然而和她的乐观不同,姬的态度则更为冷静一些,她敏锐地指出了“怀孕”这件事中的隐患:
“可是高禖姐姐足足怀孕了九百年,都没能把她的孩子生下来。她身为神灵,都受了这么多苦,那我们的人民呢?她们也会这样吗?”
“虽说高禖姐姐曾经说过,可以吸取天地灵气补充自身,再用自身的力量去哺育孩童,但在无法确定正常的怀胎时长之前,这个问题一日不解决,我便一日无法心安。”
姜一想,觉得的确是这个道理,便虚心请教道:“那依你之见,我们应该如何是好?”
姬想了想,不确定道:“……总之,先为她们储存好足够的食物和衣服吧?”
“如果她们也像高禖姐姐一样,无法立刻把子嗣生下来的话,等到了她们衰弱下去的后期,就会失去劳动力,无法获得按劳分配的物资;可她们是我们的姐妹,又是你我二人的子民,还肩负着繁衍的重任,自然不能叫她们无所依靠、无所供养。”
姜立刻便挽起了袖子,信心十足道:“好,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帮忙,为她们储存更多的物资以防万一!”
姜的行动力向来很强,说做就做,话音刚落,就一溜烟跑没影了;姬向来对她的这个作风没办法,只能摇摇头,继续往前巡视。
她没走多久,就看到了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为首的听訞正在努力把手上的草药磨成糊糊,往中间的那个小孩子嘴里灌,旁边还有不少人帮忙扶着人、拿着碗、端着水,忧心忡忡的氛围把周围的风都感染得无法流动了。
只可惜她们的努力收效甚微。哪怕已经服了药,这孩子的面上也依然有着一种格外不祥的青白色,两手握紧,交叠按在腹部,大滴大滴的汗珠挂在额头上,出气多进气少,一看就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这可把姬给吓了一大跳。
她自从远离了灵气充沛的昆仑,被迫在天枢山脚定居后,身体状况就从来没好过,自然常年都穿着从昆仑山上带下来的金缕玉衣。
根据鹌鹑们所说,这件衣服的功效,都快及得上不死树的效果了,所以自打在这里住下后,金缕玉衣就没从姬的身上脱下来过。
这不,金缕玉衣眼下就派上了用场。姬赶紧解下外衣,覆盖在病恹恹的女孩身上,没一会儿,她的面色就好转了起来,只不过还是看起来怪虚弱的,说起话来的中气都不如姬的足:
“有劳主君垂问……麻烦主君了……”
姬闻言愈发心疼,少不得细细询问:“她这是怎么了?”
听訞伸手,覆盖在女孩的肚子上,感受了一会后,回禀道:“应该是吃坏什么东西了。这种情况其实近年来,在大家的身上都有所体现,只不过这孩子还小,身躯脆弱,所以症状就会更严重。”
姬思考了一下:“好像是这样的。为什么之前我们在昆仑山上的时候,就没出现过这种问题呢?”
听訞答道:“因为昆仑山上物资丰富,有吃了就不必担心生病的果子和动物,所以平日里不讲究也没什么;但天枢山上没有类似功效的食物,便少不得平日里多注意一下了。”
正在二人沉吟思考之时,突然有一道隆隆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原来是夸娥发现这里人群聚集,走来查看时,发出的脚步的声音。
眼下已是深夜,月姑的银车正从天上缓缓划过,即将经由天枢落入大言。便是最勤劳的生灵,也该安寝了;然而聚集在这里的人的面上,却全都是疲惫与欣慰交织的神色,毕竟亲手救回同伴的满足感和自豪感,是什么都比不上的。①
身高万丈的夸娥低头看了看她们的神情,便觉心头豪气顿生,在澎湃的热血与天道感召催促下,说出了一句她永远也不会后悔的话语:
“我知道怎么办,我可以去找日母。”
听訞诧异道:“等等,日母不是掌管太阳东升西落的么,何时能够调制药物、掌管命理了?”
夸娥解释道:“不,我不是要让日母来掌管药物,而是要借助她的火焰焚烧病痛。”
她的身量高大,说话的声音也震耳欲聋;哪怕已经有意放柔了声音,可落在周围众人的耳里,依然能响彻云霄,不少鸟兽听了,便纷纷仓皇逃窜,以躲避这不知从何而起的雷声。
也幸好炎黄部落的人们对夸娥很是熟悉,又受过她的不少恩惠,知道她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便没有因此惊慌,依然手拉手、肩靠肩地聚集在一起,互相支撑以抵御因夸娥开口言语而起的狂风,认真听她说话:
“以前我还没来这里的时候,每日都在追赶太阳。有的时候觉得疲劳,跑起来就会慢一些;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差不多追得上的,哪怕最后还是隔了一段距离,也能发现,太阳上是真的干净。”
“日母的车轮有二十丈宽,滚动起来的时候,会发出炽热的烈焰和耀眼的光芒。我在离她最近的一次时曾亲眼见过,哪怕已经驶过了整片大陆,她的车驾和衣袍依然整洁如初,半点脏污也没有;便是有浮尘飘上去,也会一瞬间被太阳的光焰烧成灰烬。”
她说着说着,便有一种充满希望和朝气的神色,从那张橄榄色的面庞上流露出来了,让人只要看一眼她的神情,便有种“这件事情肯定能办成”的安心感:
“我可以去跟她要一些火种,这样,哪怕没有治病的草药,我们也可以用火焰把疾病都烧干净!”
不得不说这个主意真的很不错,就连刚刚还在呻吟喊痛的孩子,面色都好看了不少,眼睛里立时就有了希望的光火:
“夸娥姐姐好聪明!”
众人闻言,都觉得这个办法不错,便争先恐后问道:
“那需要我们为你准备什么呢?”
“追赶太阳肯定很累,给你准备一些肉脯带在身上好不好?”
“我前些天刚用果子酿了酒,这就取来给你,喝了这酒,你就有力气了,一定能追上日母的。”
“我去拿更轻快的衣服来!”
她们说做就做的行动力,和姜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不,前脚刚说完,后脚就已经有动作快、住得近的人,把赶路要用的物资给夸娥带过来了,什么装在竹筒和葫芦里的清水,包裹在芭蕉叶里的肉脯……很快就堆成了一座应有尽有的小山。
在这一片欢腾的、看似顺利乐观的气氛中,姬紧蹙的双眉却始终未曾展开,忧虑道:
“可是日母每天都要驾车巡视整片大陆,千百年来,从未为任何人驻足停留;你也说过,你之前最多只是‘接近’她,从未‘追上’过。”
在活力充沛的一干人中,在无数张生机盎然的健康的面容下,面色苍白的姬被她们衬托得愈发虚弱;然而她一开口,蕴藏在她沉静话语中的大智慧,便能够让百兽沉默,让百鸟低头:
“太阳的烈焰何等骇人,盛夏之时,哪怕隔着天与地之间的万丈距离,我们中也常常有人中暑……就算你真的能追上她,你要怎样开口向她讨要火种,又要怎样将这份厚礼带回部落?”
姬凝视着面前山岳一样巍峨的巨人,只觉某种隐隐的、不祥的预感,如暴风雨之前的乌云一般悄然侵袭上了她的心头,只得试图讨要一个许诺:
“夸娥姐姐,你须得答应我,哪怕你无法带回火种,也绝不可毁灭自身。”
“那可不行!”夸娥毫不犹豫地摆摆手,从地上站了起来:
“就算追不上,我也要去,不仅是为了部落,也是为了我自己。”
她这一站,方圆十丈内的大地都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震动起来,一根巨大的、粗壮的藤条从天枢山上垂下,正好落在她的面前:
“因为太阳就在那里,因为生病的人就在那里。”
“我已知晓我的‘道’,那么,岂有不往之理?”
她将堆在脚边的那些物资轻轻往外推了推,对眼含渴望看向她的人们解释道:“日母的车驾行进飞快,我本来就有些追不上;更别说这次和以前不一样,我不能休息,不能慢下脚步,就更没有吃饭喝水的时间了。”
“还给你们吧,你们以后会用得上的。”
她说完这番话后,又望向姬的方向。
只见姬既无法阻拦她的动作,心急如焚;又因为失却了金缕玉衣,说不出半句话来,急惧交加之下,一开口,便是好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只能断断续续道:
“夸娥姐姐……”
夸娥蹲下身,像当年和她在黄河之畔见面一样,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
只不过这次,出现在姬面前的,不再是姬渴望的嫘祖这样的人才,而是空无一物的粗糙掌心:
“好啦,别生气了,阿姬。我向你保证,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一定能回来见你。”
姬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只能将手搭在了夸娥的小拇指上,用力地按了按,叹道:“夸娥姐姐,你要说话算话。”
夸娥豪爽一笑:“那当然!”
——这便是天地间最早的“立约”的动作。自此之后,所有想要定下私人约定的人,都会用小拇指拉钩的方式来许下诺言。
——哪怕他们的诺言没过几日就会被抛之脑后,哪怕他们很少有人能真正说话算话,哪怕几乎已经没有人把这个“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顺口溜当真,然而在千万年之前,在太古与洪荒的时代里,有两位神灵据此许下生与死的诺言。
此时,东方已经出现了微末的光芒,熹微的晨光闪烁之下,日母的车轮从大言山上探出一角,即将跃入高空,开始新一天的旅程。
夸娥见天色不早,便匆匆整理了一下盘踞在她胸前和双耳的蟒蛇,又顺手把天枢山上垂下来的那根藤条握在手里,拧了好几圈,当成手杖,随即大步生风地向东方走去,将无数包含期望、希冀和担忧的眼神,都抛在了身后。
她一开始位于部落领地范围内的时候,尚且不敢跑得太快,生怕她的动作会带来地震,将无数姐妹辛勤劳作的成果都化作乌有;幸好她身量长,步伐大,没多久就走出了炎水和黄河的范围,来到了空无一物的荒野上。
正巧这时,日母的车轮也彻底跃出了大言山,开始经由天枢,转向四方。灿金的光辉从正在协助人民研究草药的姜身上掠过,又照射过哪怕身披金缕玉衣也满面忧愁与病容的姜,最后落在毫不犹豫大步行进的夸娥身上。
由三足乌牵引的金轮马车从东方飞速驶出,浩瀚的红光喷薄涌现,用炽烈的光辉向天下不容置疑地宣告,白日替换黑夜,新的一天到来。
夸娥一见到这景象,便毫不犹豫拔足追了上去,同时高喊道:
“日母——你且停一停,停一停罢!”
“给我们一点火种,让人间的幼童不再被疾病困扰,让我们的部落能够延续下去!”
然而正如姬所担心的那样,掌管太阳的神灵并未因为一人的呼喊而停下脚步,依然在坚定向前驶去,就好像夸娥高声的、诚恳的呼唤,完全没有传入她耳中似的。
即便如此,夸娥也不曾气馁,只是握紧了藤杖,大踏步向前去追赶太阳。
她以往追赶太阳的时候,只是隐隐有一种“我要让女娲的眼睛看见我”的概念,但是这概念过分空洞,因此她行动起来,便有种“落不到实处”的虚无感。
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夸娥在炎黄部落里生活了多年后,和这里的人建立起了很深的联系。她说话的时候宛如平地起惊雷,胆小一些的动物都能被吓得当场假死,可是这里的人们却在最初的惊骇过后,就慢慢适应了这一点,如果不看她们之间的身形差异,还真好得活像一家人,这不,在得知了她要去追逐太阳的时候,人们自发送来的行李和干粮就是证据。
自开天辟地以来,茕茕孑立、形单影只的巨人终于有了家。
为了这些家人,她可以做任何事情。
于是她的脚步便愈发有力,她飞速奔跑的身形几乎要化作虚影,带着无与伦比的威势与速度从广袤的大地上一闪而过,她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离太阳的距离,也前所未有地近了,甚至近到一伸手就能抓住金车车轮的地步,似乎胜利就在眼前,一切都很顺利——
然而这微弱的优势只存在了一瞬,终不能长久。
夸娥只是接近了日母的金车一瞬,就被那上面传来的骇人的热力给烤焦了长发,烧枯了双手。饱含神力的长发和血肉飞速衰败下去之后,她的速度就被大大削弱了,数息之后,便被日母的金车落下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不仅如此,被她当成装饰佩戴在身上的巨蟒也痛苦地扭曲了起来,纷纷摔落在地。幸好夸娥反应及时,足下蓄力,从这些家伙的身上一跃而过,才让它们得以避免“上一秒被太阳的光焰烤了个半熟,下一秒就要被踩成肉酱”的悲惨结局。
她这一跃,之前被拉开的距离又开始缩小;然而在神力减弱之后,夸娥不管怎么努力,也都没有办法回到之前的速度上去了,只能这样遥遥追在太阳身后,疾驰过四海八荒。
时间一点点推移,太阳的光辉愈发盛大了,很快便从“清晨”来到了“中午”。伴随着太阳热度的增加,光芒的愈发炫目,夸娥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焦渴从五脏六腑中升起,伴随着剧烈的头晕目眩感,从头到脚地将她给完全侵蚀了。
这是前所未有的异常变数。
从前,夸娥只是觉得“我要这样做”而已,没有“我一定要做到”的执着心气,也就没能凭着满腔热血,如此接近过日母的金车。
所以往日里,别说中午了,哪怕是到了晚上,她都能优哉游哉地从西边返回东边,偶尔不想追逐太阳了,还能去昆仑山打个来回,探亲访友。
可眼下,她失却了神力,从前的余裕便不复存在。
从这一刻起,早上还能中气十足高喊的夸娥,就再也喊不出半点声音来,全靠着满腔的执念在追逐:
再快一些……要再快一些!我一定能拿到火种!
似乎是重复的话语带给了她能麻痹自己的力量,没多久,夸娥便惊喜地发现,缠绕在她身上的虚弱感正在逐渐消失,一种全新的力量从心中迸发出来,一路澎湃到四肢百骸,她的双手双脚,从来没这么有力气过:
太好了,这一定是我能够成功的预兆吧?!
怀抱着这样的喜悦,夸娥的步伐又开始加快,跟在日母的金车后穷追不舍。
隐隐的肌肉撕裂感从浑身上下的每一个角落传来,她却恍然未觉;“喀喀”的骨骼断裂声从她的双腿中传来,她却无暇顾及。
大颗大颗的汗水从她的额头上涌出,若是让这些汗水落到地面,当场就能砸出一个百丈深的咸水湖来,然而这些湖泊却终究没能成型,因为这些汗水,在流出来的下一秒,就已经被正午太阳那几乎能杀人的热度蒸发了。
她身上的兽皮与草裙开始化作灰烬飘落,她的皮肤开始急速失水收紧开裂,她的双眼在直视了太久的光芒后开始混沌,她焦枯的那只手上,从乌黑的炭里,绽裂出鲜红的血肉与苍白的骨。
然而这一系列的异常,都被夸娥忽视过去了,因着她身上新生的、澎湃的力量已经压倒了一切。
在这股力量的催逼之下,万仞高的巨人与日母金车的足迹同时跨越过整片大陆,光芒灿烂夺目,脚步声震耳欲聋,万千生灵齐齐昂首注视过这一幕异况,却又都要在夸娥散发出来的威势中俯身低头,大江河流齐齐高喊为夸娥助威,旷野高山在这前所未有的奋力追逐中颤抖:
向前,向前!你要继续向前!
如果再给夸娥更多的时间,如果日母的路程能更长一些,那么,在这股莫名涌现的力量相助之下,夸娥没准真的能二度追上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