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轻响过后,她的脖子便软绵绵地歪向一边了,形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垂落下去。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她的眼睛和双耳汩汩流出,没多久,就在地上积起了一个小小的血泊。
从她身后的暗影中缓缓现出身形的句芒面上半点神情也没有,甚至都没有半点“物伤其类”的感触——毕竟他的母亲是鸟儿,和鴢是一族的,他本身也是人首鸟身的神灵异类——甚至称得上平静地从地上的血泊里沾了点鲜红的液体,在雪白的丝帛上涂抹开来了:
无数个“她”被篡改成“他”,“永结同好”的承诺被修改为“世代为臣”,“守望相助”的誓言被更改成“无法逾越”。
夸娥昔年取来赤红大石磨成的朱砂尚未褪色,却在今日,终于被鲜血覆盖了、更改了、遮蔽了。
在满室的血腥气中,感受到盟书被篡改波动的黄帝,终于从沉睡中被骇然惊醒,对着站在床前的男性神灵怒道:“你——”
她的这番话没能说完,也再也不能说完了。
因为在黄帝即将高声喊出口,对部落中的人们示警,让她们把这家伙捉起来的下一秒,她周身的生机,被句芒强行按下了暂停键,永远停在了这一刻。
这是比死亡更加可怕的暂停。
因为黄帝的身上还披着金缕玉衣,句芒的力量又不足以杀死这位“人文始祖”,所以她没有迎来真正的死亡;然而句芒的神职又确实在发挥功效,将她的生命拦截在了半路,她的灵魂便就此永远坠入黑暗。
不生不死,似生似死。
再也没有比这更可怕的惩罚了。因为你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活着,却又感受不到任何事物,连自身的存在都无法知晓,只能在无穷尽的黑暗中,一点点迎来既定的死亡。
句芒再三确认过黄帝永远不会醒来后,就大手一挥,长袖一卷,将她扛在了肩膀上,随后,就像他来的时候那样,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离去了。
正在炎黄部落的内部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剧变之时,战场上的僵局依然没有半点缓解的迹象。
因为这样一来,不光是炎黄部落那边想拖延时间,少昊部落这边所想的,竟也是同样的事情。
于是在听了灵湫“昆仑山上的血案绝对与你有关”的指责后,等炎黄部落那边愤怒的喊声一平息,少昊的面上竟然显出一点格外逼真的茫然神色:
“你们凭什么这么说?”
男人的伎俩自古如此,在面对铁一样的事实指控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检讨自己和认错,而是用更离谱的指控去逼迫对面自证。
很不幸,这是这种卑劣手段自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次出现,灵湫从来没见过这个阵仗,立刻就跟着他的思路走了,开始举例证明自己的指控合理:
“听訞本来应该去昆仑山上迎接玄鸟的,可现在玄鸟没有来,她本人也身死魂殒,你们——”
少昊大声打断了灵湫的控诉,怒道:“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肥头大耳的男人遥遥望向对面金色皮肤、青色眼眸的女子,一旦心中想到赢下这场战争后,他觊觎了很多年的这个最年轻、最活力充沛的健康母体就可以给他生儿子了,心中不由得一片火热,从他口中说出的话语,也就更有煽动力了:
“没准事情根本就没有这么复杂呢?要我说,分明就是听訞害怕了,不想吃这个苦,大老远跑到昆仑去;或者说,她虽然把信送到了,但是昆仑山不要你们了。”
新换的鹦鹉的舌头在他的嘴里灵活翻卷扭曲,使得他说话的声音都更加具有说服力,真是好一个端庄可靠的男人:
“玄鸟未曾抵达你们部落的原因有那么多种,你们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罪过都归在我们的头上?再说了,就算你们认为这是我做的,那证据呢?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然而他的话语,却再也不能骗到任何人了。
灵湫毫不犹豫大声道:“你的心里是脏的,就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懦弱怕事。听訞姐姐但凡还有一口气在,就算是爬,也会回来的,我们炎黄部落的人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逃脱和推卸责任,只有你们才会这么干!”
——的确就像灵湫说的那样,她们根本不需要任何证据,就能知道这件事是谁做的。
因为听訞只要没死,就肯定会回家。
普通的野兽伤不到能御兽的听訞,她的手里还有着昆仑山的地图,那么,她为什么没有回来?
只能是因为她死了。
这是少昊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他在冰原上的时候,凭着一条舌头就能骗到无数动物乖乖来给自己当口粮;他管理部下的时候,甚至都不用给出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只要说得足够天花乱坠,就会有人相信他、跟随他;就连听訞和玄鸟都能被他诓骗到,怎么这套本事到了炎帝和灵湫的面前,竟半点都施展不开?!
少昊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只得看向炎帝,难以置信道:“你们……你们这些家伙,到底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是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炎黄部落里的女人们竟然有这种让人胆寒的忠心、团结与血性,因此他发问的时候,也就格外诚恳、格外气人:
“听訞明明知道可能是陷阱,却还是要去救那莫须有的野兽;她明明都被肢解、被折磨得半死不活了,只要说出通往昆仑山的路,让我们进去抢更多的东西,她就能死个痛快……可她为什么还是要救人?她为什么至死都不肯把地图交给我们?”
炎帝大怒,按剑从车上站起身,这一刻,为她驾车的六龙齐齐发出疯狂的咆哮,深受听訞恩惠的它们在这一刻狂暴得恨不得将少昊生吞活剥、抽筋削骨,以姜的力气都险些没能拉住它们:
“因为‘道’是不会灭亡的。你的谎言,再说一万遍,也成不了真,少昊!”
少昊闻言,竟面无愧色,更无惧意,张开双手仰天大笑:
“那我也有我的‘道’!”
“你们应天之清气而生,我们则是受地之浊气而生,我们的‘道’生来便背反,永不相同。这么看来,炎帝,你们如此气势汹汹、杀意蓬勃,倒是我的路走对了的样子呢?”
“这根本就不是正道,分明是邪道!”炎帝愤怒驳斥:
“从来没有为人子、为人臣的,想要悖逆犯上、有违伦常的理,你的‘道’会带着世界都走向毁灭的,难道你要毁掉女娲的心血么?不必多言,诸位,今日我必杀你以祭奠听訞!”
战事一触即发,双方都在等着自己的信使带回好消息,在沉沉涌动的杀意沉浸之下,战场上的风云都能遮蔽日母的金车,奔流不息的时间仿佛都在这里静止不动了。
可就在此刻,在天地变色的异象中,少昊的双眼突然在虚空中停滞了一瞬,落在了一个焦点上,随即诡异一笑,对炎帝阴阳怪气道:
“炎帝,我知道你很强,凭我的力量,是伤不到你的。”
“但是你千算万算,你永远算不到这一点——”
他的话语没能说完。
他的话语也不必说完。
因为就在下一刻,一柄锋锐的、雪亮的宝剑,从炎帝身后最不设防的角落刺出,正正洞穿了姜的心脏。鲜红滚烫的血从伤口飞溅而出,顷刻间落在地上,便搅和起大片大片的血泥。
谁能想得到?谁都想不到。
怎么会有刀剑,从你身后想要保护的人群中刺过来呢?
一瞬间,仿佛天地都安静了,风都止息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了炎帝被洞穿的胸口。
这可真是好大一道伤痕,几乎把炎帝本人从胸腔的位置拦腰斩断,若不是她体格强健,现在只怕已经和句芒的母亲,落得个同样被开膛破肚的下场。
可即便她没有在这一刻死去,明眼人也能看出来,留给炎帝的时间不多了。
她那预示着营养丰富的黑发一瞬间变得枯黄,清澈如深潭的黑眸变得黯淡无光,曾经出现在女娲、嫘祖、仓颉等人身上的“老”和“死”,在这一刻,也终于侵袭上了本该与天地同寿的女子面庞。
炎帝捂着胸口的创伤,踉踉跄跄伏在战车的扶手上,试图吃力地转过头去,看清楚究竟是谁重创的自己。
可她的双眼,已经在重度失血之下,模糊得什么都看不清了,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些莹润的玉色——
等等。
等等。
等等。
哪怕姜现在失血过多,从眼角的余光中也能判断出,站在自己身后的,是一位身穿金缕玉衣的同伴。
在整个炎黄部落里,能穿上这件衣服的,除了她的孪生妹妹姬之外,还能有谁呢?
很明显,根据周围的人们目眦欲裂、如遭五雷轰顶的表情和反应来看,姜心中最不愿相信也不敢细想的那个答案,八九不离十就是正确答案了。
在这一片近乎死寂的、蔓延着无边绝望与惊怒的沉默里,只有少昊得偿所愿的猖狂大笑飘荡在每一个人耳边,毫不掩饰地大声向所有人宣告他的胜利:
“想不到吧,炎帝!”
在得偿所愿的狂喜之下,他油乎乎的面孔扭曲得狰狞无比,就连刚刚从炎黄部落的阵地里偷偷飘回来的句芒,都被父亲的失态吓到了:
“你是‘人文始祖’,我们这些小卒子自然是杀不死你的——”
“可是你的妹妹,与你同分一半神权的黄帝,就能杀死你!”
【昔者,炎帝合鬼神于涿鹿,驾象车而六蛟龙,青女居前,素娥进扫,虎狼在前,云君在后,腾蛇伏地,凤皇覆上,大合鬼神,作为《清角》。】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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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昊作乱,抗命不遵,逆理违天,与炎帝再战于涿鹿之野。涿鹿城在修武东北二十三里,山阳公所居。修武在河南郑州西北,且近炎水、黄河,应为炎黄、少昊大战处所。】②
【非人类生物九年义务教育·新课标教材·地理必修一】
第145章 神农:乐郊乐郊,谁之永号?
顷刻间,战场上的形式立时完全倒转,因为从来没有过两军对战的时候,甚至连最前锋的部队都没动,理应处于最安全地方的主君就率先受伤的道理。
姜握着短剑的手,已经被锋利的刀刃割出了无数道深深的伤口,却也始终未能把这把行凶的利器从胸口拔出。还带着热气的鲜血从她的掌心和胸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上,姜却恍若未觉,难以置信地望着同胞姊妹的脸,喃喃道:
“……你们对阿姬……做了什么?”
少昊本来都要趁热打铁发动进攻,意欲将炎黄部落毁于一旦了,然而在听到这番话后,他的心中陡然腾起一股愤怒的火,越燃越旺,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荒谬,简直荒谬!在看到背刺自己的家伙不是别人,而是己方的另一位首领的时候,她竟然不怀疑血亲背叛,不怀疑争权夺利,而是将矛头对准了我们?
虽说这件事的确是我们做的,但是你为什么这么信任她?难道你们之间,就没有一点猜疑、没有一点负面情绪吗?这不可能!
这一瞬,明明已经派人想办法刺杀对面的首领成功,完全在战场上占据优势,下一秒就可以完成他多年愿望的少昊,竟后知后觉地、久违地感受到了某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些炎黄部落的人,和他们少昊部落的人,原来真的不是同一种存在。
如果不能从根源上打败这些家伙,不能彻底毁灭她们的“道”,那么哪怕再重来一万遍,她们也会像野火烧不尽的青草,一次又一次从每年的春风中再度诞生。
怀着某种莫名的心虚与恐慌,少昊从句芒手中接过已经被篡改了的盟书,爆发出一阵猖狂的得意大笑:
“炎帝,你看,你死得多是时候哪!”
这卷盟书已经在炎黄部落里传承了数百年。
按理来说,以现在的生产力水平来看,在没能发明出防腐剂的当下,这玩意儿一不小心就会因为保存不当,而变得发黄、发脆、发霉和被虫蛀,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然而由于用来写字的载体是嫘祖纺织的丝绸,她的神职是“纺织”,而这卷重要的盟书又是她灌注心血、精心织成的得意之作,故而时至今日,依然崭新,半点损伤的痕迹也没有。
可眼下,这份珍贵的、历经时光考验尚未腐朽的盟书,就这样被少昊简单粗暴地拎在手里,还在两手用力向外拉扯,中间已经隐隐出现了数条丝缕不绝的裂痕,盟书上那些被鲜血篡改过的朱砂的文字正在疯狂跃动不止:
“你死了,便该让位给黄帝;但黄帝现在昏迷不醒,所以这个位置,便该让身为黄帝养子的我来坐。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毕竟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灵湫不愧是炎帝的女儿。在这一连串变故发生后,就连少昊部落的男人们都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她就已经与众人一同,硬生生把宛如傀儡般毫无生机、只能任人摆布的黄帝,从炎帝的战车上拖了下来,控制住她,好让她不至于再亲手伤到自己的同胞姊妹,同时惊愕道:
“你疯了!自古以来,不管是什么东西,都是由母亲传给女儿,女儿再传给她的女儿的,因为我们才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神灵;你们这些感应地之浊气而诞生的男人,分明是一种新得不能再新的生物,又从何说起‘天经地义’和‘自古以来’?”
“而且你凭什么说主君是‘昏迷不醒’?她明明……明明已经被你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暗算了,这辈子都醒不过来了,完全就是个只会呼吸却没有灵魂的活死人,真要论起来的话,应该是你先因为残害主君和养母受天谴才对,你怎么还敢来从她的手里抢夺权力?!”
少昊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随即他两手猛一用力,就把雪白的丝帛撕了个粉碎。无数轻盈的织物碎片在空中一闪而过,便被呼啸的狂风卷去更远的地方了,从此彻底消失不见;原本上面承载着的朱砂字迹,也完全失去了形体,化作一道道红痕坠落在地,宛如刚刚还有人在此泣血痛哭:
“就凭这份盟书的解释权和书写权,现在完全在我手上!”
少昊口出狂言之下,被他授意、由句芒出手、沾着死者的血篡改过的文书,竟在发挥同样的力量:
只要改一笔,于是女人的姓名,就可以变成男人的;只要减一画,从此她们的功绩,就是他们的。
谎言只要重复一千万遍,那么听的人也就都会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