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有问题,我要与她当面对质!她能逃得过‘残害同僚’的罪名,却万万躲不过这一条!”
雷公皱眉,不耐烦道:“秦君能有什么罪名?我觉得人家好得很。倒是你,半点风度也无,像个疯子似的,只会胡乱攀咬。”
红线童子咬着牙恨恨道:“……可你总得带我过去和金光圣母汇合。且按照《天界大典》的律例,我既然要再次控诉,那你就得让我说出来!”
雷公被这位红线童子扰得心头烦乱,再加上 《天界大典》的规定的确是这样的,只能按下心头怒火,驾起云雾,数息后便回到了秦姝等人的身边,默不作声将浑身血迹斑斑的红线童子往地上一扔:
“秦君,听我一言,这家伙心里想的半点好事没有。我都将他拿下了,他还想着要诬告你呢!”
这一扔,让本就重伤在身的红线童子愈发痛楚不堪,只觉那阵钻心的疼痛从脑瓜仁一直抽搐到心脉里,苦得他是每呼吸一口气,都像是在往外吐血。
可他一看见秦姝还站在一旁,正抱着双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便突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连带着说话的力气都足了:
“我要举报她偷窃金蛟剪化身!”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神情都古怪起来了,秦姝更是开口问道:
“你确定?”
红线童子见这些人的神情不对,愈发觉得自己押对了宝,洋洋得意道:“自然。”
——问题是,红线童子刚刚逃跑得太快了。
他但凡在现场再多留十分钟,就能听见秦姝那番听起来颇有点无厘头、但细细想来又蕴藏着无穷深意的“交罚款”的话。
于是现在的流程是这个样子的:
按照“先到先得”的执法原则,人界在率先一步赶到现场,接管了对秦姝的审判后,判了她个“私杀老牛”的罪名,并罚款五十文;而原本要落到秦姝身上的天雷,也转而落到了孙守义身上,把他敲了个生不如死。
按理来说,这场闹剧本该结尾了,可红线童子这一举报,又生生把秦姝给拉回了两人的极限拉锯战里。
很明显,这家伙使的是拖字诀,打着“借刀杀人”的注意:
只要让云霄娘娘得知人间的金蛟剪化身失窃一事,那按照《天界大典》中对偷窃罪的规定,秦姝再怎么着也得被消减去两千年的功德。
以她周身没有半点法力的迹象来看,消减两千年的功德,跟要了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可惜这位红线童子忽略了两件事。
第一,秦姝不是他以为的“人界散仙”,而是在三十三重天上有正式官职的中阶神仙。普通的中阶神仙若强跳灌愁海下界的话,保准周身法力尽失,与凡人无疑,最多只能在手心搓个小火球;可秦姝竟然还有余力给云罗画一道能维持二十天的隐身符咒,而这隐身符咒的效力,分明是只有高阶神仙才能做得到的。
区区两千年功德,只要秦姝有意认真修炼,再在人间积攒香火,那还不跟毛毛雨似的不轻不重?
第二,就是秦姝还没交那五十文的罚款。这样一来,她就像卡bug一样一直维持着“需要去人界接受审判”的状态,以至于红线童子不管强加给她什么罪名,也都得按照“先来后到”的律令,排在这五十文的后面。
——好一招四两拨千斤,好一招卡bug!
这五十文还不知道要从谁兜里掏出来的钱,在那一瞬间,跨越时空和隔壁邰城金仙观里,狸猫换太子的那把十文钱的剪刀达成了灵魂上的共鸣:
谢谢,这辈子没这么体面过。
于是秦姝对红线童子核善地笑了笑,友情提示道:
“容我提醒你一下,我还没交那五十文的罚款呢。”
此话一出,红线童子终于再也承受不了连番而至的打击,两眼充血、怒气攻心地伸出只手,指着秦姝“你、你、你”地嗫嚅了半天后,突然两眼一翻,双腿一蹬,撅过去了。
秦姝看着他躺在地上的躯壳,甚至还有闲心发表了一下个人意见:
“我觉得三十三重天上的同僚们应该早日把锻炼身体加入日常安排。看,他的身体状况也太不好了,这么随随便便就晕过去,以后若有重任要交付给他的时候,可该怎么办呢?”
雷公电母:……不,等一下,秦君。我们觉得你可能有点蔫儿坏,因为他分明是被你活生生气晕的。
眼下这残局既已收拾好,雷公电母自然也到了应该离去的时候。只是这对夫妻还没来得及再次邀请秦姝和他们回去,秦姝便先一步温声道:
“既然两位要回去了,我这里倒是还有一桩事,想说与雷公电母听听。”
雷公电母眼下对秦姝信服得很,一听她有话要说,便忙不迭齐齐点头:“秦君但说无妨。”
“两位原本是为了对我施加天雷刑罚而来的,若不能拿出点什么成果来,肯定会让有心之人在背后对两位指指点点。”秦姝耐心分析道:
“可按照《天界大典》,一界事一界毕,先来后到,既然人间的官府已经先一步处置了我,还让我身上背了个罚款的判决,那么两位也就不能再抓我回去了。”
“这样的话,没能对我施加刑罚的缺失的功绩,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雷公电母面面相觑,心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但之前他们下界的时候,还以为能从孙守义的身上得到点什么有用的东西出来,足以抵消这次不合流程的施以援手……谁能想到那是织女羽衣的作用呢?
他们两人都做好为此回去受罚写检查的准备了,没想到秦姝竟连这个都为他们考虑到了,不由得愈发感动,电母当场拍着胸脯豪爽保证道:
“秦君不必担心,左右也就是个检讨的小事。我们多咬秃几根笔杆子,也能勉强拼凑得出几篇来。”
“那可不行。”秦姝失笑道:“我不能让两位因为帮我追捕从犯受罚,更不能让天孙娘娘流落人间。”
她轻轻握住云罗的手,将她往雷公电母面前一送,笑道:
“既如此,你们受累些,帮我把她带回去吧?”
雷公电母本来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万万没想到是这桩小事,自然应声道:“秦君吩咐,自无不从。况且就算秦君不说,我们也是要带她回去的。”
痴梦仙姑虽然不明白秦姝为什么在红线童子昏过去后,还是坚持留在人间——说实在的只要秦姝想,她当场就能掏钱帮秦姝交罚款,但终究还是对秦姝的信服压过了怀疑,也深施一礼后,随即离去。
就这样,刚刚还聚在一起说话的人立刻分成了两拨。由雷公电母开路,带着尚在昏迷中的红线童子、若有所思的痴梦仙姑和沉默不语的云罗,先一步回到天上去;而尚在人间的秦姝,直到目送着那团云彩离去后,才松了口气,无牵无挂地笑了起来:
如此甚好。
我要所有的牛郎织女的传说中,只能趁孙守义不注意,窃走羽衣,孤零零回到天上去的结局,就此彻底改变。
她没有吃苦,没有受害,也没有身陷泥淖不能自拔。她依然是那个以金梭纺织云霞、天上地下巧艺无双的好姑娘。
——然而此刻,云罗此刻的心情可就没有那么闲适了。
她的手心已经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好不容易才避过身旁的人们的目光,悄悄打开秦姝借着刚才和她握手的机会,塞进她手中的小小纸条。
那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你要求见瑶池王母。
第26章 牌坊:秋名山车神云罗,出击!
雷公电母驾云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回到了三十三重天。
看守天门的十多位天兵原本还在百无聊赖地聊天打发时间呢,一见到雷公电母乘坐的那朵极具辨识度的乌云,便眼中一亮,心想可算有新的消遣了,便齐齐迎了上去,争先恐后地开口问道:
“两位真是辛苦了,不知这次下界是有何要事?”
“我听说是有人残害同僚?也不知是谁这么胆大。”
“估计又是下面哪个不长眼的散仙冒犯了谁吧?”
虽然秦姝“思凡下界”已经是半个多月前的事情了,但这位太虚幻境新上任的主人在大多数神仙口中,还是个热度犹存的红火话题,立时就有天兵联想到了她身上,猜测道:
“我突然想到,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子现在还在人间呢。会不会是她下界时法力被削弱得太厉害了,以至于让别人误会了她的身份,不小心冒犯了她?”
这个猜测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
“你这么一说,的确很有可能。”
“也不知道人间到底有什么好的,竟然连警幻仙子那样的人物都想下去看看。”
“哎,瞧咱们在儿这说什么呢?这不正有从人间公干回来的嘛,咱们直接问就行。请问雷公电母,那残害同僚的恶徒抓住了没有?受伤的不会真是秦君吧?可真让人揪心。”
雷公电母:……不,等一下,我们觉得按照秦君的身手,她这辈子可能都没有被迫害的机会。
但问题是正儿八经论起来的话,还真是秦姝暴揍红线童子在先,才惹出来的这道天雷。
哪怕后来,秦姝断开了天孙娘娘的红线,让失去“清官难断家务事”这张遮羞布的月老和红线童子,瞬间也背上了同样的罪名,真要论起来,还真是秦姝先动的手。
但雷公电母已经见识过了这位红线童子的心术不正,下意识便要为秦姝辩解道:“她不是……”
问题是这两位掌管天雷的神仙都是嫉恶如仇的性子,要让他们说和现实明显不符合的话,还真是有点难为他们。
然而正在此时,一道轻柔的、还带着些颤抖的嗓音,从雷公电母的身后响起来了。披着痴梦仙姑借给她的雪色鹤氅的云罗站了出来,鼓足勇气,说出了她回到三十三重天后的第一句话:
“秦君不是思凡下界的。”
云罗说出这番话后,只觉身上一轻,似乎有什么极为沉重的东西,从她的灵魂和命运上,被突然卸掉了。
在这份久违的松快下,她说话的声音,也逐渐褪去了在人界时,被令人作呕的孙守义和那些永远站在孙守义一方的村民们,长期指指点点、劝和不劝分而逼出来的紧张与颤抖:
“她是为了我,才甘愿背了这恶名,只为了尽快将我从这残害同僚的恶徒手下救出。此番大德,我没齿难忘,便是叫我为她执鞭坠镫,我也心甘情愿。”
眼下云罗的声音柔和却坚定,一时间竟和她身边的痴梦仙姑有了数分相似,都是一样,在娇弱美丽的表象下隐藏着不易摧折的好风骨。亦或者,她们原本都该是这个样子的:
“还请诸位日后,莫要再说秦君‘思凡下界’这番话了。秦君此等英杰人物,无私心,无私情,就算‘有所思’,思的也是三界苍生!”
这个大帽子往下一扣,再加上云罗身为天孙的身份在那里压着,负责看守天门的守将们哪里还敢反驳,纷纷低头称是,表示自己再也不会听风就是雨了,同时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秦君升起了更深的好奇心:
“天孙娘娘教训的是,我等再也不敢乱说话了。”
“幸好天孙娘娘安然无事,回来了就好。”
“听天孙娘娘说来,这位秦君果然是个高义之人。他日秦君从人界回来时,我等定要好好瞻仰一下她的风采。”
换做往日的话,云罗没准会愿意遵守三十三重天上那套繁琐的人情往来规则,和他们多多客套几句;可眼下,她满心都是秦姝塞给她的那张纸条,也就顾不上客套了,单刀直入地问道:
“王母娘娘现在可有空么?你们今日谁在天门见到她的座驾出行了?”
这些天兵们互相对视了一眼,茫然回答道:“未曾——”
然后下一秒,云罗就从他们眼前消失了。
这位常年在天河畔纺织云霞的织女三星之一,向来都是以巧艺无双、娴静温柔而闻名;结果眼下,她的身上是半点娴静都看不见了,连话都不等他们说完,当场便驾起云朵往前冲去。
甚至在眨眼间飞驰数十里后,云罗还觉得自己的速度不够快,伸手在空中飞速画了个符咒,便把乘坐着的云朵编织成了一张席子的形状,“嗖”地一声就消失不见了。
十息后,留给这帮还站在原地的神仙的,只有一阵纯天然无公害的云朵飞席的尾气,飘荡了数息后就彻底散开了,活像她从来就没在这儿出现过似的。
雷公电母: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幅画面和这个作风有点眼熟。
痴梦仙姑:我悟了,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秦君者雷厉风行。
此时还在人界的秦姝:……我感受到了秋名山车神的力量。
云罗不愧是纺织云霞、制造天衣的织女,就连随手织出来的飞席的速度,都比不少神仙的法宝要快。
如果说秦姝当时因为缺少座驾,又因为身份不够而不能驾云,这才凝聚出来的飞剑是五菱宏光;那么眼下,云罗驾驶的飞席就是奔驰宝马劳斯莱斯,在她的超速驾驶下,将原本要花一日时间才能走完的路程,竟缩短到了两个时辰,从天门处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来到瑶池,求见向来疼爱她的祖母,瑶池王母娘娘。
云罗刚在瑶池门口一落地,便见得有两位同样身着雪白羽衣的女子正在焦急踱步。盛开在白玉阶梯两旁的瑶草仙花都快被摘秃了,本就光可鉴人的地面眼下更是明镜也似的,一见便知,这两位女子等了很久很久。
见了她后,两人先是齐齐一惊,难以置信地对视一眼,随后飞快向她跑来,紧紧握住她的手,把云罗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番后才潸然泪下,同时咬牙切齿:
“都怪我们不好,怪我们太想当然……我们还以为,是你在天界待久了太拘束,又贪恋人间风景,谁能想到你会落入那凡人恶徒之手……”
“妹妹切莫担忧,我等这番前来,便是要让那狗贼付出代价的!只要我们能让王母娘娘开金口,请云霄娘娘借出金蛟剪,你就再也不必受他禁锢,可以回到天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