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穷奇在经过三天三夜的长途跋涉后,终于甩脱了最新的一波追兵,正藏在不周山的某个山洞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一边喘气一边哭,哭得都干呕起来了:
“凭什么……这种事情一定要轮到我身上?就没有人能来救救我吗?!”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咬牙切齿、自怨自怜,都再也找不到能甩锅的和能被推出去当替死鬼的人了。
正在穷奇哭得天崩地裂,恨不得就这样一头撞死在不周山上,从此一了百了,再也不用忍饥挨饿、担惊受怕、东躲西藏的时候,一道温柔的声音突然在山洞外响起了:
“是谁家的小孩在哭?”
穷奇这辈子都没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
如果说句芒掌管的“生机”,是强行催动生灵体内的力量,让它们不得已从冰雪下探出头;那么这位神灵一开口,甚至都不用她多说半句催促的话,凡是听闻的,便要来见她。
她的声音,比无数丝竹管弦最美妙的那一刻叠加在一起,都更加悦耳。只要听到她说话,那么最困倦的人,也能立刻精神充沛;哪怕是已经心怀死志的人,也能够飞速燃起对生命的渴望。
似乎在这道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从他身边掠过的风都柔和了下来,原本湿冷黑暗的山洞的一角,甚至都在扎眼间,便生出了米粒大小的苔花。
因为这是生机、孕育、繁衍的化身,这是世间最柔和、最宽容、最浩渺的力量。
哪怕西方之外的生灵们,在今日之前,从未见过这位在昆仑山上休养的大能者;然而只要她一露面,在“生而知之”的本能下,在天道的感召下,她的名字便要被千万生灵所知:
她是“高禖”。
在安置好不死之树后,高禖神靠着之前采摘下来的果子,刚刚勉强调养好了身体,便沿着西王母开拨的方向,一路找过来了。
然而,高禖神的身体状况只是勉强稳住了,再加上肚子里还怀着个生命力时有时无、格外微弱的幼崽,一个人操两份的心,一份神职供二人维生,所以她的状态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依然十分脆弱。
按理来说,这样的身体状况,哪怕在物资匮乏的部落里,也应该被放在后方好好保护起来,因为“悯弱”是所有有共情心和同理心的强大生物的本能;但架不住高禖神打心眼里挂念玄鸟和西王母,在昆仑山上真真一刻都待不住,自然在状况略有好转的第一时间,便下山寻找她的家人们来了。
幸好这一路行来,无数生灵受西王母的恩惠在前,又在见到高禖神的第一时间,便被她的神职与气度折服,无不争先恐后为高禖神提供方便:
能远望的,便为高禖神指引西王母的军队行进的方向,让她尽快与大部队会合;能捕猎的,便为高禖神取来营养丰富的食物,为她补充能量;能说话的,便凑在高禖神的身边,陪她说话解闷,又为她分说这一地区与昆仑山不同的地形和物产,让高禖神哪怕孤身一人也能安然行路。
就这样,在万千生灵的帮助下,高禖神竟真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了昆仑山,半点阻碍也没有遇到。
她原本的确是想照着鸟儿们给她指出的方向,去和西王母汇合的;可她走到中途,却听见了一个正在哀哀哭泣的声音,还感受到了一丝玄鸟的气息。
于是高禖神的脚步立刻就换了个方向,朝着天枢山去了。
在来到天枢山脚之后,她遥遥望向一片漆黑的洞窟,感受着从洞窟里传来的阴暗潮湿的冷风,不由得心头泛起一股怜爱、怀念与悲伤:
如果藏在这里面的真的是玄鸟,或者是与她相关的生灵……那么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在这种地方。
她是天生的神灵,是和我、和西王母一样,最古老的存在,甚至因着她一人担负两个神职,只要她能够平平安安地顺利长大,就该拥有比我们更明亮的未来。
如果世间没有地之浊气,没有动乱战争,那么现在的玄鸟,应该还在昆仑山上,啜饮清露,沐浴月光。我家的小孩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她不该在这么个见鬼的地方受苦!
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高禖神放柔了声音,对着山洞里那个还在哀哀哭泣的存在温声问道:
“小家伙,你遇到什么事情了,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你的母亲是谁?我叫她来接你。”
然而这道声音只能唤醒天性纯良的生灵心中的善良与纯真,对“生性本恶”的地之浊气而言,她们表现得越善良,他们就要愈发得寸进尺。
在他们的眼中,一切常理都不复存在:
你对我笑,那就是对我有意思,可以给我生孩子。
你给我吃的,救了我的命,那就是爱我爱到恨不得为我死,你不仅可以为我生孩子,还可以替我挡枪。
你救了我的命?那你一定不是出于公义这么做的,而是因为真的很爱我。既然你都这么爱我了,那你的身家性命和全部的财产,也都可以任我随意处置,没问题吧?
——这是千百年后的部分人类男性的想法,而在太古时代,在这些复杂的情况还没有诞生的时候,高禖神的“柔声发问”,在穷奇的耳中,就可以简而又简地变成一件事:
她对我说话,她喜欢我,我要赐给她为我怀孕的荣耀。
于是在听到这道声音的那一刻,上一秒还在吓得魂飞魄散,心想“我今天可能就要死在这里了”的穷奇,下一秒就直接来了个上下颠倒,热血从下面一路冲到上面,开始用臭烘烘的下半身,代替原来也不怎么聪明的脑子思考了。
趁高禖神毫无防备之时,穷奇猛地展开双翼,从黑黢黢的山洞里一跃而出,迅猛地扑在了高禖神的身上,呲着虎牙便开始在她身上乱拱,一边拱来拱去一边狞笑:
“嘻嘻嘻……高禖……嘻嘻嘻……是高禖神!”
他的体重十分沉重,扑上来的时候更是没有收敛任何力道,未曾设防的高禖神被这么一撞,立刻面色惨白地跌在了地上,高高鼓起的腹部狠狠撞上凸起的、尖锐的乱石,从她的喉中逼出一道凄厉的惨叫:
“啊——!!!”
这道声音不仅是神灵的呼喊,更是生机流逝的象征。因为在这样的伤势之下,哪怕是原本生命力强健的胎儿,也不见得能活下去,更何况是高禖神腹中那个一直状况就不太好的小家伙呢?
一瞬间,“死”的气息,便从高禖神的腹部飞速扩散到周身,原本萦绕在她身边的蓬勃的生命力,就这样猛地衰落了下去。可穷奇半分怜悯弱小的心也没有,从他口中滴出的腥臭的涎水,已经在高禖神的身边堆积了一滩:
“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有什么好的?都怀了这么多年,还生不下来,肯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他将虎头凑在高禖神身上,一边吸取她的生机,一边伸着舌头舔来舔去,语无伦次道:
“放弃她吧,你再给我生个我的儿子……你都跟我说话了,你都关心我了,那你一定很爱我,愿意为我这么做的,对吧,高禖?”
“而且我的儿子肯定更强壮,绝对不会出现‘生不下来’的这种情况。能给我生孩子,可算是你的福气来了!”
高禖神本就因为怀胎太久,而损伤了大部分的元气;眼下在毫不设防的情况下,被几百吨的穷奇一冲撞,更是感到腹部的那个弱小的存在的生机在飞速流逝。
大股大股温热的液体从她身下不断涌出,刺鼻的血腥味飞速扩散开来,如此种种迹象,无不在昭示的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个她孕育了数百年的、真正的人类,竟然在还未诞生的时候,便要先一步死去了。
在高禖神惊恐而愤怒的惨叫声中,一颗被埋在涿鹿平原大后方的,通体漆黑的巨蛋,终于碎成千千万万片;与此同时,一道虽然虚弱幼小,却格外凄厉的陌生声音也随之响起,一道浓重得几乎都要遮蔽日头与苍穹的纯黑光芒从遥远的东方激射而来,遥遥指向穷奇的头颅:
“逆子受死——!!!”
第153章 折叠:削减,扯碎,绞杀,株连。
玄鸟已经与她的“听訞姐姐”,分别太多太多年了。
某日,那个每天都会来耐心陪她说话、帮她分走“军队”神职的“听訞姐姐”,突然对她说“马上就要彻底开战了”,说后方是最安全的地方,想把玄鸟保护在后方,她只需要等这个部落的人凯旋归来就可以。
可问题是,这人能这么想,但玄鸟不能。
她天生自带“军队”的神职,骨子里流淌的是澎湃的、不息的热血,自然不会甘心待在如此被动的后方,只一心想着要去前线参战,不管她的“听訞姐姐”怎么劝都没用。
这几十年来,玄鸟从未表现过如此固执坚定的一面。毕竟考虑到她眼下还未破壳的状态,这毕竟是个小孩子呢;然而这一刻,她的执着却险些把这场原本天衣无缝的骗局,给兜头砸个大窟窿:
“听訞姐姐,你跟我是一样的,你该懂我才对!”
哪怕她还被困在蛋壳里,但是她扑扇翅膀的声音,却已经能在整个洞穴里隆隆回荡,有着毁灭一切的神灵的威严:
“我们不会甘心待在后方无所事事,因为向前争取、履行职务和保护同族,才是我们的本能。既然战线前方比后方更需要我,那你怎么可以阻拦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玄鸟的这番话当即就把少昊给吓出了一身冷汗,从此闭口不谈“让玄鸟继续留在大本营”的决定半句,而是用从炎黄部落战士的尸体上扒下来的衣物,层层叠叠地包裹着玄鸟的蛋,让她能够有“被同族陪伴着的错觉”,将她护送到了最终逐鹿之战的后方。
对此,当时还活着的句芒有过不小的意见:
“何须对她这么认真?只要我们能赢下这最后一战,彻底杀死炎黄部落的人,玄鸟便彻底无依无靠了;到时候,不管父亲你是诓骗也好还是抢夺也好,已经失去了一半力量的她,怎么能与刚刚大获全胜、士气高昂的我们媲美?”
少昊当即便把这个他向来最宠爱的长子,给骂了个狗血淋头:“你懂个屁。她的另一半神职是‘术法’,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句芒自生下来,就是在物资贫瘠的极北冰原上长大的,自然未曾见过炎黄部落的盛况;可少昊毕竟是嫘祖的儿子,曾在炎黄部落居住多年,自然明白黄帝的身躯里蕴藏着何等可怖的力量:
共工需要费尽心思,才能把奔涌的河流束缚回河道,然而她只要一抬手,滔滔滚滚的乱流在她手里,就乖巧得活像幼猫。
仓颉需要用文字做媒介,才能教化万民、传递信息,然而她只要站在那里,无需言语,周围的人便立刻都要向她低头。
炎帝的强悍在于身体素质,然而这种能力只要好好吃饭、勤于锻炼,就人人皆可拥有;唯有黄帝的法力与生俱来又与众不同,若不是过分糟糕的身体状况限制了她的发挥,这家伙搞不好一人就能灭掉少昊部落!
所以少昊不仅不想让玄鸟死,甚至还提前开始规划起以后来了:
“既然她想去战场上,那我们就把她带过去。”
“不过她还是个小孩子,再加上这几年来,神力又被我偷走了不少,一旦直面战场上的血气和杀气,她绝对就能当场昏过去。只要她一昏迷不醒,那我们就把她扔下,全军开拨作战;等攻下炎黄部落后,再回来接她也不迟。”
“毕竟如果一直带着她,万一在我们双方打仗的时候,她突然醒过来,我们露馅了的话就会很麻烦;但如果到时候大局已定,没有人能戳穿我们的谎言,那还不是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句芒想了想,发现的确是这个道理,便心悦诚服地接受了少昊的安排:
“很该如此。既然这样,那就全都听父亲的。”
——只可惜后来,随着炎黄部落和句芒的同归于尽,西王母挥师下昆仑杀死了少昊,这个本来就只有父子二人知道的计划,更是淹没在了鲜血与死亡中,再无第三人知晓。
于是,等玄鸟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感受到的,便是地狱一样可怖的、令人肝胆欲裂的景象:
原本说好一直陪着她的“听訞姐姐”已经不在了,周围萦绕着的,全都是地之浊气的亡魂,在无声的嘶吼与惨嚎中,向她宣告着“听訞早就死了,都是少昊骗你”和“你的力量交付给了错误的人”这两个事实。
不仅如此,在玄鸟的大脑被“自己被骗了”这个事实给冲击得一片空白的时候,从遥远的天枢山脚下,传来了一阵凄厉的惨叫。
那是她最熟悉的高禖神的声音。
在昆仑山上住着的这几百年里,高禖神也没闲着。她本来就是十分温柔、对一切事物都怀有极大善意和耐心的神灵,自然十分照顾玄鸟,每天哪怕再忙,都会抽出时间来,和玄鸟耐心说话:
“今天外面的花又开了,我给你折了一枝过来。你闻闻,能不能闻到花的清香?闻不到也没关系,在这种花的花季过去之前,我每天都会放一些在旁边,哪怕你看不见,它们也能一直陪着你。”
“鹌鹑们又送来了新的羽衣,我盖在你的蛋壳上了。它们托我传达对你的问候和关心,等你出来后,一定要去和它们说说话哦,它们等你好久了。”
“今天阳光很好,我带你出去晒太阳吧?不想晒太阳?那晒晒月亮吹吹风呢?你要多多吸取天地精华,才能快快破壳长大呀。”
就这样,在漫长的互相陪伴中,西王母、玄鸟和高禖神这三个原本应该八竿子都打不着的神灵,终于在互相信任、互相扶持、互相鼓励的磨合后,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家庭。
——既然是家庭,那么谁会认不出自己家人的惨叫声?
更何况,高禖神本身就具有异乎寻常的能力。
她是从女娲的遗骸与精魂中诞生的神灵,每一个言语和动作,都有无与伦比的力量。按理来说,只要高禖神一声令下,那么世间千千万万的生灵,只要活着,就能蒙受她的感召,愿意为她冲锋陷阵,为她而死。
可穷奇眼下在的这个地方,实在太好了。
自共工撞塌天枢山后,这里本来就没什么人;炎黄部落早已化为焦土,周围仅有的生灵,也已经随着西王母的开拨而离开了这里;若不是高禖神误打误撞之下,感受到了错误的玄鸟的气息,是绝对不会来到这里的。
可也正是如此,没有与战争和力量相关的神职的高禖神,在开口询问的那一刻,便注定了她死亡的结局。
在高禖神的哀嚎中,在鬼魂们的大笑中,头脑一片空白的玄鸟与不久前刚刚死在极北冰原上的少昊一样,在灭顶的恐惧中,甚至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她的身躯和求生本能,无不在齐齐高声呼喊,“你还没有长大,现在强行破壳只会九死一生”;但玄鸟的魂魄已经先肉体一步做出了选择,此时此刻,她的内心只有一件事:
我要破壳,要长大,要冲出去救她!
她心念一动之下,身躯便开始飞速变大;可在她的身躯变大的那一刻,也有彻裂骸骨的疼痛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每一个角落传来:
那是玄鸟尚未长成的身体,和蛋壳接触的地方。
按照正常的诞生情况来看,当玄鸟彻底成熟后,她的身上就会出现比钢铁还要坚硬的羽毛,她的爪子和鸟喙就比刀剑还要锋利。到时候,别说这小小的蛋壳了,怕是把世界上所有的盔甲都堆叠在一起,也不能在玄鸟的手下支撑过一击。
——可是,能孕育如此强悍的神灵的壳子,难道会是什么脆弱的、平凡的东西吗?
原本应该成为玄鸟破壳后,第一时间拿来废物利用磨练爪牙的蛋壳,此时此刻,竟成为了她出生路上的最大阻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