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姝自从接受完采访后,就苦哈哈地蹲在地上,用一根末梢都劈了叉的树枝在任劳任怨地清理车轮里卡着的泥巴。否则要是等花纹都被填平了,没什么抓力,刹不住车,都不用别人来做点手脚,她自己就得去幽冥地府报到。
听闻这番话后,秦姝只微微一怔,手下动作却半分没停,温声道:
“虽然可以这么说,但我觉得,我们能成功,归根到底,是因为我们有主观能动性——”
她自下而上地抬起头来,仰视着身边忙里忙外的一干人,不由得笑了起来,带着某种莫名欣慰又坚定的意味道:
“——因为我们是‘人’。”
数日后,因为该案件引发了广泛的社会关注,这一突发事件走了“特事特办”的加急通道,很快就尘埃落定:
“法不责众”的传统人情全然失效,该村所有涉案买家因涉嫌故意杀人、强奸,严重破坏社会秩序,判处无期徒刑并剥夺财产,附加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同时,负责给他们提供“货源”的人也没能落得好去,保护伞失效后,当地直接拔掉一条黑色产业链,百余名人贩子因拐卖多名妇女、故意杀人、多次犯罪情节恶劣,被判处死刑并剥夺财产,附加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些被剥夺的财产,尽数用于对受害者进行了相应善后处理,但犹嫌不足,于是在秦姝的运作下,当地政府从财政支出里拨出了相当一部分预算,用于安抚受害者,包括且不仅限于经济补偿、医疗保险、精神抚慰。
同时,所有协助她处理过此事的人员,也得到了相应的表彰。
前来协助秦姝的三名警员因成绩显著,有重大贡献,勇于与持械歹徒搏斗,均授二等功,为首的女警当年更是被公安部评为“全国公安机关成绩突出个人”;前去报导该新闻的记者受省委宣传部表彰,荣获“优秀新闻工作者” 称号与中国新闻奖,有这么一串荣誉在头上顶着,可以说她这辈子只要不犯原则性错误,就永远不用担心衣食住行;原本只是普通科员的司机因为协助有功,连跳两级成为科长,成为该地未来十年内,作为“刚毕业的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却升职最快的传奇性人物,没有之一。
——这便是秦姝留在现代社会时,所处理的最后一件大事。
第161章 再造:候人兮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在人类世界的秩序基本确定下来之后,天界和人间便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内没有任何往来;便是有,也多半是以凤凰和开明兽为首的天界成员,满怀期盼与希冀地从九重天上,单方面长久地注视着人类。
在一干闲得没事,不知道干什么的同僚中,只有鸾鸟格外突出,属实是一堆“因为刚刚调岗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手足无措的咸鱼里,唯一的积极分子了:
既然大家把辅佐陛下的重任交给了我,那我总得想办法做点成绩出来呀!
可问题是,现在的天界和人间都太平得很,各成一体,秩序井然,“绝地天通”的威力不可小觑,人类和神灵都只能在自己的地盘各过各的,它便是有通天的手段,也只能有劲没处使,不知道要做什么。
而鸾鸟想要的,为瑶池王母效力尽忠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大概在人间平稳运行了数十年后,有一阵轻盈的雾气,从炎黄部落曾与少昊部落决战过的各战场上缓缓飘出。
这些雾气一开始并没有具体的形状,看起来就像是再普通不过的自然现象;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东西并未散去,而是汇聚在了一起,甚至还逐渐凝结出了人形,这就不太普通了。
更不普通的事情还在后面。
这些半透明的、惨白的形体从人间飘过的时候,几乎没有人能看见它们;可它们所过之处,要么作物歉收要么家畜受惊,部分身体本就虚弱的人更是在它们带来的阴寒之气里重病濒死,伤害极大,又因不可见而无法预测,实在是令人焦头烂额的一大天灾。
之前负责掌管昆仑墟时令的陆吾,看着它们所过之处,不管是什么季节都要一秒钟变成严冬的惨况,只觉心急如焚,忧愁叹息:
“哎,要是我还在人间,哪里还会有这种事情……”
眼下也负责为天界神灵裁衣的鹌鹑,也不免急得叽叽喳喳了起来:
“要是我们能送些衣服下去,她们也不会冻成这个样子哪!”
“就真的没有能够连通天界和人间的办法吗?”
然而人类这一群体的创造力是无穷的。
毕竟也是女娲后裔,毕竟也是从火种里诞生出来的、新纪元的主人。
于是在神灵们满含担忧的注视下,不过短短数年时间,人类便已经找到了应对这些不知名生灵的办法:
她们虽然没有掌管“纺织”和“制衣”的神灵,却无师自通学会了使用皮毛做出更厚实的衣物御寒;她们只靠着一点点留存下来的火种,就学会了取暖和食用熟食;她们虽无从得知昔日神灵纪元之盛景,更无从得知听訞等人的威名,却靠着本能里对大司命和少司命这两位原本应该存活至今协助人类的神灵的亲近,将“巫”这一职业,从尘封的时光中重启。
眼见人间的情况逐步向好,天界诸生灵虽不免有所失落,但更多的却是欣慰:
虽然没能帮上你们的忙,有些遗憾;但只要你们过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就这样,随着人类的世界愈发兴旺,关注着人间的生灵也越来越少,除去依然尽职尽责,守护在天门处的凤凰鸾鸟,就连开明兽,都不再转动她的九个头颅注视四方。
直到这些不知名的、已经对人类没有什么杀伤力了的形体诞生满一百年后,嘹亮的凤鸣声陡然从三十三重天最底层的太皇黄曾天响起,清越嘹亮一如往昔:
“报——!有人间访客到!”
凤凰这一嗓子喊出来,直接把天界的生灵们全都惊呆了,因为这其中蕴含的意味非同小可:
在“人类”和“神灵”这两种存在已然被天道分开,互不干涉,泾渭分明的情况下,是什么东西还能抵达神灵居住的三十三重天?
只能是独立于“人类”和“神灵”这两个种族之外的第三方。
可这个第三方的来历就很微妙。少昊部落留给所有人的心理阴影实在太深了,连带着大家对从战场上诞生出来的这些家伙也没什么好感:
你们如果是和我们一样的正经神灵的话,天道是不会允许你们破坏它制定下的规则的,早就把你们送到天界来了;而且之前你们在人间造成的破坏有目共睹,你们是善是恶,还真不好说。
凤凰和鸾鸟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在这团雾气明确表示出“想要求见瑶池王母”的意思后,它们立刻围绕住了还在盘旋不定的这团雾气,拿出了十二万分的严谨盘问了起来,日后已成型的三十三重天的、格外严密的天门守卫制度于此初见雏形:
“你不能这样无名无姓地去拜见主君,太失礼了,而且我们也不好通报。”
“说出你的来路,告诉我们你的来意。见你与否是主君的事务,但在此之前,为主君排除一切潜在风险是我们的责任。”
此时的凤凰和鸾鸟还未失去说话的能力,口齿清晰,头脑伶俐,又有从实打实的战场上磨炼出来的气势助威,很少有生灵能直面它们的威势。
很明显,新诞生的这个“第三方”也不能。
在凤凰和鸾鸟的询问下,无数张模糊混沌的面容从雾气中一闪而过,千人千面、千口千心的族群最后凝聚成一人的形体,很显然,这就是被推选出来作为这个族群的集体发言人的代表,恰如只有凤凰和鸾鸟中的佼佼者,才能担任这一种族的首脑那样:
“我是从涿鹿、阪泉等炎黄与少昊交战处,凝聚而成的亡者的集合,天道令我生而知之,名‘鬼神’。”
然而这个答案并不能令细心的凤凰和鸾鸟满意。
二者对视一眼,十分默契地一句话也没说,就完成了分工:
脚程更快的凤凰一飞冲天,顶着越往上走越冰冷刺骨的寒风,去给居住在离恨天的瑶池王母通信;更细心的鸾鸟便留了下来,对这些自称“鬼神”的家伙进行新一轮的盘问。
鸾鸟:“你既说你是‘亡者的集合’,那你更偏重哪一方?是属于天之清气的一方,还是属于地之浊气的一方?”
面容模糊的鬼神闻言,扭曲了好一会儿,才十分为难地从那一团雾气的深处挤出个声音:
“这个……请容我解释。昔年二帝讨伐悖逆之臣时,若不是少昊诡计多端,篡改盟书,按照双方各自的实力,自然是炎黄部落要胜过少昊部落,后者的伤亡比前者要多得多。”
这番话的言外之意很明显,鬼神的主要构成是少昊部落的亡魂。
鸾鸟闻言,立刻便高举青铜的盾牌,试图用这块几百斤的金属给这家伙来个字面意义上的“先斩后奏”:
话说得再委婉也没用,我已经听出来你是个什么东西了,受死吧!等把你这个一看就是要命的潜在威胁处理掉后,我再去跟主君请罪也不迟!
它的动作足够快,但鬼神的动作更快,因为在它说出这番话之前,就已经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正常人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家伙是“兵马未动,逃跑计划已然万全”。
饶是如此,它也险些没能躲得开鸾鸟这气势汹汹的雷霆一击。
沉重的盾牌在与它擦肩而过的一瞬,很难分得清透骨而来的,究竟是金属的冷意还是鸾鸟的杀意,饶是没有实体的它都感受到了某种令人血管鼓胀、几欲迸裂的压力:
但凡它浑身上下有一点半点的实体,与这玩意儿相撞的那个部分,就要连骨头到血肉都被砸成泥糊糊了!
它既是从亡者的躯体里诞生的,自然知晓凤凰和鸾鸟作为“西王母”空中战力的实力,于是一边拼命溃散奔逃,一边飞速解释:
“鸾鸟,你可想明白了,我们能抵达此处,还能‘生而知之’,自然是得了天道的允许,你若想像你的陛下一样逆天而行,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她那样的实力!”——这是威吓。
“更何况我们也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如果可以的话,谁不想生活在三十三重天里,谁想从诞生的时候就站在所有生灵的对立面?”——这是卖惨。
它的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气喘吁吁,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实在软硬具备,高低得判个满分的“很有骨气的求饶”,然而鸾鸟半分动容的迹象都没有,因着昔年少昊以鹦鹉巧舌,诓骗听訞与玄鸟的血案如在眼前。
于是鸾鸟鼓动双翼追击而出,誓要将这立场不明不白的第三方鬼神彻底击碎在天界。
在日母的金辉下,鸾鸟青色的尾羽泛出金属的冰冷色泽,柔软的绒毛一瞬化作锋锐的倒刺,千万羽依次展开,便宛如千万善射的好手挽弓搭弦:
“我不信,我不听。”
在鸾鸟的沸腾杀意下,就连天界的朔风都能被割开。它展开双翼高悬在空中,一声长啸之下,便有无数鸾鸟腾空而起,森冷青色的长河蔓延得一眼都望不到头:
“杀了它,我自会去向主君请罪!”
就在这千钧一发、命悬一线之际,来自凡间的鬼神突然明悟了什么:
她们是不能用天道的威势去压迫的生物,是不能用自身的惨况去打动的存在,因为她们的威严与平易、慈悲与冷酷皆与生俱来。
——那么,如果用她们的同类的存在来撼动她们的心神呢?
鸾鸟的盾牌已经逼到了鬼神的面前,无数密密麻麻的羽箭也已封锁住了这团雾气的所有退路,即便它是无形的存在,也不可能从如此密不透风的罗网中脱逃。
于是它孤注一掷地嘶吼出声:
“况且我们也不是为了什么龌龊目的而来的,是为了让人类世界能够更好运转,特意前来的。高禖神虽已陨落,但她的子嗣依然有着人类的命运与躯壳,与人类息息相关,甚至还生活在千万年后的凡间,你难不成真就忍心让故人之子生活在那种地方受苦?我们可以让人间变得更好!”
这一番话说出,鸾鸟的攻势果然被止住了。
它的杀机虽未褪去,依然保持着随时都可以将这家伙当场击毙的进攻态势,可“高禖神”的名字就像是什么开关和闸门似的,强行将鸾鸟的所有动作都按了暂停键:
“此言当真?”
鬼神眼见逃过一劫,立时瘫软在地,本就半透明的身形更是虚化了几分,惊魂未定道:
“……我们再怎么说也是神灵,是不能说谎的。”
恰逢此时,前去给瑶池王母报信的凤凰也回来了。
它毫不意外地扫视了一眼战势犹在的四下,对鸾鸟劝道:“算了,且放它一马,主君要召见他。”
鸾鸟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收起了盾牌,与它的部落一同退至一旁,只听凤凰对这团飘忽不定的雾气开口道:
“主君身在离恨天,你若真有心觐见,便自行前往罢。”
鬼神得以在鸾鸟的杀意下保全性命,又得知瑶池王母愿意接见它,自然大喜过望,对凤凰和鸾鸟连连作揖道谢,这才跌跌撞撞爬上玉阶,去走这一遭通天路。
鸾鸟见此情形,刚想振翅跟上,便被凤凰长喙一衔,扯着尾羽减缓了去势,不由得奇道:“你阻拦我作甚?”
凤凰解释道:“我又何尝放心?只是主君对我明言,说要单独接见这家伙,我们难道还能违抗主君的明令不成?”
鸾鸟闻言,便也一步都不敢向前,只叹息道:“主君这也太冒险了!万一这家伙劣性未除,又犯了浑病该怎么办?”
凤凰奇道:“这话又从何说起?你要对主君的实力有信心,哪怕这家伙是鬼神,是和陆吾一样的存在,也不可能伤得到身为‘神灵之首’的主君,便是再借给他一千个头,也不够主君砍的。”
鸾鸟沉默片刻,想起了鬼神刚刚走投无路时,孤注一掷提起的高禖神与高禖遗孤,只觉心乱如麻,长叹道:
“我倒是不担心它会伤到主君,我只是担心它会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平白让主君伤心。”
就在这番话说出口的一瞬间,某个在与鬼神交战时,便隐隐约约存在的念头,便在鸾鸟的脑海里愈发清晰了。
只要是神灵,便不可说谎。
所以鬼神所说的“我们能让人间变得更好”的这番话绝非虚言,而鸾鸟也不是什么没有脑子只会一言不合就动手的莽夫,自然把它的这番话听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