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野兽都知道要适者生存,连孔雀和鸳鸯这样的禽鸟,都知道要修饰自己的外表,变得光鲜亮丽以获得求偶权;而干净的外表、丰润的皮毛、强有力的身躯……这些无一不是评判“美”的标准,因为这是生灵们活得很好的铁证。
可不管是张百忍,还是现在跪在自己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满脸污垢往自己的衣袍上擦的这家伙,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不算是有力的、美的东西,要是真论起来的话,这家伙第一时间就该被剥夺所有择偶权。
你是相信世界上,会有一个女人,在集齐“审美异常”“嗅觉失灵”“愿意扶贫”等种种特性后,给张百忍这种人生个孩子,还是相信他并非是以正常的“婚育繁衍”流程诞生的子嗣,就像句芒一样?
这个念头只在东王公的脑海里闪现了一瞬,就被他自己强行压下去了,因为他自诞生来便有的本能在他的身躯里,疯狂咆哮得几乎要撕裂他的身躯涌出:
这是大不敬!你找死吗?!
东王公赶紧停止了思维发散,因为有件更重要的事摆在了他面前:
如果自己真的认下“张百忍”这个名字,那就势必要接收这个名字带来的一连串人类亲戚;而按照瑶池王母那些人的观念,凡是有着基本道德准则的生灵,就都不该对自己的血裔子嗣弃之不顾。
这一刻,东王公终于明白了,世界上从来没有白占的便宜:
他从人间平白捞到了供奉和香火,眼下就不得不被迫接受这一连串强行附赠的糟心玩意儿。
——再过个几千年,等人类发展到现代社会后,在华语乐坛,有这样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里面的某句歌词用来形容东王公眼下的处境,实在再合适不过了:
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眼见着东王公的面色变了又变,这个凡人自然知道自己的认亲大计受到了阻碍:
这可不行!他眼见着身边的女人们一个个都飞升上去了,早就馋得要死。本着“别人有的那我也要有”的心理,哪怕他从未修行过,也不是走这条路的料子,但他就是有这个自信,他也要去天界吃香的喝辣的。
他又不是圣人,凭什么要在这种偏僻荒凉的地方,看守一座荒芜多年的废弃庙宇?他又不是吃饱了撑得慌!
于是,不管东王公的面色再怎么难看,这人的那对招子就好像选择性失明了似的,愣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还在那里拼命自卖自夸,试图用自己能带来的好处去说服东王公:
“仙人,你就带我去天界吧,相信我,你不会吃亏的。我能给你带来的好处,比天界所有神仙加在一起都要多!”
这番话终于引发了东王公的些许兴趣。
因为在他看来,凡间人类,不过庸庸碌碌,朝生暮死:
她们想要从牙牙学语的小孩成长为靠得住的大人,就要花上十几年的时间;等长成后,还要从这宝贵的时间里,抽出数年时间来,用生命去赌“在生产的时候不会死亡”;等赌赢了,过了这道鬼门关,再去掉人生晚期的垂暮之年,掐头去尾,她们能处于强盛时期的年岁,满打满算,竟只有十几年。
十几年……太短太短了,能做什么呢?人类学到的、探索出来的东西,有些甚至还没传给下一代,就随着上一代的死亡而烟消云散了;她们修建起来的城池,哪怕再怎么结实,也无法撑过暴雨的冲刷与烈火的焚烧;即便是在神仙相助之下建立起来的庙宇,两百年后,也要化作衰草连天、断壁残垣。
所以,他从他的祖辈们那里,究竟学到了什么,才让他能够说出“我能给你带来别人无法带来的好处”,这样的话?
东王公饶有兴味地问道:“你能为我做些什么?说来听听。”
在东王公问出这番话的时候,这人已经被他暗搓搓擦拭干净了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我只要在这里,仙人,我就已经是你最大的助力了。”
东王公:不,等等,自信也不是这么自信的。
这人又继续道:
“我说的这番话何其可笑!人类要怎样才能胜得过神灵?或许别人可以吧,但至少我肯定不行。”
他都被脸上的横肉挤得只剩两条缝了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可神仙们的认知里,是没有‘说谎’这个概念的。你看,仙人,我刚刚说的那番话何等可笑,何等荒谬不经!问题是,连这种一听就是假话的自吹自擂,你竟然都信了,还一本正经地来问我,我到底能做些什么……哈哈,这难道不能说明,从某种程度上说,你已经相信了我?”
在此人点破个中关窍的那一瞬间,饶是东王公已经自认这些年来,他私下里做了不少不太正规的事情,比如说他认了瑶姬做亲戚,进而让不少飞升上来的新人们都以为“他和瑶姬是一起的所以他也可信”,再比如说,在察觉到了人间的香火供奉对神灵也有效后,他没有第一时间上报,反而试图从姒氏的香火里截流一点出来给自己……
然而,在直面这个男人的心机的一瞬,饶是觉得自己已经很缺德了的东王公,也不免感受到了某种入骨的寒意与惊悚:
……没错,是这样的。
神仙的认知和行为准则里,就从来没有“说谎”这种事。别看在许多事情上,东王公采取的汇报方式都是“避重就轻”和“绕开重点”,但如果瑶池王母真要逼问他,说,“说出你知道的所有的事”,那东王公也只能如实作答!
但如果这个人类能够进入天界,那么,他的“可以说谎”的这一特性,就能在风平浪静的三十三重天里,掀起万丈浊浪!
这人看东王公的神色变幻不定,便知道自己刚刚的那番话属实是说到了点子上,立时信心倍增,继续道:
“神仙是不能说谎的,但我不是神仙啊,我只是个人类而已。”
“仙人,只要你把我带在身边,那以后可就有好戏看了。你做不得的事情,由我来做;你说不出口的话,便让我来替你说。你就当在身边养了一条特别听话的狗,只咬别人不咬你,仙人指哪儿我打哪儿,你看成不?”
东王公沉吟良久,终于带着某种“我是真的不想认这门糟心亲戚但没办法他给的实在太多了”的微妙情绪,点了点头:
“有点意思,可以。”
就在东王公话音落定的那一瞬,这个人类的身上,便产生了奇妙的变化:
他原本脏污打结的头发,眨眼间就变得一尘不染;原本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毛躁的发梢,也宛如被无形的大手拂过般飞速柔顺下来了。
他身上原本穿着的,是马上连挂都挂不住了的几块破布,但在这股力量从他身上拂过后,取而代之的,便是一整套簇新整洁的粗布衣衫;在周身的脏污全都被一瞬荡涤干净后,就连他原本空无一物的脚上,也出现了一双草编的鞋履。
然而,同样的变化发生在瑶姬身上的时候,却有着更明亮、更华美的光芒,连带着瑶姬新生的形体和法相,也无不尽善尽美;结果在这个男性人类的身上,却并未能取得相应的成效:
因为东王公是点化瑶姬,让她从人类成为神仙;但放在这个男人身上,因为还想保留他“能说谎”的这一无往不利的特性,因此东王公压根儿就没想过要擢升他,只是想,把他弄得干净点,这样至少等下和自己一起去天界的时候,也能看起来体面一点。
东王公眼见着这人终于变得整洁顺眼起来了,这才松了口气,不放心地嘱咐道:
“你等下刚到的时候,千万别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少说话,多看多学,多做事,懂?”
这人已经乐得牙花子都呲出来了,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更是只剩两条缝,忙不迭道:“懂的懂的,我办事,你放一万个心!”
如此,这边的事情也算是告一段落了。
正在东王公准备回天界,向暂时代替瑶池王母管理天界的凤凰,禀明所谓的“供奉香火”的原理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件事:
自己好像还不知道这家伙的姓名。
一念至此,东王公赶忙问道:“你叫什么?”
这人听闻东王公相询,赶忙回答道:“我叫周御。”①
不管是女娲、高禖、夸娥这样上古的神灵里,还是姜姬、嫘祖、听訞、仓颉、共工、灵湫这样后来诞生的,甚至就连少昊和句芒这样卑劣的存在,也只有名,没有姓。
但为了让彼此之间更有凝聚力,这些年来,人类的部落里已经有了“姓氏”的概念:
她们所拥有的姓氏,是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日后也会传承给她们的子嗣。
哪怕没有面貌上的相似之处,就连住的地方也因为种种原因而更换过多次,不得不背井离乡,但只要有相同的姓氏在,就一定能确保,她们有着同样的先祖,她们是从先祖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上延伸出来的,同气连枝的枝条。
就好比治水的“禹”,她的姓氏是“姒”,连带着她生前所在的那个村落里,大部分人的姓氏也都是跟她一样的“姒”;而在部落中,她不仅与上一任统治者血脉相连,更德高望重、劳苦功高,因此大家在称呼她的时候,很多时候都会称呼她为“姒氏”,以代指她是这个氏族的主君。
再好比瑶姬的前身是“涂山”,她们的姓氏则来源于部落所在地旁边的那座高山,也就是瑶姬化成顽石期间,始终矗立于其上的那一座。这样,从二者的姓氏来判断,就可以轻松分辨出谁是本地人,谁是外来者——涂山氏世世代代居住于此,而姒氏则是受水灾影响,不得不从外地搬迁来的,所以姒的首领才会那么努力地想要治水,因为她实在不想再看见自己的族民遭受颠沛流离之苦了。
如果按照这套逻辑捋下来的话,那么面前这人身为生活在“张”这个氏族聚集地的张百忍的后代,他的姓氏不管怎么排列组合,应该也都是“张”才对:
张百忍+张某=张某某(女),张某某+任何一个姓氏=后代永远是张。
张百忍+张某=张某某(男),张某某+本地唯一的张氏女子=后代还是张。
可见人类对同族还是比较宽容的:
哪怕你是没什么用的男人,我们也允许你继承母亲的姓氏,和大家生活在一起,这已经是对你们的格外优待了。
但他的姓氏却不是“张”,而是“周”,可见在这两百年里,肯定发生过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东王公沉吟片刻,细细问道,“你的祖上当年发生过什么事,才使得你连姓氏都换掉了?”
周御赶忙回答道:“哎,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仙人你飞升后,又传了几代下来,突然有一支氏族因为听说这里有神仙留下来的庙宇,想要得到仙人的庇护,便拖家带口地搬了过来,我的先辈从那时起,就从了母亲的‘周’姓。”
东王公闻言,心头一动,像是抓住了什么灵光似的,问道:
“那如果你去了天界,天界的神灵可是没有姓氏的……”
周御立时闻弦歌而知雅意,谄笑应声道:“那这样的话,我的孩子,就肯定得跟我姓了。”
两人相视一笑,就好像完成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似的。
此时的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从一定程度上,成功撬动了人类世界业已成型的社会体系一角,把原本能和平稳定发展的局面,往自相残杀的方向一路带去了:
这便是从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的开端之一,具体表现,则是在有了“姓氏”这个概念后,从“随母姓”变成了“随父姓”。
从此,母族的血缘,再也不是能将人类亲密无间团结在一起的无形之手,而是某种可有可无的添头;人类再也不能平等友好地生活在一起,守望相助,互通有无,而是一定要分出个优胜劣汰,贵贱高低。
明明是依托母亲而生的,明明是借助多年来的母系社会积攒下来的生产资料,才能进一步发展的,但新生的暴力政权,却以其争斗性和侵略性,在和原始共产制的斗争中,飞速占据了上风。
人们将更认同父亲的姓氏,团结在父族的周围,以天性中与生俱来的暴虐,对着提供给他们生命的母亲举起屠刀,且这一行为还要被冠以“礼法”的名义,以表彰他们的正义之举。
在原始共产制的母系社会凋亡后,从瑶池王母超然于神灵的地位这一概念中,新诞生出来的“封建君主制度”终于得以在人间率先站稳了脚跟。
这一制度天生便与瑶池王母相克,因为她昔年虽曾有“主君”之名,但却没有半点架子,与部下们同起居、共饮食,协理昆仑诸事,所以当她陡然被拔升到这个高度后,她的天性,便难以避免地与这套新生的体系互相冲突;再加上她之前便神魂受损,所以不得不陷入沉眠,以保护自己灵台通明。
但男性却因着本能里争斗、攻伐和暴虐的劣根性,而格外适应这套体系,就好像他们永远认为自己不会有错,认为自己一个滑铲能干倒老虎一样:
要什么共产主义,要什么平均分配,要什么扶贫惜弱!我这么强,我永远都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的,那还照顾这些拖后腿的家伙干什么?扔掉扔掉,统统扔掉!
这便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和“原始共产主义”的交锋。
这一交锋的结果,在千万年后,反映在业已成型的三十三重天里,便呈现出格外奇怪的、互相冲突的现象:
明明敬仰强者是生灵的正常本性,但再往下发展一下,就往一个格外奇怪的方向跑偏去了,变成了“强者嘲笑弱者”,完全没有了瑶池王母这种“强者应该帮助弱者”的慈悲胸怀。
明明大家口口声声说着,心怀天下,救济苍生,但从绝大部分神灵的表现来看,他们表现出来的“等级制度”,却和“救济苍生”应该有的“共产制度”截然相反。
明明《天界大典》上,明晃晃地写着要救困扶危,要帮助人类,但他们表现出来的“偷懒摸鱼”的这一行为,却与律法撰写者的初衷背道而驰,完全就像是“女仙写完法律后在执行的过程中被男仙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如此种种,违和感数不胜数。
然而,不知是因为“久在其中,不闻其臭”,还是因为这些演变发生的过程实在太过漫长,让人无法分辨出来,总之,后来所有在天界中生活的神仙们,都已经默认接受了这一套完全就是由两个体系互相冲突杂糅而成的秩序。
这样的故事,在瑶池王母还是西王母的那些年岁里,就曾经在炎黄部落中上演过:
少昊曾极力主张自己族群的强大,更是发起过悖逆的战争,试图确立自己的统治地位;在少昊起兵的那些年里,生活在他的部落里的人们,很快就适应了他建立起来的、脱胎于炎黄部落却又被他自己改造过的全新体系。
哪怕后来,少昊不仅没能成功,甚至还丢掉了性命,连带着最初的地之浊气这个群体都被撕碎重塑,但从这件事上,依然能够看出这样一个至理:
在永恒的斗争中,若无破局者根治,若无一方彻底偃旗息鼓,那么,太阳底下将永无新事,纷争冲突循环往复,而这也正是无数神话中,永恒的“争斗”的命题。
年年如此,岁岁亦然。
——不过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
眼下,三十三重天的弊端还没有发展到后来积重难返的地步,可随着周御的登天,在他将“随父姓”这一概念,带去最后一片净土中之时,便要为永恒的争斗拉开帷幕。
东王公驾起云头,对周御示意道:“上来,我带你去天界。”
周御疑惑道:“就这样过去?不用再做点什么掩饰吗?”
东王公这点自信还是有的:“不必。你的身上还沾染着我的气息与力量,只要不让你动用术法、展示力量,仅从表面上看,你无论如何都不会露馅。”
周御立时放下心来,毫不犹豫登上东王公召出的云彩,二人一同向天界行去。
昔年,瑶姬与共工从人间飞升去三十三重天的时候,天地之间异象陡生,有祥云笼罩,紫气冲天,彩雾飘飘,仙乐随行,这才是正经神仙飞升应该有的排场。
如今,周御只不过是个人类,是被东王公带着强行偷渡过去的,算不上真的飞升,于是这一幕闹出的动静也就没那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