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霄,碧霄,来见过贵客,这是来自陆上的青鸾。”
琼霄和碧霄立刻听从长姊的安排,上前行礼,见过青鸾。
年纪最小的碧霄还有些怕生,便躲在两位姐姐的身后,不住偷瞧青鸾,倒是琼霄细细细细端详了青鸾一番,在确定青鸾气度清正,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后,这才笑盈盈道:
“之前倒也听说,经常有人从陆上来海外仙山修行,只可惜我们三仙岛上终年云雾密布,外人常常不得其路入岛,倒叫我姊妹三人自在岛上凝出身形后,这么多年来也没个能说话的伴儿。”
云霄闻言,立刻闻弦歌而知雅意,补充道:“若青鸾能留下来和我们一同生活,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青鸾本就是打算寻一处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修行的,对它来说,再没有比三仙岛更好的去处了——无人打扰,物资丰富,还有一看就好相处的同伴——听闻云霄和琼霄如此说,自然欣喜道:“那便多谢诸位了。”
就这样,青鸾便在三仙岛上住了下来,与云霄、琼霞和碧霄三姊妹一同生活,同进同出,同吃同卧,如鱼似水,交洽无嫌。
直到多年后,三姊妹进入截教继续修行,最初的青鸾已经长眠岛上,魂归幽冥,只有它感天地日月而生的无数后代继续在三界中繁衍生息,“青鸾”和“云霄”也不曾分开过。
织女云罗从天界俯视过来的时候,所看到的,便恰巧是最初的、身为“青鸾”这个种族的始祖,与刚诞生不久的三霄相遇的那一刻。
只不过她的注意力,没有放在她们不久前还在关心的“疑似青鸾宝镜的铸造者”的身上,而是被云霄吸引过去了——不,准确地说,是被云霄手腕上挂着的某件宝物吸引过去了。
神仙的法相与本身的力量息息相关,就好比瑶池王母在升入天界后,便恒定了她身着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腰佩分景之剑的形象;再好比从人间的功德和供奉里诞生的瑶姬,便身绕云雾,腰佩兰草,芬芳袭人。
新诞生的三霄自然也不能例外,而在这三人中,又以长姊云霄的力量最强,因此她的法相也最清晰,具象出来的各种象征物也容易辨明。
她的腕间挂着一把金色的剪刀,若细细看去,便能发现,这剪刀的握柄处,竟是两条活灵活现的金色蛟龙,神形俱备,余威犹存,似乎一刀下去,便能将凡尘间的种种牵绊,都尽数断开。
这便是当年,“瑶池王母”还是“西王母”的时候,在昆仑山上,曾使用过的金蛟剪。
这把剪刀当年曾握在西王母与高禖神的手中,修剪过不死之树的金枝、银果和玉叶;在西王母率万军下昆仑后,它也就一同离开了西方,在外流浪多年后,终于重新找到了与它属性相合的新主人。
此时的三界中,还没有“姻缘红线”的设定,于是金蛟剪负责修剪的,便是新生儿的脐带所象征的、同样原本应该归属高禖神管理的“新生”;直到日后,玉皇大帝为分薄太虚幻境的权力,造出月老与符元仙翁后,金蛟剪也一并能够修剪姻缘红线。
年少的云罗怔怔望向那把被悬挂在红衣少女腕上的,由两条灿金蛟龙构成的剪刀,心神俱震,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不知晓的是,在这一眼里,她曾窥见自己千万年后的“命运”。
云罗虽不知自己为何会如此,便赶忙擦了擦泛红的眼角,同两位姐姐一起投身天河之中,想要帮瑶姬找回她“治水”的神职。
只可惜云罗的佯装无事,并没能骗得过与她血脉相连的两位亲人。最年长的织女见她神色泫然欲泣,心中讶然,惊问道:“云罗,你怎么了?”
另一位织女也赶忙凑了过来,从袖中抽出块手帕,一边为云罗揩拭眼角水汽,一边柔声询问道:
“是不是天界和人间的阻隔还在,你看的时间长了些,伤到你的神魂了?还是快些闭眼,别再看了罢。”
云罗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便将目光从三仙岛与金蛟剪上收回,转而向两位姐姐询问:
“这是三界之内又有什么新变化了么?怎地突然有如此异动?”
三位织女对视一眼,忧心忡忡,却又不知道该向谁询问,只得一同望向瑶姬,试图向她求助。
瑶姬此时正在和共工低声商议着什么,细细听去,便能分辨出来,她的声音里其实并没有什么负面情绪:
“……实在找不到,就不必再找了。你想啊,如果我的神职真的能够融入天河,那么先不提日后,它将点化多少可以治水的神仙,单说能够控制住天河,便也足够了。”
“若放在以前,我还要与你日日形影不离,好看顾你。可如果我的神职真的能与天河化为一体,那以后岂不是不管你在这里如何活动,都不会引发水灾了?你也松快,我也松快,这样看来,也没什么不好的。”
织女她们没能听清瑶姬具体在说什么,只见她疏朗自如,没有因为丢失了一部分神职而惴惴不安,便姑且放下心来,等瑶姬和共工说完悄悄话后,为首的那位织女才上前去,试探开口道:
“瑶姬姊姊,你虽失却‘治水’的神职,但依然有‘云华夫人’的封号,是陛下看重的人。”
“若我们能够在此替你寻找神职,你可不可以替我们登上离恨天,去看看陛下?”
瑶姬略一思忖,发现别说在这几人中了,哪怕放眼整个天界,她都是那个最适合去拜见瑶池王母的人选:
雨师和祝融如果要一路走上去,就会引发一路的洪灾和火灾,共工也是这个道理;其余的神灵,要么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要么就力量太弱,无法抵御离恨天里的刺骨朔风。
如此看来,既没有“实权”,却又有“力量”的自己,正适合在这乱成一锅粥的状况下,去瑶池走上一趟;哪怕瑶池王母未曾醒来,不能解答她的疑惑,可站得高就能看得远,从瑶池俯视下去,便能看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瑶姬爽快应道:“自然可以,你们就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吧。”
说话间,她飞快召出祥云,纵身跃上,一路直抵最高处的离恨天。
可此时的离恨天里,各处的位置都已经被打乱了,从原本瑶池居中、太虚幻境拱卫在侧的状态,变成了瑶池与凌霄宝殿分庭抗礼、太虚幻境在碰撞之下被甩去了一边的情形。
这么一搞,原本井井有条的路径,立刻乱得连最经验丰富的老马都认不出来了。
更雪上加霜、火上浇油的是,瑶姬在迈入瑶池的一瞬间,便失去了意识,只依稀记得,自己在昏迷过去之前,在原本应该空荡荡的瑶池内,看到了两个绝对不该在此处出现的身影。
与此同时,一道全新的、出自真正天界统治者与她的亲信之外的敕令,在三十三重天内布散下来了:
“着玉皇大帝暂理天界诸事,北极紫微大帝从旁辅佐。”
作者有话说:
从160章开始全修了,修后,青鸾、泰山府君、共工(新)、祝融、雨师(精卫/青鸟)、瑶姬(云华三公主)、喜鹊(鹌鹑)、织女、云霄……总之就是前文有名有姓的角色的故事全都补全了,把原来十分仓促的那个版本改掉了,配角也要有完整的人生!
①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箸,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
——《列子·汤问》
②……庙门之外,有松柏凝青,桃梅斗丽。
……只见:
岩前古庙枕寒流,落目荒烟锁废丘。
白鹤丛中深岁月,绿芜台下自春秋。
竹摇青珮疑闻语,鸟弄馀音似诉愁。
鸡犬不通人迹少,闲花野蔓绕墙头。
——《西游记》
第173章 造假:这才是真正的,昧地瞒天。
瑶池中的两人,赫然便是东王公——用他自己给自己造出来的那个名号来称呼,就是玉皇大帝——和周御。
他们万万没想到,在三十三重天由上而下,剧震不止,大家连站稳和说话都困难的情况下,竟还有人能从下面一路追过来查看情况。
两人面面相觑,发现对方的脸色都不是很好看,于是最年长的玉皇大帝率先甩出一口锅,怒道:
“你刚刚怎么不关好门?”
在如此蛮横的指责下,周御竟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回嘴:
???你还好意思说我???拜托,有没有搞错,在这场轰轰烈烈的“造假神”的活动中,出力最多的是我,冒最大风险的也是我,什么事都不用干,只张嘴等着天上掉馅饼,还要刚好掉进嘴里的倒是你!!!
可他再怎么不忿,也不敢正面和玉皇大帝唱反调,因为两人的种族差距和实力差距还摆在那里呢,只能讷讷道:
“……别生气,你看,不也没出什么大事吗?”
玉皇大帝心想,道理是这个道理,事实也是这个事实,但这些年来,他们闹出来的事情实在太大了,使得他在看见瑶姬的一瞬间,便不由自主地心虚了起来:
他先是利用周御“虽然身在天界却不是神仙,因此能说谎”的特性,让周御编造了许多莫须有的男性神仙出来,在人间大肆传播;如此一来,等这些凭空诞生的男性神仙们,通过“吃人间的香火供奉”的方式飞升上来的时候,就会顺着“他们是出自周御手下的,周御又是东王公的手下”这一套层层递进的从属关系,进而成为玉皇大帝的忠实手下。
不仅如此,只要这些男性神仙们飞升上来,那么玉皇大帝就可以把自己摆在和瑶池王母平等的位置上,夸大自己的功绩去和她对标。瑶池王母是女仙之首,玉皇大帝就是男仙之首,二者相辅相成,岂不正好?
而且刚刚的幽冥界剧变,不仅让凤凰失去了意识,更让世界上从此有了“男性神仙也可以掌握统治权”的前例。少昊部落的失败从此再无人提起,因为有更成功的十殿阎罗在这里替他们洗刷败绩。
有了这一系列实绩,还有新鲜出炉的十殿阎罗的例子背书,三十三重天里又有足够的人脉,再加上瑶池王母和凤凰现在都处于无法理事的状态,如此看来,不管是论实力、资历还是名分,玉皇大帝都应该成为接替瑶池王母,暂时代理天界的最佳人选。
而果然也如玉皇大帝所预料的那般,在凤凰昏迷不醒的那一刻,他便得偿所愿地拿到了三十三重天的统治权:
从此,天界一切事物,都要先经他之手;所有的场所变动与功德加封,都要有来自他的诏令,才能正常进行。
他的凌霄宝殿终于成功将太虚幻境挤到了一边,与瑶池一同居于离恨天正中,以此来暗示他的权力与瑶池王母等同。
曾经只能匍匐在瑶池王母座下,毕恭毕敬行礼的幽冥界代理者,终于实现了他数百年前的那个懵懂的心愿,在三界中据有一席之地。
——什么叫兵不血刃?
——这就是真正的兵不血刃。
其实原本走到这一步就可以了,但周御却不知为何,一定要怂恿玉皇大帝来瑶池一趟,玉皇大帝实在拗不过,这才做贼心虚地摸进了瑶池,然后就被瑶姬撞了个正着。
此时玉皇大帝的内心情绪可谓十分微妙:
他的天性中,被写入了“不可悖逆”的设定;可他的内心,又有着对荣耀和功绩的渴求。
他深知自己正在做的这些事情,是借刀杀人、曲线救国,严格算来,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图谋不轨;但他又能用“反正也没闹出人命”的这种话来安慰和麻木自己,让自己的心里好受点。
但不管他再怎么掩耳盗铃,“天界统治权是通过不太正当的方式转移到他手里”的这件事,就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一座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决堤的水坝,把他的内心拷问得忐忑不安、体无完肤。
种种复杂无比的情绪交织之下,使得他现在,虽然只是站在瑶池里,别的多余的事半点都没来得及做,但在看到瑶池王母加封的第一人——即云华夫人瑶姬之时,在极度的心虚之下,玉皇大帝的第一反应就是,得封口,什么都不能让她看见!
这就是所谓的,一旦亏心事做多了,不管遇到什么事,第一反应就只有心虚。
于是,在毫无防备的瑶姬踏入瑶池的一瞬间,玉皇大帝便运起法诀,给了瑶姬毫不留情的迎头一击,把人给直接敲晕了过去,这才继续和周御商议:“你叫我来这里做什么?”
周御诧异道:“不是吧,这你都要问我?”
两人相对无言了一瞬,终于发现,彼此对某些事的认知好像不太一样。
于是周御立刻急急解释道:“瑶池王母现在只是昏过去了,又不是死了;凤凰只是不能说话、失去了神智,又不是变成了白痴。”
他偷觑着端坐在御座上,除去双目紧闭之外,与正常的神灵别无二致的瑶池王母,眼里闪过一道凶光,继续催促玉皇大帝道:
“日后等她们醒过来,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话,现在的十八层地狱里的那些鬼魂们有多痛苦,我们就有多惨。因此,当务之急,便是斩草除根!”
周御此言一出,玉皇大帝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僵住了。
自诞生来,便被写入他本能里的“不可悖逆”的天性,在这一刻,终于展现出了它数百年来都前所未有的存在感,促使着玉皇大帝犹豫开口,试图进行折中调和:
“也不一定……非要闹到这种地步吧?就没有什么折中的办法,能够让我在保留权力的同时,不至于与我昔日的主君与同僚兵刃相见?要我说,到此为止吧,这样也差不多了,毕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嘛。”
周御惊得险些把眼珠子瞪出来,怒道:“陛下!都什么关头了,你为何还有如此天真的想法?你猜猜等她们醒过来,发现天界已经改换门庭后,会不会跟我们算旧账,把我们发配去十八层地狱里反省检讨?”
然而,当“陛下”这个原本只属于瑶池王母的称呼,从周御的口中说出的时候,有那么一瞬,玉皇大帝甚至都没顾得上高兴,取而代之出现在他心底的情绪,只有一种,那就是满满的恐惧:
我不配,我不可以。我不能造反,因为如果我真的这么干了,唯一的下场就是当场死亡。
为了转移周御的注意力,玉皇大帝赶忙换了个话题,试图把“斩草除根”的这个话题给绕过去:
“我能有今日的地位,离不开你的出谋划策与尽心竭力。我不是亏待手下的那种人,而现在,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没有?只管说来听听。”
周御听闻这番话后,他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一下,满脸的皱纹都要笑得展平了,喜滋滋道:“陛下果然是个大方的人,既然这样的话,我可就真不客气了啊?”
玉皇大帝:得了吧,你这辈子就不知道“客气”俩字怎么写。
玉皇大帝都做好了听到诸如“我也想当神仙”、“给我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金银珠宝”、“让我去凡间过一把当皇帝的瘾”之类要求的准备,却未成想,周御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预料的,更疯狂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