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土行孙后来侥幸逃脱,日后更是被师父惧留孙教训,弃暗投明,从殷商转向西岐,靠着一手“沾地便可脱走”的地行术,在打探敌军情报时建了不少功劳,但功劳归功劳,本性归本性,这两者互不冲突。
眼下土行孙见云华三公主归来,便觉此事不该,因着他正是靠坑蒙拐骗和霸王硬上弓,才把邓婵玉骗到手的;所以在他的认知里,云华三公主既然已经嫁给了杨天佑,那么就该生是他的人,死也是他的鬼,怎么能断开红线、清空姻缘簿回到天界?这岂不是乱了纲纪么?
更要命的是,土行孙的嘴上从来就没个把门的,不管论起冒犯程度来还是扎心程度来,都不是盏省油的灯。
别的不说,光看他在诱哄邓婵玉和自己成亲的时候,说的那些话,简直就是活脱脱一个神仙版本的人贩子:
什么“三军皆已知你我成亲,你说你是清白的,谁会信你”,什么“你放松些起来吧,我是不会用强的”,然后转头就把邓婵玉的衣服给强行脱了,来了个“翡翠衾中,初试海棠新血”……①
这种人在只是个普通修行人士,尚未得道成仙之时,便敢如此猖狂;那他在成仙封神后,敢对着同僚说什么,真是让人想都不敢想。
于是还没等曾与土行孙并肩作战过,因此深谙这家伙性子的神仙们阻拦他,这家伙就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把满腹牢骚都发出来了:
“三公主此言差矣!别的好说,可这夫妻红线如何轻易解得?古人一言为定,岂可失信。况我等向来听说,那凡人待你极诚极真,只恨不能为你塑金身,将你供起来了,这般心意,你便是许配了他,也不算委屈,毕竟是他屈就你才是。”②
看他那替素不相识的男人打抱不平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杨天佑其实和他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呢,鬼知道这两人根本就不认识,属实是八竿子打不着:
“况我与吾妻结为夫妇,当有符元仙翁一份功劳。他曾以红线系我与邓小姐之足,吾师与姜丞相掐指一算,更是说我二人有同朝为臣之象,我二人才成就好事,结为连理,可见这红线牵得不虚。”
“如此看来,符元仙翁既曾牵过你与那凡人的红线,你便很该从了他才是。三公主,你想,若不是命中注定,仙翁怎会牵那红线,陛下又怎么会同意?可见天意如此。逆天而行,必遭反噬,还请三思——”
土行孙洋洋得意地说完这一大串话后,才发现整个凌霄宝殿都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且这份沉默比之前杨戬当着所有人的面,暗讽玉皇大帝行事不公的时候,更加杳无声息:
如果说之前的沉默,只不过是能听清楚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那么现在的沉默,就直接都能听清站在三尺开外的同僚的心跳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土行孙身后,所有人的面上都写满惊恐之色。如果眼神也能有热度的话,那么在此之前,所有人的目光只不过是能让人觉得背后发凉发烫而已——毕竟总有人在开会的时候摸鱼,自古至今从来如此;可眼下,凝聚在土行孙身上的眼神,竟好似直接能给他在背后烫个三寸深的血窟窿出来。
此时,便是再迟钝、再自信、再得意洋洋的人,也该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土行孙在几乎要把凌霄宝殿都掀翻的、沸腾的杀意笼罩下,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去,甚至都能听见他那已经被吓得板结住了的肌肉和骨骼互相摩擦发出的“咯吱咯吱”声,色厉内荏道:
“……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他原本以为,对自己这番言论持有莫大意见的,八成是瑶池王母本人,毕竟在刚刚所有人都打算默认了“杨戬用战功给云华三公主换取清空姻缘簿、剪断红线”的这一系列安排的时候,只有姗姗来迟的瑶池王母本人,对这一安排表示了反对。
可土行孙千没想到万没算到,他转过头去后,发现正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不是瑶池王母,而是曾和他一同在西岐的阵营里,并肩作战过的好兄弟,杨戬。
土行孙一看到这人是杨戬,便下意识先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自己和杨戬是同一阵营里的战友呢,再加上杨戬素来进退有度,礼节周全,哪怕对自己这样立场背景有过不可忽视的问题的、从敌对阵营里转投过来的降将,也从未有过半分鄙夷不屑,便劝道:
“兄弟莫急,你且想想,若你父母团聚,重归于好,阖家团圆,你便能享天伦之乐,有什么好和我生气的?何至于此耶。”
杨戬取下背上金弓,略一拨弦,低声道:“别这么叫我,我没你这样的兄弟。”
土行孙耳目清明,自然听得见杨戬说了什么。但这句话带给他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不由得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杨戬头也不抬地调试着弓弦,似乎连一眼都不想多看土行孙,只言简意赅道:
“若不是武王伐纣,需得个能来去自如、探听情报的前哨,我必不与你共事。你且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德行罢!酒色财气样样都沾,哪里还有一点修道人的样子?”
“别的不说,只说邓小姐,分明就是被你诱哄拐骗到手的。好色之徒,胁迫良家,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若你不在西岐与阐教的阵营里,用‘兴妖作祟,奸淫掳掠’四个字形容你,真真半点不冤枉!”
土行孙立时紫胀了面皮,怒道:“她定然对我有意,否则我解她腰带的时候,她为什么不直接一头撞死在我面前,以全贞烈气节?你少来挑拨离间了,我和邓小姐之间的感情好得很,用不着你来咸吃萝卜淡操心!”
杨戬从腰间锦囊里取出银弹,扣在弦上,嗤道:“是吗?那你要不要猜猜,你们为什么成婚多时,却半点好消息也没有?”
土行孙正张口结舌,满头雾水,心想“我老婆生不生孩子跟你有半文钱关系”,陡然间,一个杨戬生来便持有、但是被大多数人都有意无意忽视了过去的神职,跃入了土行孙的脑海:
求子。
实在不能怪土行孙粗心。因为他和邓婵玉之间的婚姻状况实在太奇诡了,已经超出了绝大部分神灵的认知:
在神仙们传统的普遍认知中,如果两个人真要决定结为夫妇,那定然是心意相通、意气相投的。既如此,阴阳和合,繁育后代,难道不是理所应当、水到渠成的事情么?
那换个角度想,如果一个被强行占有了的女人,在家国大义的重重道德枷锁下,被强行捆绑着嫁给了一个她根本就不爱的人,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二者之间的红线早已过了明路,不可轻易解除,便斩断了邓婵玉逃离的退路;她不能杀死自己的丈夫,因为西岐那边还要用得上这位能够在万军中来去自如的探子;她甚至连自杀都不行,因为只要土行孙还点名要她,那么邓婵玉就算再自杀一万遍,也只会被原路遣返一万遍,甚至对她的看管还会更加严密,就好像现代社会里,会把胆敢越级上访的人们给遣返回原籍,并且从此限制其贷款出行升职一样。
在这无数道让人万念俱灰的重重封锁下,邓婵玉能做到的唯一的反抗是什么?
——只有对掌管“求子”的神灵祈求,不要让我诞下与他血缘相连的孩子,不要让我的痛苦在延伸到孩子的身上的时候,还要假借“幸福”的名义,让我一边流血一边流泪,还要为他们的恶行而欢笑高呼!
在想明白这点的一瞬间,与邓婵玉结合多年却一无所出,搞得他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不行了的土行孙,当场就破防了。
他立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四尺长的身躯里仿佛涌现出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从好一个三寸丁变成了三寸炮仗,将一条宾铁棍舞得虎虎生风,嘶吼道:“……小子,我跟你拼了!!!你断我子嗣,不得好死!!!”
杨戬一个侧身轻巧避过,随即挽弓迎上,连打三丸,道道银光流星赶月,声声清啸如风过林:
“你对我阿母口出狂言在先,不得好死的分明是你才对——狂徒受死,吃我一弹!”
在杨戬取得三尖两刃刀,正式参与封神之战前,使的都是金弓银弹。虽说随着战争的进行,三尖刀已经成了他本人的标志性武器,殷商阵营的将士在看不清脸的情况下,几乎都靠这一把刀认人;但真要论起来的话,这才是与他相伴多年、最熟悉也最得心应手的武器。
土行孙赶忙把宾铁棍舞得水泄不通,密密护住周身,那叫一个点水不漏、无懈可击。只听“嗖嗖”两声过后,两丸银弹便已被弹开,哪怕去势已减,可在与刀枪不入的瑶池地面相击之时,竟还能在这块被火种锻造出来的白玉上,留下两道不深不浅的印子。
土行孙一击得手之下,心中大喜,还以为是杨戬自得胜封神后便松懈了,才使得身手疲软,便欺身上前,使棍来挑,招招式式专打杨戬双腿,怒道:
“叫你多管闲事,叫你寻事生非!就算邓小姐当年不愿许我,可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日子不照样过?”
“她若是恨我,便早该杀了我;可她没对我动手,便是也对我有意,哪里用得着你一个外人来插手!”
土行孙自以为刚刚已经避过了杨戬的金弓银弹,实则不然。
因着之前杨戬连发三弹时,使的是一个“先发后至”的路数。因着是后发的两枚弹子先至了,土行孙躲开后,便以为第一发银丸已经被自己无意中避了过去,便心下大意,意欲急攻。
而杨戬对土行孙的性子深有了解,知道他贪财好色、急功冒进,便使了这一手:
从明面上看,那两道银光是朝着土行孙双足去的,为的就是教他无法沾地走脱;但其实不管是这银弹,还是杨戬的躲避,都是为了让土行孙麻痹大意,抢攻上来,把自己送到最真正的杀招——第三枚银弹之下!
果然如杨戬所料,土行孙真被他这一手弹弓给骗着了。
于是在土行孙攻上前来的那一刻,杨戬急急后退,此时,最先发出的银弹终于后至,不偏不倚正正打中土行孙胸口,当即便激出他一口金红的心头血:
“咳——”
原本在一旁围观的众神仙,刚开始,虽为二人一言不合便开始过招一事暗暗心惊,再加上玉皇大帝面色不好,便更是噤若寒蝉,不敢多说什么,但杨戬这一手弹弓打出来,众神仙无有不叹服的。
只一瞬的沉默过后,众神仙便齐齐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只闻满室喝彩不迭,但见人人抚掌称道:
“好弹弓,好弹弓!不愧是清源妙道真君哩!”
“这一手‘三弹并发,后发先至’的本事,若没个十几年的锤炼,是使不出来的。妙哉妙哉,今日见此,可无憾矣。”
“果然精彩,真不愧是封神榜上都有名的阐教大将!”
“以武入道,肉身成圣,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今日过后,想必这土行孙便是再轻狂,也不敢再作如此言语了吧?”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赞美声中,忽然有人开口发问:“兀那杨家小子,怎地不用三尖两刃刀?”
众人循声望去,见得一位臂上能跑马、拳上能站人的威武女子,着青铜盔甲,持硕大双斧,立于“以武证道”的凡人行列里。
依照她不仅站在瑶池王母金座一边,甚至还站得比较靠前的位置来看,此人生前必立有赫赫战功,这才被接引了上来,不日即可被加封为“天兵天将”,成为这一行里格外少见的女仙。
杨戬曾在西岐阵营中与殷商作战多年,一见这女子的打扮,便立时知晓,这便是赫赫有名的战神妇好,是个英杰人物,不可怠慢。
于是他反手一推,用弓背将土行孙重赏之下,已变得虚浮无力的宾铁棍格开,专门空出了个回话的时间,对妇好道:
“我这刀是斩大将用的,不该染上小人的血。”
此言一出,先不提土行孙那边如何被气了个倒仰,险些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单说那金座上的玉皇大帝,都要险些被杨戬这番行为和言论,给气得脑溢血突发一头栽下去——或者说,如果他不是神仙的话,可能真的会被当场气到中风:
什么人会在表彰大会上,一言不合就跟自己曾经的战友打起来啊?退一万步讲,你打了也就打了吧,但是你能不能打得委婉一点,至少不要搞出这种“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是废物”的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架势?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天界至高统治者放在眼里!
好容易喘匀了气,玉皇大帝立时急急道:“反了天了,真是反了天了!”
然而很不幸,在这一刻,天界的咸鱼们看热闹的心和对强者的崇敬之情叠加在一起,终于突破了对君主的崇拜敬畏;再加上另一位天界至高统治者也没说什么,于是在瑶池王母的默许之下,凌霄宝殿里那几乎把屋顶都要给掀翻的欢呼声仍然在继续,直接把玉皇大帝愈发气愤也愈发虚弱的声音给掩盖了下去:
“这还是在加封呢,你们就敢这么胡造——”
此时,瑶池王母终于开口道:“且慢,让他们打去。”
玉皇大帝惊道:“……何出此言?”
瑶池王母冷笑一声:“云华三公主若想回到天界,为了让这些说她‘曾经嫁给过凡人,实在太抢身份,有失体统’的家伙们彻底闭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在今天用武力说话,让这些嘴上没个把门的家伙们都彻底闭嘴。”
“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她轻飘飘地瞥了玉皇大帝一眼,疑惑道:“说来也古怪,这些乱七八糟的风气都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你可有头绪么?”
玉皇大帝僵硬道:“这风气有什么奇怪的?毕竟神仙和凡人本来就不在一条路上……往近了说,天界和人间都是这些年才慢慢恢复连接的;往远了说,以前不是还有过‘人神不扰,绝地天通’的状况么?”
瑶池王母嗤笑道:“你要是真觉得神仙和人类不是一条路上的,就别让你手下的男神仙们在人间扒着香火一顿狂吃,吃得那叫一个肚皮滚圆呢。”
“而且今日,他们能以‘人神有别’的理由,去排挤人类以及和人类有关的存在;那么日后,这种风气一路演化下去,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少说那些没用的废话了,我就问你,在我昏迷期间,你是天界的理事人吧?天界这些风气到底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你心里应该一清二楚才是——回答我。”
玉皇大帝的神色愈发僵硬了,拈着长须的手下一顿,甚至都把他那一把精心保养的胡须给扯下来好几根:“……想是从人间传过来的罢。”
瑶池王母一挑眉:“你的意思是,你明明设了天兵天将把守天门,却半点都不见把守的成效,反叫邪气侵内,谗口乱善?真好,赶明儿我也得让凤凰去天兵天将的队伍里吃空饷,保不准吃着吃着就修成大道了呢。”
玉皇大帝疲惫道:“那你想怎样?”
瑶池王母淡淡道:“看见刚刚那个跟杨戬问话的女子了吗?我见她勇武过人,见识不凡,意欲擢她为天兵天将。你的人这些年来也不见什么建树,便看看换上我的人会如何罢。”
正在瑶池王母和玉皇大帝说话间,土行孙和杨戬二人已经交手数十回合,打得那叫一个天地失色,日月无光:
宾铁乌棍千锤打,地行千里能追风;金弓银弹修习久,射石饮羽法力洪。两个相逢真对手,往来解数实无穷。万员天将团团绕,一双金座观从容。怪雾愁云漫地府,狼烟煞气射天宫。昨朝混战还犹可,今日争持更又凶。
土行孙曾与杨戬并肩作战多年,深知杨戬厉害。在察觉到杨戬之前示弱实乃虚招,眼下自己受伤损了心头血,更是力有不及后,赶紧虚晃一招跳出战圈,将那棍子一挥,对杨戬喝道:
“小子,我不跟你打——叫你老母来,我和她打过再说!”
杨戬闻言,面色立时古怪了起来,却还是依言,收了金弓银弹,对土行孙投去一个近乎怜悯的眼神:“……这可是你说的。”
土行孙大喜过望,还以为自己可算能换个好对付的对手了,便立刻道:“这是自然——”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便是阐教大将,惧留孙的徒弟,西岐的粮草运输官,所留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
土行孙话音未落,只见面前人影一闪,随之而来的,还有一抹极冷的寒意,直接从他的脖间掠过。
不知怎地,明明是两方奋力相搏的紧要关头,土行孙却格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某些,他以为自己已然忘却多年的旧事:
在他擒获邓婵玉,见色心动,要借着所谓的“姻缘前定”的红线,和她立时成婚的那晚,被强行束缚在新房里的邓婵玉,隔着高燃明烛、重重罗帐,向他投来的那个眼神,是不是比这更锐利、更冰冷、更绝望?
就在土行孙念及此事的下一秒,他便失去了对身躯的控制,只能缓慢而迷茫地眨了眨眼;随后,一蓬热腾腾、红彤彤的鲜血便从他被从中截断的颈子中喷涌出来,红红白白溅了一地,甚至还有几滴都飞溅到了玉皇大帝的衣角上。
——原来刚刚那番旧日光景,不是什么不合时宜的瞎想,而是在身死魂殒之前的最后一次思维奔逸。
身高只有四尺的土行孙在被斩下头颅后,更是矮得没眼看了,果真是个三寸丁。他身首分离地倒在地上,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里半分生机也无,只倒映着凌霄宝殿鎏金雕花的大殿,华美,空洞,却如他本人的尸首一般死气沉沉。
如果土行孙像之前那样,以凡人之身死在封神之战里,便会有一道清风将他摄入封神榜,以待日后加封;如果土行孙在获得正式的神仙加封后去世,那么他的身躯便会或溃散至无影无踪,或化作其他物事,总归死得有名分、死得轰轰烈烈。
但他因为自己的嘴欠和偏见,死在了加封之前,倒在了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于是,不管之前他曾在封神之战里立下过怎样的功劳,在他无名无分死去的那一刻,便尽数烟消云散,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