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新的三十六重天自下而上成功建起的那一瞬,被虚假的记忆蒙蔽了无数年的神仙们,终于大梦初醒,得以从这一场浩劫中脱身。
瑶池王母封存在人类世界里的那部分力量,终于经由故人之子的手,交还到她自己的手中;远古的巨兽在钥匙的呼唤下,一经苏醒,便要地覆天翻。
于是瑶池王母欣然抬手,像当年倾倒金杯、赐下火种、点化最初的人类那样,将她体内的火种送往人间,清喝一声:
“去!”
已经焕然一新、更胜以往的天界,不再需要她的火种,但人间需要,或者说,至少人间被压迫了千百年的天之清气需要:
正本清源,拨乱反正,当在此时!
明亮的金色光焰从瑶池王母指尖飞速涌现,化作无数道澎湃金光,涌入人间。
那是与金红色的火种截然相反,却又在微妙的地方能呼应起来的力量,甫一与失却色彩的黯淡画面接触,人间那黑白的山川与凝固的人群,便像被注入了生机一样,开始重新恢复颜色,流动起来。
这枚火种的力量在多年前,瑶池王母建立三十三重天之时,虽已被消耗使用过,但用来更改人间的现况,也已足够:
于是在火种的锤炼下,虽地理位置位于人间、但和天界联系最为紧密的黎山老母道场,立刻出现了变化。
在过去的数年里,此地始终担任“教化妖类,开智明礼”的重任,让无数前来求学的妖怪们在接受过教导后,或能完美融入人类社会生存,或能回到自己的家乡,将其所学用于造福一方。
这个模式是没有问题的,将理论和实践相结合,同时培养知识分子和基层干部,可以说是结合“干部培训”和“成人再教育”两大功能于一体的综合性办学机构。
硬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在今日之前,此处只接受妖怪出身的学员,且机构数量奇少,遍数九州四海、三万散仙,也只有黎山老母一处能够给它们这样平等求学的机会。
不少地处偏远地区的妖怪,虽久闻黎山老母美名,有心前来,但奈何路途实在过于遥远,家中还有亲长要照顾,一路上又不知潜藏着多少天敌……如此种种困境叠加之下,未能成行,终是憾事。
但今日过后,一切都将大不同。
在金光的侵染下,刚刚陷入停滞的黎山老母道场被续上了一口生气,终于再度动了起来。
宛如千瓣莲花重重打开紧闭的花瓣,以原有的、曾被秦姝护持过的黎山老母道场为中心,无数座同样构造的小型山峰自它周围凝聚出虚影,一层层扩散开来,若自九霄之上俯瞰而下,便能见着这宛如众星拱月般的奇景。
随后,在金色的光焰照耀下,千千万万座山峰如波涛般涌动起来,从依然处于黯淡混沌状态中的人间,开辟出一条条金色的天路,随即沿着道路的方向疾驰而去,没入各地,落地生根,无数洞府平地而起;同时,自虚空中发出一道直击灵魂的召唤,将曾经从黎山老母道场走出的妖怪们尽数唤醒:
学以致用,报效师长,当在此时——你来!你来!
就这样,“九年义务教育”的无数基础教育试点正式铺陈开来,广开大门,不分种族地招收一切愿意前来学习的来自人间的学生,妖怪也收,散仙也收,人类也收,如果你是鬼魂,不愿去投胎也不愿去地府当差,那也收,总之讲究的就是一个“有教无类”。
同时,和这些试点一同投放下去的,还有同样出身黎山老母道场的无数前辈,切实做到“为已经结束培养,做好准备进入社会的人才提供就业岗位”,完善了该结构的师资力量。
日后,待待三界彻底整顿完毕,九年义务教育试点步入正轨后,由新组成的教科书编委会编写的全新教科书,便会被投放到其中最为优秀的九百个试点缓步推行,使这套教育体系更加规范标准、务实求真。
厚积薄发,一朝见效。多年来从黎山老母道场中走出的学子们,在瑶池王母与火种的指引下团结在一起,即将把它们的曾经所学、所见、所闻,以薪火不息代代相传的方式,输送给后续前来求学的学子。
日后,再也不必有冒着生命危险跋山涉水前来的他乡客,但这套全面铺展开来的利国利民教育体系能造成的影响、能吸引来的人才,却要比以前更深远、更广大,这便是“引进来”和“走出去”的区别。
而黎山老母道场本体,则在金光的笼罩下,产生了另一番变化:
原本按照性别划分成两个区域的寝室、浴场等生活设施被尽数推倒,只留一方;因此而新闲出来的空地上,则有层层书楼画廊拔地而起,将原本的“教化妖类,开智明礼”的基础教育概念愈发细化精化,变成了“分门别类,择优进修”的高等教育。
神仙点化人类,又受人类香火供奉,便要照拂人类;人类生可修行飞升,死便化作鬼魂;鬼魂进能修成鬼神,退则投胎转世,再度成为人类,可见三界到头来,永远是相辅相成、互相依存的。
于是哪怕在绝地天通的情况下,天上的某些决策,也能影响到人间;于是不管旧天界的神仙们再怎么不和人类来往,但人间的坏习气也依然能传染过去。
以上所有影响,都是坏的一面,那么好的呢?
被归到太虚幻境名下的白水素女,曾在太虚幻境藏书阁里苦读多年;而太虚幻境的藏书阁并非凡物,是由太古能观四方、察天下的神灵化成,这才是真正的“开明”。
有太虚幻境藏书阁在前,又有秦姝亲自下界点化在后,人间便出现了由贺贞开办的、历史上最早被记录下来的女校;当这一概念在人类群体中出现的时候,在“互相影响”的规则下,妖怪的群体中,自然也要出现相应的机构。
但旧的历史遗留问题实在太严重了。为了将已经失衡的天平拨回来,只一味用外力把持着天平,硬是要在不改变现况的基础上,让天平强行保持平衡的办法并不可取;而最可靠的让天平变平衡的办法,是个有点物理常识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还愣着干什么!快往偏轻的那个托盘上加砝码加到平衡为止啊!
从此,三界中的教育体系便这样定下:
从黎山老母道场中拷贝出来的学校,齐齐更名为“黎山实验中学”,按照离黎山远近的程度,分为第一中学第二中学第三中学……全面铺展开来——这便是“九年义务教育”。
黎山老母道场本体,更名为“黎山大学”,生源从接受过基础教育的女性中择优选取,全额报销学费和生活费入内学习,毕业即与三界对接,不必再去欲界六天进行重重筛选,因为在入学的时候就已经筛选过了,只要确定身份没问题就可以直接开始工作——这便是“高等教育”和“大学生村官”。
至于欲界六天负责审核的和培养的,则是没有经过九年义务教育和高等教育,或自学成才或受香火供奉飞升上来的,所以要加强审核,同时重新培养,以便让他们过时的、错误的概念不至于酿成大错——这便是“自学自考”和“成人再教育”。
而在黎山老母道场——或者说,黎山大学最前面的广场上,则原地矗立起了一块崭新的白玉碑。
这座丰碑虽尺寸不过丈余,按理来说一眼就能将其尽收眼底,但其上却有深厚功德护持,威压如山如海,浩荡庄严,使得原本只想随随便便瞥一眼就走的人,情不自禁便要驻足停留,行注目礼,瞻仰许久,才心有所感而去。
这块丰碑担任的,便是大学校园里的伟人雕塑,和部分重要场所的纪念碑这两大职能。记录功勋,缅怀先烈,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眼下这块丰碑上还没有记录太多的名字,只记了第一批,那便是北魏天显二十五年时,奔赴西南边境抗疫救灾的女医,以及茜香国派去出海,并带回了高产的新作物的那一批船队成员:
前者悬壶济世,救灾恤患,纠正了旧有的医疗领域中部分传播极广、造成相当负面影响的错误知识,大大减少了瘟疫瘴气的影响,使得领土进一步向更加湿热的东南亚地区扩张成为了可能;后者继往开来,与时俱进,增加了本土农作物多样性,大大提高粮食亩产量,为日后的大雍朝发展奠定了足够坚实的农耕根基。
无数金光在她们的名字上闪过,在天道的感召下,她们“超凡入圣”的命运便就此决定,凡人注定生老病死的命数从此与她们绝缘,黎山大学里的医学、农业和地理这三大专业迎来了第一批导师。
在这座丰碑落成,功名被镌刻其上的人们的命运也随之更改的那一刻,从虚空中传来一道悠长浩渺的叹息。
这是谁的声音呢?是已经化作了天地之间万物的女娲先祖,还是崩解为“繁衍”秩序的高禖神?是在此之前,被旧世界压迫忽视了无数年的女人,还是在未来某个平行世界的某条时间线上,其舍生忘死驰援灾区的功绩都要被一笔勾销的女医?同为女性的神灵和人类,无论古今生死,在见到这一幕的那一刻,所发出的欣慰、怅惘、含泪又含笑的叹息,会是一样的么?
这个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
因为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更改,日后尚未发生的事情在这一世定要改变。曾应许的尽数交付,曾亏欠的便要得偿,论功行赏,按过受罚,诸般事宜永无止尽,来来往往,更迭绵延,白云苍狗,世事变迁——
但唯有公义亘古不变。
火种已然消耗殆尽了。天地间尽是金色的明光,无数之前曾被冻结起来的神灵和人类,开始逐渐恢复正常状态,不复之前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凝固的模样。
在从天而降的无数纷纷金色星尘中,一道清风由远及近席卷过山川草木。细细侧耳听去,仿佛能从中听见一万道欢笑,一万句高歌,一万道喜极而泣的哭泣,字字句句皆有力量、有光芒,浩浩荡荡,千古不息,辉煌盛大,明辉灼灼:
至哉茂功,不升不圮。谁能颂之?我请颂矣!①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火种和革命还有制度的一系列伏笔圆起来了,就是为了这口饭,好吃好吃,巴适,嚼嚼嚼,海獭满意拍肚皮.gif,啪叽啪叽。
在原来的大纲里,“更改天界制度为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的这个情节应该是地府那边的事情定好后再进行的,这样可以留出万神齐贺的场景;但是想了想,还是修了一下,先把这里给安排上了,毕竟要先稳固国本。万神齐贺的场景就留到全文最后吧,弄个真正的大排场出来。
顺便数了一下本章字数,哪怕把三十六重天的名字都具体打出来了也没超过字数的区间,这个可以不用担心。晋江的收费标准是按照字数区间来算的,就好比3167-3501是一毛钱,3501-3834是一毛二……以此类推,三百字才会升一档,而三十六重天的名字全都加在一起,不到两百字,没升档。主要是我真的很想把名字都列一遍,因为这样更有古典神魔小说的感觉……《西游记》和《封神演义》最后封神的时候就是这样,轰轰烈烈的一长串,真热闹,好威风,学习一下。
①至哉茂功,不升不圮;谁能颂之,我请颂矣。
——唐·元结《二风诗·治风诗五篇·至劳》
第181章 重逢: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
在天界重铸、人间也随之大变之时,在三仙岛上沉睡多年的青鸾,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沉眠中醒来。
虽说在封神之战结束时,云霄曾经竭尽所能为青鸾请封过,但它终究还是未能完成“从妖怪变成神灵”的最关键的一步,因此,青鸾即便可以作为云霄的坐骑存活,也终究不能如它前身的鸾鸟那样长生。
为了尽可能延续生命,多年来,曾锻造宝镜的、最初的青鸾,只要没遇上必须它出场的大场面——比如云霄出关,登上凌霄宝殿那次——便始终沉睡在三仙岛的最深处。
可在这震天动地的剧变中,它便是有心再长眠下去,也不得安生,只能从三仙岛上拖着疲惫的身躯挣扎着飞向高空,试图看一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青鸾振翅而起的一瞬间,九州四海、天上地下,无数凛凛清光激射而出,没入青鸾已然衰朽的身躯。
它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这些光芒并非为杀死它而来,更像是一份迟到多年的功绩,终于被正本清源地归回到了它身上。
在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清气没入身躯的一瞬,青鸾的魂魄也随之一震。湛青的波光如水般在它周身明灭不定,世间万物倒映在它正在从浑浊变得清明起来的眼中,恍惚间便能与千万年前的太古世界一一吻合得严丝合缝。
它枯瘦无力的躯体开始重新焕发生机,变得更加强壮有力,太古时期,鸾鸟作为西王母麾下天空先锋,那能持盾牌与毒蛇发起冲锋的盛况逐渐复现。黯淡发脆的羽毛再度变得锋锐如刃又鲜亮明艳,在铺天盖地的羽毛化作的利刃与箭矢下,哪怕是神灵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它闭上眼,便见无数前尘旧事一瞬扑面而来,隐藏在其中的时光的重量与累累的血泪,无一不让人窒息:
凡我功勋,必归我手;我不前来,哪个敢取?
于是她再度睁眼。
曾在多年前,于青鸾跌落人间之时,在它身后一瞬浮现的虚影终于化作实体。青色的羽毛状纹路如幼鸟生出羽翼那样,从她眉间凭空而生,微光荧荧,与她碧蓝如长空的眸子交相辉映。乌黑的长发如水波般垂下,周身的青绿色羽衣如千里江山般铺展,因着这江山的确要从青鸾的功绩中锻造而出:
如果没有锻造,人类要如何利用更强大的武器对抗野兽,要如何用更便利的工具进行耕织,要如何用更健康的器皿进行烹调?
神灵如果不会冶炼,那么陈设在幽冥界的那面宝镜又从何而来,众神仙妖鬼手中的法器又要怎样诞生?
这一刻,回归到青鸾身上的,并非仅仅只有“锻造与冶炼”的神职这么简单。
千万年的时光,千万年的功德……所有的文明与进步,所有的荣耀与功勋,在被亏欠了太久太久后,终于在旧天界被捅破的那一瞬倾泻而下,如数归还。
她挺胸抬头,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恰如当年天地之间第一只大妖诞生那样,飞禽走兽听闻,无不震悚拜服,而这也正是她作为“青鸾”发出的第一声与最后一声。
纯青的羽翼展开便有数十丈,遮天蔽日,一身的威势无可阻挡,从她明亮的羽毛上飘落下来的风与火,都能引燃雷电。她奋力振翅之下,长风与云雾便要被搅动成巨大的漩涡,便是传说中南海里的大蚌吞吐日月精华的时候所产生的涡旋,也不及这一刻在天空中出现的十分之一宽广。
多年前,它是怎样从三十三重天一路落下的,如今便以更加雷霆万钧、更加一往无前、更加锐不可当的姿态,气贯长虹,声震日月,返本还源。
青光凛然,似冰雪,似疾风,似闪电,就这样一路从三仙岛席卷直上,扶摇九霄,冲过天门,一道在凤凰的记忆里被尘封多年的声音,在阔别了千万年之久后,重新在瑶池外响起:
“三仙岛青鸾,脱妖骨,证大道,叩关前来——”
天地之间第一位大妖在踏上瑶池之外的玉阶的那一瞬,便收拢了羽翼,一身鲜亮的羽毛尽数化作青色羽衣。黑发碧眸的女子拾级而上,对着瑶池王母的方向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而这也是新天界里,第一次和最后一次这样的大礼,因为循着“众生平等”的原则,跪拜礼从此便要尽数废除:
“——见过瑶池王母,见过六合灵妙真君!”
在青鸾收拢羽翼,翩然落在瑶池外的那一瞬,风移影动,摇落花雨。
在新生的天风的拂动下,一片花瓣从九重天上翩然而落,坠入人间。
此时,尚未有人注意到这片花瓣,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被新生的天界与秩序吸引而去了:
这是何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之事,这是何等浩瀚无垠、不可反抗的真理。
在这比天都要高、比海都要深的威压下,众神仙的举动无不谨慎,生怕多发出半点声音,唯有从太古掌管火焰的异兽群体中诞生的祝融,姑且还有心力,摇一摇身边红发女子的手,低声道:
“共工,你看。”
新生的共工虽与太古时期撞塌不周山的那位神灵,有着同样的名字和神职,然而她的相貌却并非人首蛇身的旧态,转而更偏向正常人类的、寻常神灵的形体,似乎也暗示着,随着科技的发展和生产力的进步,所有的自然力量都将更加可控、更能为人类所用。
她望着祝融的衣袖,望着自己一缕垂落其上,便要与这烈烈的红色融为一体的长发,犹豫良久,低声道:“可我并非最初的那位‘共工’。”
——我比不得她的刚烈果决,更没有她的功绩。在此之前,我不知道我曾有过这样的前身与先辈,于是我便心安理得地使用这个名号;可眼下,真相与历史人尽皆知,我还能被如此称呼么?
虽说火神祝融是从太古的异兽中,经由火种感召诞生的,论起与瑶池王母的渊源来,她也能说得上一两句话,然而,在这前所未有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里,她也半点不敢多说什么,只低声道:
“我们都是被压迫、被欺瞒、被篡改和否定过的,天与地的女儿,至圣女娲的后人。既如此,还分什么你我,分什么新旧?只要还活着,就很好了。”
“更何况,与瑶姬相识的,不就是你么?炎帝有她的共工,瑶池王母有她的六合灵妙真君,你有你的瑶姬——快看啊,大道归正,天界重建,你的姊妹也要如约归来!”
共工闻言,喜极而泣,循声望去,果然见到了她毕生难忘的景象。
天上人间两不同。即便有形的、人为的阻隔消失了,但在两界分隔多年后,无形的区别却永远不会消失,原理大概就像澳大利亚从大陆上分离出去太久之后,已经形成了自己独有的环境和生物群。
于是,这片来自天界的、分辨不出究竟是什么么物种的奇异的花瓣,在落入人间的那一刻,便失却了它碗口般的大小、玉色的质感与香飘十里的气息,转而变成了此地最常见的花朵,金光菊。①
明亮的鲜黄色花朵瞬息一化十,十化百,千千万万朵金辉汇聚成洪流,落入江水,在一波又一波的涌动下,携潮鸣声声向两岸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