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只能算是分居,现在才是真的分开了,档案也一并修改完毕。婚姻失效归失效,但别忘了去把财产分割清楚!”
雷公原本是等在门外的,但考虑到现代社会中,常有丈夫怀恨在心,因此前脚刚离婚,后脚就雇凶打人甚至亲自实施打击报复行为的情况出现,还没等正埋首案卷中的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做出什么反应,绛珠仙草就抢先一步,带着三百名天兵天将出现了:
“尔等速速退去,不得干扰公事——这是第一遍通知,重复第三遍过后,我方有权动用一切手段,驱赶阻挠离婚案正常进行的所有人士!”
雷公闻言,立时叫苦不迭,却又不敢和天兵天将正面抗衡。毕竟事情截止到这里为止,还只是个人问题,但如果直接把前来维持秩序的天兵天将给打了,就是要造反的政治问题了!
他惊惧交加之下,眨眼间便远遁出百里之遥,直到这一口气耗尽了,才伏在一块青石上嚎啕大哭,甚至都没留意到绛珠仙草的手里,甚至还拿着什么好像要给他的东西。
被雷公强行甩开的绛珠仙草:???
他哭了好半晌,直到日母的金车都越过了正午的界限,才抹了把泪,开动了已经被悲伤浸泡得有点发钝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金光圣母和他之间的婚姻关系断绝了,没错;但这只是痛苦得以“终结”而已,如果真想探寻她的痛苦被“忽视”的根源,除去有旧天界的恶劣环境这一因素之外,更有自己的一份。
因为,正像金光圣母所说的那样,自己是从天地之间自然诞生的神灵。
所以,在东王公一脉篡权掌权的时候,他只要是从那时的天地之间吸收灵气、感天而生的神灵,便必然也带有相应的局限性,因为任何存在的特质,都不可能真正脱离自己诞生和成长的立足之基。
那么,要如何摆脱这种局限性呢?
矿石要经过冶炼,才能提取出真金;一块铁在经过千百次的捶打之后,才能变成吹毛断发的锋锐宝剑。想要更正错误,就必须先认识到它;想要真正和广大劳动人民、工农阶级站在一起,就一定要理解劳动的必要性,并亲身参与到劳动实践中去。
于是他擦干眼泪,踉踉跄跄起身,在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灵光催动下,主动向欲界六天的方向走去。
雷公之前不怎么频繁造访欲界六天,盖因在旧天界里,他再怎么不受重用,也好歹是“人上人”的男神仙,哪里用得着去这种位于三十三重天底层的地方呢?
可眼下,他站在焕然一新的欲界六天的门口,只觉目不暇接,眼花缭乱,怕是再给他三双眼睛六个耳朵,他也难以将此地的情况尽收眼底。
与古朴而不失庄重的三清天、大罗天截然不同,这里的建筑七扭八歪得不成样子,根本就不像是在新天界重建的过程中,由天道自然形成的,而是由人力搭建起来的,负责搭建这些建筑的,还是半生不熟的新手,否则正常人真的很难在没有榫卯结构的情况下,硬是凭着一把好力气,把房梁给硬生生怼进柱子里。
然而和此地凌乱不堪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里的秩序倒是井井有法。不管这些东倒西歪的房子再怎么扭曲,也能明显看出来,它们明显分成两个大区域:
左边的区域更安静些,透过半垂下的窗帘和勉强贴得齐整的窗纸,还能看见不少码垛着书本的小方桌;右边的区域则更热闹些,一眼望去,真是什么都有,织布机、耒耜、渔网、熔炉、锤子等各种工具分门别类堆在一起,每隔数十丈,就会团聚起一群人来,以明显经验更丰富一些的人为中心,开始自发学习如何使用这些工具。
从人间飞升上来的土地,正在苦口婆心地教授往日里只负责享受祭祀的神仙,什么是虫害和倒伏、要如何预防、进而怎样提高产量保证百姓的生存;从江河湖海中诞生的,与水文息息相关的神灵,则围绕在红发的水神身边,听这继承了远古那位“共工”神职与力量的女子,将堤坝、水渠和防洪防涝等一系列知识娓娓道来,将这些古老的知识从先民们的手中接过,便宛如完成了一次漫长的、有始有终的传承。
如此一来,欲界六天里的这些奇形怪状的建筑,也有了说法:
这里所有的建筑和器具,搞不好连生活用品和基础设施,都是由被分到欲界六天,进行重新学习和改造的人,自己一锤子一锤子砸出来的。
不仅如此,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大大的布幔围成的简陋帐篷。这些帐篷的周遭不仅设置了能够隔绝声音的各种奇珍异宝,还有妇好亲自带兵镇守巡逻,严密得水都泼不进。
妇好是何等警惕的人。雷公的注意力刚被那一顶顶小帐篷吸引过去,目光才停留了不到三秒钟,就被妇好逮了个正着。她身负要职,未有重大突发事件发生,不得擅离岗位,便遣了身边的校尉来问话:
“哎,兀那汉子!欲界六天里之前从没见过你这张尖嘴鸟脸,你倒是有什么事?姓甚名谁,从何而来,有何要事,速速报上,不得遗漏一星半点儿,否则的话,只怕我家将军认得你,但我手里的枪可不认得你哩!”
雷公闻言,赶忙垂下眼睛,不再往那边看,一迭声告饶:
“姐姐息怒!我曾是雷公,虽是蒙受天地恩典诞生的精灵,但彼时东王公在位,风气不正,阴阳颠倒,出身不好,也就没个正经名字,眼下更无官身。”
“今日,太虚幻境要正本清源,厘清旧天界遗留下来的,部分神仙假借婚姻关系,侵占功劳,抢夺神职的旧案。雷部首领金光圣母已请太虚幻境定夺,解除了和我之间的姻缘红线……我心知此事当行,却又苦闷不舍,只觉痛断心肠,思量了好一番,决定来欲界六天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让我变得好一些、不要无知无觉坏下去的法子。”
他这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断断续续,却又有着难得的真挚,这校尉听了他这一番话,思索片刻,倒是有点把他跟今日的一系列新闻对上号了:
“哦,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太虚幻境刚刚又派人去秉政院取了档案,就是为的你这件事吧?”
说话间,她已经用枪尖抵着雷公的后腰,把人给连戳带捅地赶回了欲界六天的入口处,对雷公道:
“按照新天界的规矩,若是有公事要来欲界六天处理,必须在入口处交付身份令牌,存档记录,再等相关公职人员出来对接;若是有私事,也得走同样的流程,只不过少了一条对接流程而已。”
她办事的动作那叫一个快,说话间,已经示意了不少人过来,让大家帮忙辨识一下雷公这张说人不人说鸟不鸟的面孔,在确认了“这家伙的确是本人”之后,两手一击,便有一道金光,从那悬挂在门柱上的簿子上扯了张纸下来。
这纸轻薄如蝉翼,却愣是半点没有被那凌厉的金光绞碎,方遇着光焰,便化作一枚黄澄澄、沉甸甸的方形令牌躺在她掌心。她随手将这令牌掂量了两下,却也不扔给雷公,又打量了他好一会,才道:
“怪不得你能混进来!你既已不是雷部首领,又不是金光圣母的配偶,虽名‘雷公’,却半点本事也没,三十六重天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你就这么变成不在档案上的游民啦。”
“但太虚幻境素来办事稳妥,肯定不会任由这种疏漏发生。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可别是犯了事儿被赶到这里的,欲界六天也不是什么人都收!”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语气陡然转厉,雷公立时便觉得周遭的风里,都仿佛充满了锋锐的利刃。只一个呼吸间,难以忍受的剧痛便传遍四肢百骸,仿佛有三万六千把匕首把他浑身上下都活剐了一遍似的!
可见此人虽说在天界,只能跟在大将军身边当个跑腿的小校尉,但她在人间的时候,至少也得是个青史留名、德高望重的将军,否则的话,必然不能有如此骇人的威势。
雷公的脑子从来没转得这么快过。他把这半日的变故在脑海里飞快倒腾了一遍,才反应过来,好像之前,绛珠仙草的确有什么东西要给自己来着,但因为他又悲又惧,足下生风跑得飞快,她刚说完一句话,自己就溜了,还真没拿到那件应该给他的东西。
校尉看他面上神色变幻,心虚与懊悔的神色闪烁不定,心知自己猜对了,这才把令牌扔给他,嗤道:
“但凡你之前做事的时候,也能跑得这么快,又何至于此呢?且拿着吧,这是暂时的身份令牌,有效期只有十二个时辰,你记得明天这个时候之前,去太虚幻境把自己的身份令牌带走。”
“好了,登记也登记上了,你的临时身份证明也拿到了。说吧,你刚刚为什么非要窥探诉苦大会现场?”
雷公依然不敢抬头,只诺诺道:“我不是有意窥探……我甚至都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还请姐姐多多提点,好叫我下次绝不再犯。”
在确认了雷公不是什么可疑人士,也对那边正在诉苦和寻求帮助的人们不会造成二次伤害后,校尉对他的态度这才和缓了一些:
“那边的帐篷里,多半是刚从人类飞升,化作神仙的女子。”
“她们在人间生活的时候,不仅要负责操持家务,还要为丈夫生儿育女,在被剥削完利用价值后,十有八九还会迎来色衰爱弛的结局。等她们被伤害得体无完肤之后,好不容易借着死亡的机会脱离人间的重重压榨,却还要被失去了免费工具人才发现她的好的丈夫,冠以‘某某氏’的名义,享受根本就不公平的、与她的付出半点也不匹配的一丁点可怜香火。”
“在旧天界的飞升体系里,只有德才兼备的人,才可以被擢升为神仙。但新天界重启了昆仑那位陛下设置天界的初衷,即,所有在人间遭受过苦难的女子,在死后都可以进入天界。而且咱们不是不久前刚放下去一批人么?正好让他们去填这人口空缺,让人间的女子上来填他们的空缺,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但她们在人间的时候,已经习惯了被压迫、习惯了被剥削。这样的错误不能继续下去,而那些已经用错误的方式愈合了的旧伤口,只有揭开它们,追溯根源,正确认识它们为何而生,才有恢复的可能,进而才能汇集千万人的力量,将这种错误彻底终结。所以我们安排她们在刚上来的时候,不必和别人一样,立刻投入工作学习,先要把自己治好了,才能去做别的事情。”
她和雷公说话的时候,某间帐篷的帘子终于被掀开了,十数名女子肩挨着肩、手拉着手走了出来。
她们的面上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泪痕,双眼红肿,鬓发也哭乱了,衣襟与袖口都濡湿了,就更不用提被她们打包起来背在背上的包裹里,塞的几乎全都是被她们哭得湿透了的帕子。
然而和这些承载了过分的悲伤、愤怒和痛苦的有形之物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们看起来格外轻松的神情,仿佛从身上卸下了什么千钧的重担似的。她们的眉宇间不见半点压抑,由内而外都散发着一种重获新生的朝气,一看就充满了干劲,卯足了力气要做出一番大事来。
于是立刻便从左右两个区域里,熟练而默契地分出了一堆人来,把她们接引到了各自的区域里:
生前在钟鸣鼎食之家的,便去右边的工作区域,真正认识一下什么是“劳作”和“人民”;生前连上学的机会都不曾有的,便去左边的学习区域,把基础知识补全。
这下子,雷公终于明白这个“诉苦大会”是怎么回事了:
它的确不是什么机密,否则的话,自己也不会得到如此详细的回答;但以他的身份,还真不适合贸然靠过去,要不真不好说,是他先对人造成精神伤害,还是群情激昂攒了一肚子火的被压迫者,先抄起一旁的锤子给他开个瓢!这属实是双向保护了!
终于明白过来了的雷公赶忙连连作揖道谢,又询问这校尉的姓名,却见这校尉神情格外复杂地盯着他看了又看,最终长叹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笃信多年的神话,最终在面前碎裂为齑粉、成功祛魅似的,失望又解脱地摇摇头:
“……你是真的懈怠了。”
她将手中的长枪轻轻顿在地上,可就连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能让雷公觉得脚底一震,足以见她臂力不凡,能扛千钧:
“我在人间的时候,常有供奉玄衣侯、电母与雷公,四季鲜果,清水香花,不曾有一日懈怠。又在三位尊像前发誓,百折不屈,深自砥砺。”
“我的先祖是北魏镇国大将军白再香,受封武安侯,世代罔替;我学的武艺,是秦家代代相传的梨花枪。后北魏与茜香交战,是我率军与茜香那位窃国男帝派来的军队交战江上,力捍国土,血战至死,未退半步。”
“你若果然有召必应,闻不平则来,就该在茜香与北魏终起干戈的战场上见过我。可你为什么不认得?”
雷公闻言,只觉五雷轰顶。他昔年还在雷部任职的时候,曾无数次以天雷惩治过人间的恶徒,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尝到这般滋味。
他再度深深望了一眼欲界六天。
他原本以为,此地的景象,应该是一片凄风苦雨、愁云惨雾,却未成想,秦姝努力从各方面做的、进行了几百年的“要为百姓做实事”的思想建设,终于扎下根去,化作劳动实践后,竟有着如此全新的气象与庞大的力量。
在激荡的云雾中,在隐约传来的读书声、铁锤与铸造台相击的碰撞声、织布机札的运作声中,终于失却了“雷公”这一象征“他自出生起便有官职有荣耀”旧姓名的男人踉踉跄跄倒退数步拜下,心悦诚服道:
“……果是我错了。”
“还请诸君教我重新做人。”
作者有话说:
本章成分复杂,包括且不仅限于以下内容:
知青下乡,生产大队,改良版工人夜校,诉苦三查与“解放战士”,从户口簿+单位介绍信到身份证,被主席誉为“普遍性仅次于宪法的根本大法”《婚姻法》的实施。
①孙夫人者,三天法师张道陵之妻也,同隐龙虎山,修三元默朝之道积年,累有感降。天师得黄帝龙虎中丹之术,丹成服之,能分形散景,坐在立亡。天师自鄱阳入嵩高山,得隐书制命之术,能策召鬼神。时海内纷扰,在位多危,又文道凋丧,不足以拯危佐世,年五十方修道,及丹成,又二十年。既术用精妙,遂入蜀游诸名山,率身行教夫人,栖真江表,道化甚行。
——《墉城集仙录》
书上没写孙夫人全名,而且这位NPC以后也不会出现,只是个我想表达一下太虚幻境工作量很大的NPC……但是总感觉没有名字只叫人家某夫人很不好,于是我算了个“丹霞”出来当名字。之前编了个单字的“景”,但摇杯的时候被否了,换成了丹霞一遍过了……姐姐,你一定很喜欢丹霞地貌(瞳孔地震)……不过说实在的,我也喜欢,很壮美,嘿嘿。
②这里是我们新天界的档案编号逻辑。
【1-2位,种族逻辑】
00——人类变成的
01——妖怪和动物
02——鬼魂修炼的
03——天然生成的
04——其他一切特殊情况
【3-4位,居住地逻辑】
06——欲界六天
18——色界十八天
04——无色界四天
14——四梵天
03——三清天
【5位,性别】
0——无性别
1——女性
2——雌雄同体
3——男性
【6-13位,以农历为准的出生年月日】
【14-17位,代表这一天之内诞生的三界生灵排序,以前去登记的时间为基准,旧天界里没有去登记的直接随机生成】
历史上对电母这一形象最早的记录,在公元884年,崔致远的《桂苑笔耕集》卷十六《补安南录异图记》:然后使电母雷公,凿外域朝天之路。
取0884为年份,取三年前,历史上黄巢起义、登基称帝的时间,即阳历1月16日,阴历12月13日,为月份和日期,与本文“人民的力量”主旨相应和。
所以朱佩娘在本文里的身份证判断标准,是00——人类修行者,18——色界十八天,1——女性,08841213——年月日,3762——随机四位数。
00181088412133762。多么完整的逻辑!鼓掌!
第206章 电力: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