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王母颔首道:“准奏。”
秦姝回想了一下上辈子的义务教育体系和司法体系,沉吟片刻后弯下腰去,认真汇报道:
“黎山老母愿意教化众生,怀‘有教无类’之心,此乃大善之举,诚宜受封赏,得襄助。若陛下能够对这样的神仙伸出援手,加以帮扶,那么在他们的影响下,能走上正路的妖怪们就会越来越多。”
“一人之力,不如百人;百人之后,尚有千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如果能让这样的人渐渐多起来,在人间形成完整的教育体系,那么就可以从根源上防止妖怪们走上邪路。”
这番说法在天界真是闻所未闻,可细细想来的话,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之前一直没有人提出类似的构思,实在是因为妖怪们的身份上不得台面;可眼下,连秦姝都为妖怪们说话了,那么其他有相似想法的人自然也不能落后。
用人类能理解的方式打个比方,就是当一个主打低价亲民的品牌请了一百多个主打高尖市场的国际大腕做广告之后,这个价格就会被强行贴金抬上去——虽说以平价品牌的咖位能不能请到这样高级的代言人还真不好说。
但眼下的情况,是“秦姝都已经在给妖怪们撑腰了”,再加上就在半盏茶前,还有个实打实的青鱼妖被送去了黎山老母座下,明摆着瑶池王母陛下也觉得,对妖怪们应该教化为主,降服为辅。
于是接下来天界的神仙们要面对的问题,就不是“帮妖怪们说话丢不丢脸”了,而是“现在帮秦姝说话还来不来得及蹭个热度”。
因此秦姝话音刚落,便有经常在人间行走的雷公电母二人出列,同样表示有要事上奏。雷公相对而言比较沉默寡言一些,于是眼下代表他们夫妻二人说话的,便是金光圣母:
“禀陛下,我等亦有此意。”
“我夫妻二人在人间巡视时,曾见人间为应对科举,设有‘官学’与‘私学’两种学校,供学子们入内就读。若照此类比,那么那些得了些灵光,就自己修炼,一不小心把自己修炼成妖怪的动物,便是‘私学’;只有得到了正经神仙传授法门的动物,才能够像白素贞那样修成散仙,走的是‘官学’的路子。”
等电母说完之后,雷公才补充了一句:
“虽说这两种方式到最后都能得道,但既然陛下有心引导他们向善,自然可以封赏黎山老母,助她开坛讲学,教化万妖,将‘私’转化成‘官’,正好也方便日后管理,”
秦姝:是的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要将黎山老母这样的好心办学、有教无类的人扶持起来,将“只有机缘巧合或被人引荐才能入内就读”的、相对而言比较封闭的个人山头,变成妖界的九年义务教育。
瑶池王母闻言,便不再犹豫,当即素手一挥,在空中凝聚出又一道明黄色的绢帛;下一秒,这绢帛便一分为二,一半飘摇着向人间飞速落下,另一半则端端正正落在秦姝手中了:
“既如此,着秦君为礼官,为黎山老母送去封赏,共计金丹千瓶,仙酒千坛,青鸾、白狮、金象、凤凰各一对,道法书籍万本。”
“同时将我谕令一并传到,若黎山老母愿开坛讲学,本人可再得千年功德,并人间道场百处;其名下弟子,可均得金丹一粒,甘露十瓶。”
瑶池中众神仙听清了这个封赏数量后,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毕竟这个封赏规模实在太豪华了,便是秦姝数百年前被加封为六合灵妙真君时的排场,也比不上这一刻的郑重:
毕竟封赏秦姝,只是事关一人而已;但封赏黎山老母,为的却是她座下那三万名弟子,是千百世的长久教育大计,自然要更加谨慎更加丰厚。
可再算来的话,如果没有秦姝进言,那么天界的神仙们也无法注意到,处于自己视线盲区里的妖怪们还可以有这种引导向善的方法,自然也就无从谈起封赏黎山老母了。
——所以归根到底,只要秦姝能把这次封赏带到,黎山老母自然知道这是谁的功劳。
日后只要太虚幻境不走上什么歪门邪道的偏路,那么这位在人间的妖怪与散仙中颇具名望的高阶女仙,定然也会站在秦姝的身后,成为她可靠的同盟;再进一步,或许接下来从黎山老母座下毕业的这三万名从动物修成的散仙,都会成为她的帮手也说不定呢。
瑶池王母又想了想,考虑到现在的妖怪中,还有那种沾过血、因此不愿意走正道,只想走邪路的歪路子,又拔下发间凤凰簪,一振衣袖,那五彩的凤凰簪便化作了文彩鲜明的凤凰,盘旋在秦姝身侧,发出清越柔和的鸣叫声:
“秦君听令,着你下界封赏黎山老母时,若她答应开坛布道,便速速去往灌江口,与清源妙道真君各领一千天兵天将、一千灌江口草头神,护持黎山老母道场。”
秦姝与这只由发簪变幻来的凤凰对过眼神,心知这就是王母信物,持有此物,不管是在天界和人间之间快速来往还是凭此调兵都能畅通无阻,便略微一低头;下一秒,这只凤凰便十分灵性地收敛了羽翼,轻轻巧巧停在她的肩膀上,在五彩的凤羽拂过她玄色衣袍的同时扬声道:
“秦姝领命。”
围观的众神仙们:虽然按照常理来说,到这个时候大家都应该各回各家了,但是总感觉按照秦君的工作风格,这事儿肯定还没完,还有后续。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下一秒,秦姝便又补充道:
“禀陛下,太虚幻境秦姝还有事要奏。”
“我观《天界大典》虽包罗万象,但条目繁多,晦涩难懂,且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常有异常状况突发,若依然按流程办事,恐失于死板,不好变通,延误最佳办事时机。”
“介于此,秦姝请命,在三十三重天中成立‘司法宫’,对《天界大典》进行归类细化、重新整理的同时,以便遇到突发状况的神仙前来求助如何应对。”
符元仙翁感觉秦姝字字句句说的都是自己: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秦君!在我循规蹈矩按流程办事的人生中,遇到的最大突发状况就是你!
然而这一次,瑶池王母答应得就没有那么勤快了。穿山河社稷袄、乾坤地理裙的华衣高髻女子沉吟片刻后,开口道:
“诚如秦君所言,但这司法宫的人选却不好定。”
“这毕竟是《天界大典》,想要将其重新整理和归类,须得对《天界大典》烂熟于心才是;且司法宫设立后,势必有千头万绪要归于此,在此处担任要职的人,必须身上没有其他的多余事务。”
然而秦姝等的就是这句话。
于是她在瑶池王母提出疑惑的下一秒,十分贴心地就递了个解决方案过去,属实是别人需要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她就能立刻带来垫脚凳:
“既如此,我提议,一月之后,在天界加考‘司法考试’,从身上暂时无要职的神仙中,甄选有能者执掌‘司法宫’。”
旁听的众神仙们虽然觉得这个提议有些累人,但一想到这个考试是面对“身无要职”的同僚们进行的,是个不错的升职机会,于是个个都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吃瓜乐子人精神,纷纷站在了秦姝的一边:
“陛下,秦君的提议实在不错。”
“是啊陛下,若真能把这个模式推行下去,日后我们在人间行事若遇到什么难处,也有个地方能问一问,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秦君考虑十分周到,就该这么办——啊不,早该这么办了!”
瑶池王母闻言,略想了想,便发现这真是个不错的提议:
一月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如果是本来就对《天界大典》有所了解的人,那么自然能加深记忆,查漏补缺,好通过考试;对那些本就不甚了解《天界大典》的普通神仙们来讲,便是再给他们半年的时间,只怕也记不住。一个月后,正好可以在下一次瑶池大会上召开考试,从而暂缓开会。
——是的没错,就连瑶池王母本人也有点顶不住秦姝的疯狂卷王架势,想在下次大会上悄悄偷个懒。
于是日后,被誉为“一年一度的噩梦与美梦”、“最痛苦也最有效的就业方式”、“很难想象秦君当年提出这个东西的时候是怎样的精神状态”的司法宫专属的司法考试——在千百年后的现代社会有个别的名字,叫法考,便这样在秦姝出关后前来参加的第一次瑶池大会上,有了个雏形:
“允。”
众神仙们:不,虽然我们觉得已经很累了,但是总感觉按照秦君的办事风格,接下来应该还有点别的什么……来吧!我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让暴风雨来得再猛烈些吧,我们扛得住!
结果这次他们还真的想岔了,在这样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氛围下,秦姝还真的只说了两件要做的事,便一言不发地退了下去,一时间搞得大家面面相觑,很不适应:
……这就完了?真的?秦君你不要驴我们,千万不要我们前脚刚回去,你和陛下就后脚鸣金钟把我们叫回去额外开会!我们很不想遇见这种突发状况!
——然而遇到突发状况的,不是这帮一边提心吊胆一边溜得比谁都快的咸鱼们,而是秦姝本人。
瑶池大会散会后,秦姝的十香金车并未能走出太远,就被符元仙翁拦下了,对她躬身行礼道:
“请秦君留步,我带来玉帝口谕,陛下想见见秦君。”
第64章 真相:阴阳和合之气。
若换作现代社会的话,这种“一把年纪的异性上司要找你去进行个人谈话”,怎么想怎么是他不正常:
你真要是有要紧事的话,怎么不推行“开门办公”,在公共区域说,反而一定要进行私人谈话?这种情况要么是这位领导作风不正,要么就是他在暗示要收受贿赂,总之都挺刑的。
秦姝上辈子的确处理过很多这样的求助者,以至于她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难以避免地幻视了一下相似处,随后就把这个可能性按在心里了:
第一,这是天界。天界的神仙们目前为止,哪怕再怎么咸鱼,在这方面的精神风貌还是很积极向上的。
第二,说句不恭敬的,按照玉帝本人现在虚弱的架势,再看看秦姝本人现在法力高涨得把她投进千年前的封神战场里,她都能一个人打一百个的架势,如果真要动手,谁赢谁输还真很难说。
于是秦姝思忖片刻后,停下了十香金车,叫驾车的引愁金女先把白素贞送回去——是的没错,引愁金女已经凭着她无与伦比的好运气成功担任起秦姝的专属司机这个职位了,不为别的,就为在路上快乐捡钱——这才转过头来,对符元仙翁道:
“有劳仙翁带路。”
说来也奇怪,符元仙翁明明是秦姝的手下败将,在人间的时候还表现得那叫一个不服;可自从他亲眼见过玉皇大帝,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只能隔着重重屏风与大门遥遥看上一眼后,在为秦姝带来了另一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口谕后,这一路上他安静得活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半点多余的话也没有。
只在秦姝要进入凌霄宝殿内殿的时候,符元仙翁这才像是鼓起了全部勇气似的,低声对她嘱咐了句:
“陛下现在十分虚弱,是真想和秦君好好谈谈的……请秦君看在整个三十三重天都系在这两位陛下身上的情分上,莫要再与陛下置气了,还是好生把话说开的好。”
而在秦姝进入内殿的下一秒,她也就立刻明白了为什么符元仙翁会这么客气,因为他也见过这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的虚弱模样了。
与神采飞扬、身着华服、眉目秀丽,气场端庄的瑶池王母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坐在白玉高台上的另一位天界至高统治者,实在太虚弱、太狼狈了。
他原本有一张很儒雅的中年男子的面容,可眼下,这张脸上已经爬满了老年人的沟壑;一头乌发更是变得黑白参半,望向秦姝的眼神里还带着一抹将死之人才会有的浑浊,开口时甚至连客套的力气都没有了,对秦姝单刀直入道:
“我深知秦君心中,对所谓的‘天界死局’有所疑惑……难得我今日有力气一直醒着,便请秦君来议事,为秦君讲解一番,这死局究竟为何而生。”
他一挥手,便有一张陈设着流苏锦绣软垫的紫檀椅飞到了秦姝身前,等秦姝坐下后,已经呈现出“小五衰相”的玉皇大帝这才继续道:
“秦君与我等不同。”
秦姝在内心暗暗吐槽:是的没错,我是卷王,你们是咸鱼,这简直太不同了。
玉皇大帝没能察觉到秦姝内心汹涌澎湃的吐槽欲,又深深喘了口气,这才缓缓继续道:
“供奉秦君的凡人,是一心一意供奉秦君的,一人之力,能抵数十人。只有那些不能收获如此虔诚的信徒的神仙们,才能和我一样,感受到这种微妙的衰弱感。”
“秦君,若不算你接引上来的这位散仙,人间已经有数十年未曾有新的散仙飞升了。秦君认为一切的根源是什么呢?”
秦姝想了想,诚恳道:“我认为是三十三重天官僚体制僵硬,晋升流程死板,明明下界还有许多好苗子,却要被困在‘资历不够’的死胡同里,得苦苦熬上几十年才能飞升。”
“说来也巧,我曾派林东给人间天子送去这样一段话,没想到兜兜转转,这番出自我手的劝诫又回到了我自己这边,正好让我眼下能够说给陛下听。”
年轻的玄衣女仙身体前倾,自下而上地直直望着这位曾经执掌天界一半权力的至高统治者,就好像要以新生的力量与锋锐的意气斩断旧日的枷锁般,开口直言进谏道:
“规矩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如果陛下真是因为‘天界人才不够’一事而困扰,便很该不拘一格降人才,开张圣听,访能察贤,切不可因为这些无谓的规矩而耽误了别人。”
“……秦君是一定要跟我装糊涂了。”玉皇大帝被秦姝这番话堵得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厥过去,又过了半晌,才冷声道:
“既如此,我就跟秦君把话摊开了说罢。”
“人间近些年来,能飞升上天界的神仙越来越少;三十三重天也正在陷入活力不足的死局,我和瑶池王母不得不轮流沉睡,才能勉强应付得过去……如此种种困境,其实只是因为一件事。”
秦姝闻言,都做好了要听到什么“三界其实要因为一个阴谋而毁于一旦”的天大的噩耗准备了,却没想到这位天界至高统治者在半晌后,憋出来的是这样一句话:
“人间阴阳和合之气越来越少,新生人口不足,新鲜血液不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三十三重天本就是取天地平衡、阴阳造化建立起来的,所以一旦人间的阴阳和合之气不够、新生儿少了,那么天界也会岌岌可危——这便是三十三重天眼下面临的死局,而应对这死局的方法,也正是我和瑶池王母的分歧所在。”
秦姝闻言,一时间只觉眼前发黑,手脚冰凉。若不是眼下她还坐在椅子上,只怕现在早已在这番的打击下踉跄失态了。
她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虽然能感受到,天界的整体氛围尚且称得上和平;可不知为什么,曾经在前世无数次感受到的那种微妙的荒唐感和残忍感却一直盘旋在极隐蔽的角落中,在她的心头留下了一点挥之不去的阴影:
如果天界真的是两性平等的理想乡,那么玉皇大帝身为至高统治者,为何要将自己的孙女嫁给一个根本配不上她的人类男子?如果这次拉红线,还可以用“失误”搪塞过去的话,那么他又为何要授意符元仙翁,将白素贞许配给许宣?
这种由身居高位的女性被迫发起的,对品德低劣、地位低下的男性的援助式婚姻,就像潜藏在花丛中的毒蛇似的。虽然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危害来,可这些脏东西时时刻刻都有可能反咬一口,露出致命的毒牙,将所有涉过这片花丛的正常人拖入黄泉。
时至今日,此时此刻,在玉皇大帝本人的倾情解说下,秦姝终于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天界的大环境是正常的没错,但眼下,正有流毒滋生,有暗影生长。以上所有不平等的、彻底压榨女性价值的婚姻,归根到底,都是要营造出“阴阳和合”的氛围,提高“人间出生率”,以维持三十三重天的存在!
——好一个虚情假意,好一个粉饰太平!
秦姝越愤怒,她脸上的神色就越平静,只有熟悉她的人,才能从这份平静中嗅出风雨欲来的气息;而很明显,玉皇大帝和秦姝之间并没有很熟,没能察觉她的愤怒,只长长叹了口气:
“当我们二人发现天界正在衰落下去之时,便萌生了要用各自的方式,去解决三十三重天困境的念头。”
“我看天界中的未婚女郎颇多,便令月老推行‘仙凡恋’,又让云罗率先下界去许配凡人。只要开了这个头,那么天地间的人神混血就会多起来;而云罗的身份足够贵重,很适合去做这个带路人……”
秦姝冷声打断了他的回忆:“真不幸啊,天孙娘娘的红线被我破坏掉了。”
玉皇大帝被秦姝又一次打断了话后,沉默片刻,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