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鲜明对比下,很难对这人不产生好感;更别提谢端容貌出色,谈吐有礼,还那么为她着想……如果是为了这个人的话,她甚至都不介意违背天条,去和他做一场真正的人间夫妻。
一念至此,白水素女便疯狂挣扎了起来。
此时的白水素女身上还有法力留存,若是拼尽全力反抗的话,正在带着她腾云驾雾、流星赶月向远处飞去的这位不知名的“人贩子”,还真没有办法在保证白水素女的安全的情况下将她带离,就好像人类没有办法在不两败俱伤的情况下,将一只认真想和你打架的猫捉起来一样。
于是这人不得不中途就将白水素女放了下来,两人在一片空地上缓缓降落后,白水素女当即就运起法力,想要给这人个教训,同时叱道:
“你个外人,好不晓事!我正在和谢郎说话呢,哪儿用得上别人来插手?你可知道我是谁?我的身上有天大的要紧事,你若是耽误了我的公干,定要惹得玉皇大帝陛下雷霆震怒。”
“你若是识相的话,就该速速将我送回谢郎身边,再撤销了那个障眼法,莫叫他错认了恩人!”
她在极度愤怒之下,发挥出了前所未有的好口才,在将面前之人好一顿痛批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面前这人给她的感觉,实在太微妙了。
哪怕她对天界的记忆有所残缺,已经忘记了许多人,可在见到这位佩五岳华簪的玄衣女子后,她的心中便飞速涌上一股强烈的、莫名的情绪。
如果这位白水素女对自己在天界的生活还有印象的话,就会明白这股情绪的学名叫“不甘”,具体形容一下的话,就是“我为什么会被分在符元仙翁这家伙的手下,而不能像我的姐妹一样去秦君手下”的强烈怨气。
只可惜这位白水素女是封印着记忆下界的,因此她很顺当地就把这股情绪当成了“对修为高深的前辈”的敬畏之情。
前尘往事可以忘却,但是“强者为尊”的概念已经刻进了每一位三十三重天神仙的灵魂里。因此白水素女立刻就改变了自己的态度,委婉措辞道:
“我虽然不知阁下是何人,但我看阁下法力高强,定然是个有大能耐的……既如此,阁下何苦为难我呢?”
说话间,她甚至还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几步,想要离面前的玄衣女子远一点,生怕被她周身那股在晚夏也显得格外寒凉的锋锐感给割伤:
“我是奉玉皇大帝陛下谕旨前来人间,要帮助谢郎封候拜将,位极人臣的。阁下若知道我身负这样的重担,就不该再为难我,很应该将我放回去才是。”
她絮絮叨叨说了这一大堆之后,那玄衣女子才终于开口了,声音如古井寒泉般冷而无波:
“不必多言,我也知道你是谁。”
说来可真是奇怪啊,明明眼下是中秋佳节,空气中夏日的闷热感尚未完全褪去,然而在这隐隐浮动的桂花暗香中,这位不知何方来客的前辈在看着人的时候,却给人一种格外疏离的、甚至疏离到连周围的空气都一并凝滞住的感觉:
“天河畔的白水素女,你到现在甚至都没有一个名字。”
白水素女闻言疑惑道:“可我是诞生在天河里的精魄,本来就没有名字的。若不是阁下插手,现在谢郎早就给我个能用的名字了。”
她说着说着,那张素白而美丽的面容上,还飞起了一抹娇羞的淡红:
“用谢郎给我的名字,在人间和他一起生活,这难道不是顶顶好的事情么?”
——这匆匆赶来的玄衣女子自然是秦姝。
她刚来到人间,便感受到了白水素女的精神和想法都有被更改的征兆,大惊之下,她当即就动用了刚刚学到的替身术,准备把白水素女运去她的双胞胎姐妹的身边,两人一同成长,也不是不可以。
然而想法有多美好,现实就有多可怕。类比一下现代社会的情况,就活像一位年少的时候因为被家里管得太严实而没见过什么好男人,长大后在渣男的三言两语过后就被骗走了的单纯富家千金。
更可怕的是,因为这位白水素女只是被改变了想法而已,并没有受到任何生命上的威胁;所以真要计较起流程来,符元仙翁和玉帝那一方的“不作为”才是正确的,他们甚至还可以反过来指责秦姝,说她越权办事,随随便便就要去动别人家的下属。
然而秦姝完全不想放弃,毕竟按照她的计算,就算符元仙翁和玉帝再怎么勤快,等他们发现了自己试图插手还要赶过来后,怎么说也要耗上半天的时间:
只要在这半天里,能够从谢端手里把白水素女抢救下来,就能成功保护住她!
——那么,要怎样才能让一位身陷樊笼的人醒过来呢?
只可惜秦姝上辈子在面对恋爱脑的时候,没什么处理经验,这种活计一般都是交给妇联的心理咨询师志愿者去做的。
正所谓适材适所,她的本领不在开导别人这方面,而是给武力稀缺的妇联提供武力后援,以及亲自赶往治安最乱、民风最差的偏远地区去救人:
说真的,要是没有秦姝在的话,那种“妇联工作人员上门去调解夫妻吵架却被愤怒之下的丈夫连带着一起揍”的魔幻情况,早就在她们身上发生过不知多少次了。
这就导致秦姝在面对白水素女的时候,只能想到个最完美的解决办法,那就是客观地将所有事实都摆出来,让当事人自己去选。
于是她沉默了片刻后温声问道:
“可依我看来,此人只将你完全视作他的附庸物与所有物。”
秦姝说话间,手指在两人中间的空中轻轻一点,动用法力,便为白水素女预言出了她在婚后会遇到的种种问题。
这一手虚空成像、预示未来,赫然是秦姝之前在凌霄宝殿内和玉皇大帝互相说服时,那位天界至高统治者用来给她展示“正常的社会应该这样运行下去”的景象的法术。
按理来说,虚空成像并不是什么高深难学的东西,就连海中修炼多年的、名为“蜃”的大贝壳都能喷吐气息,凝聚成海市蜃楼;但如果像这样,能够在空中凝聚成预示着未来的画像,就很有难度了:
想要达成这一手,不仅要法力充沛,而且还要对法律的使用格外精准巧妙;在此之外,更要有天道眷顾,才能够预示未来,并将其展现出来。
——只可惜现在见到这一手精妙绝伦法术的,只有一个对天界的记忆被封得七零八落的白水素女,无从分辨这到底预示着什么;而秦姝又不是土生土长的天界神仙,在法术一事上的敏锐度,大概就等于刚刚考上大学的年轻人对高中数学的敏感程度一样:
啊,我知道有这么回事儿,但是我已经忘了怎么做题了,压根儿不知道它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如果此刻有个认知正常的人在这里的话,就会悚然发现这件事的背后到底藏着多么震撼人的消息:
这本领一出,便等于天道也认可了这位六合灵妙真君、太虚幻境之主,同样也是可以成为天界领袖或者摄政王的人物;若真要论起来,她和已经迅速衰弱下去的玉皇大帝的地位,是完完全全平等的——
若是不看那“阴阳和合之气”的限制,那么前者甚至都可以完全取代后者!
只可惜有幸见到这一幕的,只有一个满心满眼里都是谢端的白水素女。
一幅幅画面在白水素女的面前飞速掠过,将她未来几十年内会遭遇的无数荣华富贵,还有潜藏在繁华表象下的苦涩,都提前展露出来了:
“在他对自己一片光辉的未来规划中,分明就没有你的名字;哪怕他日后封侯拜相,官居一品,你也没能在谢家的族谱上拥有一个正式的名字,直到你的这具化身死去,也一直都是‘某某氏’。”
“据此看来,你完全是作为影子陪衬在他身边的,唯一的价值就是为他解决好内务,让他没有后顾之忧……这样的人生,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这个做法真要说的话其实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毕竟在公事公办的谈判桌上的时候,大家采用的基本上也都是这么一套:
先讲理论数据,再拿出实力佐证,等双方都把证据给摆齐了,就客观公正地靠事实说话。
——只可惜陷入恋爱中的人,是完全不跟你讲道理的,否则的话后世无数社交平台上,也不会有“千万不要劝恋爱脑的朋友分手”的血泪控诉了。
于是秦姝话音尚未落定,便见这白水素女勃然大怒,反驳道:
“你胡说,谢郎他绝对不会骗我!谢郎他如此为我着想,是个顶顶好的人类男子,我不允许你说他坏话!”
白水素女说这番话的时候,还在十分心焦地频频回过头去,沿着她们来的方向伸长了脖子望去,似乎她那双已经被谢端营造出来的假象给蒙蔽住了的双眼,真的有观测千里的能耐,能看到那间小茅屋里的人类似的:
“阁下莫不是在诓骗我?我真的认为谢郎他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还是说,阁下虽然在劝我,其实心底又另有打算?”
她一边警惕地看着秦姝,一边缓缓向后退去,虽然她没说什么别的话,但是从她的眼神中,秦姝硬是体会出了一个表情包来:
【你离我的老公远一点!!!.JPG】
但是图上的那个生物,是一只河童。
秦姝:……很好!是熟悉的背刺!!就是这个感觉!!!听我的现代社会的好同事们说,在她们去调解通常由邻居报警的家庭纠纷的时候,经常遇到这种“你劝我和我老公分开一定是因为你看中了我老公想要当小三趁虚而入”的女性。恕我直言,朋友,真没人看得上你那比秃头河童还要奇形怪状一万倍的老公。擦亮眼睛看看吧,究竟谁才是害你的“大好人”,谁才是来救你的倒霉蛋!
于是作为一个武德充沛的卷王,秦姝一把就稳稳接住了来自记忆被封印、因此看起来格外头脑发昏恋爱脑的白水素女的背刺。
她当场腾空而起,凌风飞到试图逃回谢端身边的白水素女身边,把这还在不断扑腾挣扎的姑娘从背后拎着领子提溜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十分和善的微笑,叹息道:
“我真的太喜欢这里了。”
白水素女:???等等,这个话题转换得有点快,我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你喜欢什么?这么个荒郊野岭、没半点人烟的地方,有什么好喜欢的?天哪,你该不会是想把我在这里分尸了吧?!
好在秦姝是个来自社会主义红旗下的守法公民,连随身带着武器到处跑的事情也是慢慢习惯过来的,肯定做不出这么变态的事情。
她喜欢的,是这个三十三重天“实力至上,强者为尊”的状态。
在现代社会,哪怕遇见再怎么不想从火坑里出来的、被男人们编造的鬼话给猪油糊了心的女人,她们这些公事公办的人员第一不能明面上劝分——否则和上面要求的“构建和谐家庭”的要求相违背,如果被人举报出去,到时候停职查看都是轻的;第二也不能强行把人带走保护起来,因为妇联这个机构没有那么多实权。
所以绝大多数情况下,调解人员和秦姝之前采取的办事方式其实都是一样的,那就是摆事实,讲道理,让受害者求助者自己权衡利弊。
——或者说,也只能摆事实讲道理。
在这种情况下,“调解无效”这种令人扼腕叹息、心中郁火的情况便时有发生。更倒霉的是,因为这幅画面落在外人眼中,是“妇联工作人员前来之后,这对夫妻也还是没能离婚”,所以在以讹传讹和部分有心人的推动下,好大一口“劝和不劝分”的帽子,就会扣在她们身上。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秦姝是瑶池王母的“代行者”,是曾经打上凌霄宝殿,险些把虚弱的玉皇大帝连人带椅子地掀翻的刺儿头,是三十三重天上唯一一位身兼两职、前途不可限量的英杰人物:
当六合灵妙真君兼警幻仙君,面对着白水素女这样一个尚且没有任何职位的天河精魄的时候,她哪怕说“太阳今天是从西边出来的”,白水素女也只能应声道“没错没错,自古以来正是如此”。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要是秦姝还和上辈子一样,只能“怀柔劝说”而不是“暴力劝分”,她觉得自己都可以引咎辞职了。
于是秦姝三下两下地就把白水素女团成了一个小人儿,个头只有手掌那么长,随即从身旁芳香馥郁的桂花树上折下一枝花来,把小小的白水素女挂在了上面。
正在白水素女心中惊恐不定之时,只见秦姝伸出手去,随手一挽,便有清冷的、流水般的月色和星光稳稳停驻在她掌心;再等她一弹指,这满怀的星光月色便如水般潺潺涌动起来,凝聚成了一把银光闪烁的长弓.
只见她手握长弓,逆风而立,轻轻松松就把这弓给拉了个满。她拈弓搭箭时半点也不费力气,甚至还因为这弓箭是星月与花枝构建而成,倒显出一股别样的潇洒风流态度来了:
弓弩秋月,长矢桂枝。弓弩秋月,万里长空淡落辉;长矢桂枝,暗香浮动影迟迟。满城灯火人烟静,正是堪破邪魔时。一点灵光彻太虚,虽有万里亦往之;搅动星河起风云,那个争天来比试!①
正在白水素女为秦姝无意间,便能挽来星月光辉的高强法力暗暗心惊之时,秦姝手下的动作也分毫未停,弓如霹雳弦惊之下,一个远射,就把这花枝和枝头上挂着的白水素女,对准她们来的方向给原路遣返了回去。
也正是在这一箭射出之后,白水素女这才发现,自己刚刚以为“这把用星光和月色凝聚成的长弓很容易拉开”的错觉究竟有多离谱:
从她身边掠过的猎猎风声,有着几乎都能凝聚成风刃的力量和速度!
若不是这枝桂花上还残留着那位玄衣女子特意留存下的一丝法力,只怕甚至都不用等到这支箭落地,被缩小了身形的白水素女,就会在这呼啸的、锋锐的风中,被切割得七零八落了。
然而这个发现却又带给了她长久的茫然与困惑,因为这玄衣女子的行事虽然奇异,可细细究来的话,却给人一种特别熨帖、安心又可靠的感觉:
哪怕她的那张面容还年轻得很,有着令人艳羡不已的姝色与英丽,可在白水素女看来,有那么一瞬间,她苦口婆心劝自己的样子,还有这无意间展露出来的细心和体贴,都给人一种师长的感觉。
不过这个念头只在白水素女的脑海里轻轻松松打了个转,就被她抛到脑后去了,因为玄衣女子那从风中遥遥传来的声音已经吸引走了白水素女的全部注意力;因为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在飞速拉远,所以白水素女不得不凝神细听,才能听见她到底在说什么:
“真可惜啊,你不是我属下,我不好越俎代庖,管你太多。否则被外人知道了,光是‘越权’这项罪名,就能好生参上我一本。”
“不过即便如此,有这替身术在,至少也能护你一世平安。你若是反悔了,便来於潜秦家,那里有能帮得上你的人。”
那一晚,据附近城镇中深夜尚未入眠的人们所说,半夜之时,天空中依稀有流星划过,还有若隐若现的香气传来,就像是九天上的仙女下凡了似的。
白水素女当时压根就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只不以为意地想,虽然前辈把我送回来的时候,细心地保护了我,可我和谢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能有什么用得到你这个外人帮忙的?真是多管闲事。
不得不说秦姝的计算十分精准,哪怕她都瞒天过海地造了第三个白水素女出来,把符元仙翁的这位手下给替换掉了,也没让任何人发觉,甚至还在半日里抽出空来,跟她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谈心。
——虽然这位白水素女眼下对谢端那叫一个一往情深、九死不悔,可只要能给她看过未来,能在她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能为她留好退路,那么这次会面,就绝对称不上失败。
那厢秦姝在成功偷天换日后,自然离去不提;这边白水素女回到谢端家中后,正好赶上自己的替身和谢端互诉衷肠完毕。
不得不说秦姝的这一手替身术使得着实精妙。虽说这个冷门法术的确很适用于眼下的情况,但真要说起来,还得是秦姝法力高强,操控得当,才能有如此威力:
这个替身术生猛到什么程度呢?白水素女在发现自己的位置竟然被一个替身给取代了之后,当即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运起浑身的法力,把这个替身给上上下下敲打了好一番,结果直到她把自己的法力都耗空了,也没能找到解除法术的破绽。
这位白水素女本来就只是个天河中的精魄,不是什么正经神仙,更没有来自人世间的香火供奉,因此法力高低和秦姝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更别提之前为了让谢端空空荡荡的家中有些存粮,她更是动用了部分法力,才用点石成金和搬山术,从隔壁镇上的店面里买了这些粮食回来,有了这些消耗在前,她就更解不开秦姝的替身术了。
正在这位只有手掌那么高的白水素女,气鼓鼓地坐在灶台上生闷气的时候;那边和正常体型的她一模一样的替身也说完了最后一句话,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交代出来了:
“不怕谢郎笑我,我还没有个正经名字呢。”
白水素女闻言,只觉心中又惊又喜,又苦又怒:
惊的是,这个替身竟然和自己一模一样不说,甚至还能得知自己的身世,模仿出自己的语气,和自己本人都没什么差别了,相似得过分诡异;喜的是,她马上就能从谢郎那里得到一个名字了,从此她再也不是冷冰冰的“白水素女”,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热腾腾的人。
苦的是,谢郎明明如此爱我,却为何看不出这替身是假,那位前辈可真会刁难人,苦煞我也;怒的是,这替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取代我的位置去和我的谢郎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