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说实话,跟在雷蒙德身边当助理这些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雷蒙德把自己摔成这样。
早上,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摔得鼻青脸肿的雷蒙德还没恢复意识。听送他来医院的人说,雷蒙德是下楼的时候,从楼梯上滚下来的,还好楼层不高,这才没有摔出更严重的伤。
“我等会去你家拿些换洗的衣物,还需要拿些别的什么吗?”卫斯问道。
“酒,”雷蒙德回答得干脆,“记得把我的酒壶拿来。”
众人:……
都把自己喝成这样了,还要喝?!
“谁要喝酒?”
话音刚落,查房的护士就推着小饭车进来了,看到靠门那张床上的病人还在睡,她径直走向了另一张床的雷蒙德。
这都过去大半天了,他身上的酒味还没完全散去。
把病床的小桌板摆好后,她一边把医院准备的盒饭从车上拿出来,一边嘱咐他道:“住院期间禁止喝酒,酒精会和很多种药物产生反应。我想,你也不想把自己的病床挪到太平间吧?”
护士的年龄跟彼得他们差不多大,但语气却很强硬,字里行间还带有几丝阴间的幽默感,让人很难还嘴。
“不止是酒,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要吃。建议你这几天把自己想象成兔子,多吃点清淡的饭菜。”
说完,她把另一份饭菜放下后就走了。
卫斯帮着雷蒙德打开饭盒的盖子,说:“好了,时间不早了,先吃饭吧。”
或许是平常吃惯了丰盛的菜色,餐盘里的饭菜看得人毫无胃口:煮西蓝花和萝卜条、鸡胸肉蔬菜沙拉、半根玉米、洒了黑胡椒的通心粉和一盒酸奶……
一天没怎么吃东西,雷蒙德嘴里本来就发苦,看到饭盒里清汤寡水的饭菜,一下子就觉得心里更苦了。
“想先吃哪一样?”卫斯拿起叉子搅了搅表面有些发黏的通心粉,问道。
雷蒙德:“随便吧。”
反正都是一样的难吃……
都说饿了太久的人吃什么都是人间美味,胡说!绝对是胡说!
这通心粉真的是面粉做的?怎么感觉跟蜡烛一样毫无味道;
还有这些水煮的蔬菜,真的熟了吗?怎么还能越吃越苦呢;
更恐怖的是这煮老的鸡胸肉,太塞牙了,他都不敢一口吃得太多,就怕自己会□□噎死。
把自己摔得住进医院雷蒙德都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当他把那都是苦苣和紫甘蓝的蔬菜沙拉吃完后,他后悔了……
他甚至不敢想象,未来几天要都是这样的餐食的话,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教授?雷蒙德教授?”
正吃着,门口倏地传来一声轻柔又熟悉的声音。
是露比。
她把靠门那张病床上,用帘子围起来的人当成了雷蒙德,所以说话的声音很小。
“我在里面。”
听到露比的声音,雷蒙德犹如在炼狱的鬼魂得到了上帝的救赎,忙不迭地放下了手里的叉子,眼神也跟着多了几分活力。
果不其然,当露比走进来时,手里拎着的正是他最熟悉的便当盒,哪怕盖子盖得严实,那一阵阵诱人的饭香也会止不住地从缝隙里飘出来。
露比和翠西是一起来的,她们下午还有事要办,忙完后才有时间过来。
翠西:“身体还好吗?医生怎么说?”
卫斯替他回道:“还好,需要观察几天,没什么事就能出院了。”
看到小桌板上的饭菜,露比皱了下眉,“医院的饭菜怎么是这样的?不做的可口一点,病人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说着,她就让翠西把那些冷菜冷汤全部收走,然后依次把便当盒里的美味端了出来。
“虾仁蒸蛋、彩椒鸡丁、椒盐鲈鱼酥……”最后,她又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放在最下面的炖盅,“还有一碗番茄疙瘩汤。”
虽说平常经常吃沈瑶做的菜,但他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这样庆幸,庆幸自己能在身处地狱的时候,尝到来自天堂的美味。
沈瑶似乎有一种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哪怕是很家常的菜色,经过她的一番烹饪,也能做得令人胃口大开。而且不是餐馆的那种过分精致的匠气,是又有色香味形、又有人间烟火的锅气。
把米饭慢慢推到他面前,露比又给他拿了一把更方便使用的勺子:“用这个吧,左手拿起来更容易。”
鲈鱼被切成了麻将大小的鱼排,用勺子一下就能舀起来。
咔嚓!
事先炸过的鱼排格外酥脆,哪怕过了半个小时都没有变软,一口下去,随着表面的面糊破碎,椒盐的咸香瞬间和鲈鱼的清甜融合在了一起。
鱼排是被挑过刺的,经过料酒的腌制不仅尝不到半点土腥味,肉质似乎也变得更加细嫩,在与唇齿碰撞时,还会爆发出丰盈的汁水,隐隐还能尝到一丝麻辣。
“这里面放了辣椒?”
“沈知道你喜欢吃辣,但是住院的时候又不能吃太辣,所以在腌鱼排的时候放了一点辣椒油和花椒油。”露比解释道。
鱼肉能吸收一点点的辣味,又不会让这辣味特别突出,再加上炒香的蒜末,会让这淡淡的辣味变得更加柔和。
人在饿极的时候,吃什么都好吃。这句话只有在吃中餐的时候才适用。
雷蒙德平常是不爱吃米饭的,但是此时此刻,哪怕是单吃米饭,都是满口的香甜,再配上一勺彩椒鸡丁,感受着被油浸润的米粒在舌尖上跳舞……
上帝呀,这才是病号餐该有的味道!
沈瑶做的饭菜香,雷蒙德吃得更香,看着他一口炒菜一口米,再来一口开胃的疙瘩汤,把理查德他们都给看饿了。
不行,明天他们一定也要吃上两碗大米饭!
“味道可以吗?”露比问道。
雷蒙德顾不得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着头。看向便当盒里那红黄绿色的彩椒丁,雷蒙德愈发佩服沈瑶的手艺了。
能把这么清淡的菜色做得如此美味,怕是也只有她能够做到了。
“喂,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呢。”
旁边病床上的打鼾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冷冰冰的责怪,“声音小点,你们吵到我了。”
从那沧桑的声音中可以听出,同病房的应该是一位年迈的老者。
可奇怪的是,刚才他们讨论学术论文都没有吵到他,这会吃饭的时候都没人说话了,怎么就吵到他了呢?
不过既然是双人病房,总要顾及其他人的感受。
于是几人纷纷闭上了嘴,甚至一举一动都变得格外小心,生怕会发出太大的声响。
杂音没有了,房间里就只剩下雷蒙德吃饭时的咀嚼声。
咯吱咯吱……吸溜……咔嚓!咯吱咯吱……
不止是彼得和露比他们,雷蒙德也刻意压低了吃饭的声音。
他自认为没有吃饭吧唧嘴、张嘴嚼东西的坏习惯,可奇怪的是,他牙齿每一次和食物接触的声音,都会钻进男人的耳朵。
还有那一股股从便当盒里飘出的饭菜香,也会透过帘子的缝隙,一个劲儿钻进他的鼻腔。
哪怕他很努力让自己入睡,可一闭上眼,眼前就会出现一块块金黄酥脆的煎鱼排,嘴巴也会跟着雷蒙德吃饭的频率分泌着口水。
好香啊……他到底在吃什么饭,竟然能吃得这么香?
算了,不睡了。
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身,男人伸手将帘子拉开,原本被挡在外面的饭菜香瞬间朝他扑了过来,哪怕他刻意地回避着雷蒙德桌上的饭菜,还是看到了便当盒里诱人的菜色。
男人咽了咽口水,装作不经意地打开小桌板,然后把护士留下的那一份盒饭拿了过来。
和雷蒙德的反应一样,当他看到盒子里寡淡无味的晚饭时,眼神里的光顿然消失了大半,用叉子搅了搅那一坨通心粉……
“唉!”
听到男人的一声叹息,露比他们还以为是自己吵到了他,于是连忙向他道歉,并主动保证过一会就离开。
“那我吃得快一点。”
雷蒙德夹起一块鱼排在番茄汤里泡了泡,然后就着半勺米饭一口吃了下去。
酸甜的疙瘩汤和鱼肉简直是绝配,轻薄的蛋花挂在软嫩的鱼肉上,在咀嚼时还会咬到几颗爽口的芹菜碎,最后再伴着吸饱了番茄汁的米饭一起吃下去……要是没有一点吃商,还真发现不了这么美妙的吃法。
听着雷蒙德逐渐加快的吃饭声,男人一脸幽怨地啃着手里那截玉米。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雷蒙德说,自己并不是被他吵到了,而是想尝一尝他便当盒里的饭菜。
“查尔斯?”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男人耷拉着的肩膀一下子挺直了起来。
看向门外,果然是他一辈子的心肝宝贝来看望他了。
那是一个年龄瞧着七十多岁的女人,头上围着一条漂亮的丝巾,进门时,那欢快的模样像极了前来与心上人约会的少女。
见他坐了起来,女人赶紧把手里的保温盅放下,帮他把床调高了一些,“怎么不让护士过来帮你?万一饭菜洒在身上怎么办?”
男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道:“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别担心,只是吃个饭而已。”
看到病房里还有别人,女人一边摘下头巾一边礼貌地自我介绍道:“我叫辛西娅,他叫查尔斯,很高兴认识你们。”
查尔斯也是今天被送进医院的。
和雷蒙德一样,他同样是从高处不小心掉下来的,而他掉下来的原因,是在家里维修灯泡的时候,梯子侧倒后,摔伤了自己的大腿。
“医生说我们要住半个月的院,”辛西娅从床头拿了几个橘子递给他们,“希望这段时间我们能成为好朋友。”
“好啊。”
卫斯替雷蒙德答道。
辛西娅人很好,看起来就是个脾气很温和的老太太,倒是查尔斯瞧着有点凶,好像随便几句话就会跟人吵起来。
把保温盅打开,辛西娅从里面拿出了她精心准备的饭菜。
辛西娅:“你最爱吃的鸡肉炖菜,还有玉米煎饼~”
“哇哦,真是我最爱的宝贝。”
深深吸上一口保温盅里浓郁的肉香,查尔斯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轻吻了一下,“你要是不来,我今天晚上还不知道该怎么饿肚子呢。”
在一起生活了数十年,他最爱的就是辛西娅做的鸡肉炖菜。
鸡肉炖菜是所有家庭都会做的一道菜,但每一家都有不同的炖菜配方,也会更改其中的配菜,所以做出来的味道各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