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 隐隐的鼓乐也传进了远离六部衙门偏居一隅的皇城司中。
一位面色有些蜡黄的中年妇人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见小队其他人都在,不由奇道:“你们都不出去看御街夸官么?”
她的声音却是与面容截然不同的少女般清脆。
“早就去看过金榜了,谢玉郎第四。这次游街的可一个美男都没有!你在门口看到的那几个呀, 都说是要瞧瞧这届探花有多丑才出去的。”
唐宝儿吃着话梅, 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那妇人一愣。
她才下值回来,倒是还不知道这些。
又看熊大郎正笨拙地趴在那儿写着什么,众人围在桌边,或坐或站。
“这是?”
“嗐!上个月这货不是把狗牌丢了么?找了许久也没寻到。”
这点妇人倒是知道。都是一个小队的, 他们也帮着找了找。
熊大郎和豆腐不但去翻船的那段河底寻了, 埋衣服的大树下、换衣服的成衣铺也都去过了。
她易容去了一同落水的那户人家。
那小娘子的脾性果然极是糟糕, 两条小臂骨折,还在家踢人,骂丫鬟害她落水、害她丢了镯子……
非夏则是与救人的那家仆役套话, 也没问到牌子的下落。
只是她回来后,连着念叨了好几句“好巧”,还说休沐要去玄真观拜拜,那里的香挺邪乎。
“……可偏偏江阎——江大人又日日来司里。幸亏蚊子手艺够好, 仿造的腰牌能以假乱真,才没被发觉。”
见妇人看过来,那个手中正在摆弄一个机关盒的青年抬起头, 腼腆一笑。
“好容易前儿趁着江大人外出公干,熊大偷偷寻了曾巡检补办腰牌。那个曾大人当时没说什么,很利落的就给批了条子。”
“谁知昨天江大人回来,他就把这事报了上去!”唐宝儿一脸匪夷所思,“他居然连这么点小事都要禀报,我可算是知道为何江阎王一来就提拔他了!”
“江大人知道又是熊大的狗牌搞出来的事后,果然很不高兴, 又罚了他三个月俸禄。本来至此,事儿就结了。偏偏这头熊太笨,把整队人全都扯了进去!”
唐宝儿撂下话梅,气哼哼瞪着熊大郎:“江大人本是随口一问‘可有找过’,他就把我们帮他找了王家,又寻了吴家人的事全说了!”
熊大郎回头憨笑着:“我,我原本是想给大家表个功来着……”
众人一脸无语。
“你把狗牌弄丢了,还有个屁的功啊?猪脑子!”
“说来也有些奇怪,江大人要过两家人的档案一看,突然就生气了。最近咱们司背的弹劾奏折那么多,那两户都有官身,要是因为这种事情被御史老爷们抓住小辫子……也难怪江阎王发怒。”
非夏却觉得原因没这么简单。
那日她正巧在场。
江大人原本只是漫不经心翻了下两户人家的记录。
王家还好,看到吴家时,明显变了脸色。
非夏要套话、打探,察言观色是她从小练习的本事。虽然只有一瞬间的不对劲儿,还是被她发现了。
吴家居然是那对龙凤胎的外家,她当时也觉得很巧。
江大人这是看到相关的人,又想起那桩丢面子的狗牌乌龙了?
还是说,他真与沈家这个老乡有旧?
非夏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但当时江大人的反应确实吓到她了。
江副佥事冷冷一笑,望着还仍旧傻乎乎的熊大郎,又开始摩挲那枚白骨扳指。
那毫不掩饰的杀意让非夏都觉得,熊大郎是不是无意间窥测到了江大人的什么隐秘。
曾巡检本来只是事无巨细地跟主官汇报日常,也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他赶紧劝了劝,没敢说熊大郎罪不至死,只说这档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最终,熊大郎被抽了十鞭子,禁闭一月,罚俸半年。
而且因为他的那番“表功”,同小队的其他人也受到牵连,被江大人勒令教熊大郎学规矩。
熊大郎若是一天没把监察司的规矩学好,他们几个就扣一天的俸禄。
“还好这熊没蠢到家,把丢牌子的时间含糊了下,也没提用假牌子糊弄了一个月的事,不然咱们全都跑不了!”
唐宝儿没好气道:“你说这江大人是不是跟钱有仇?怎的动不动就扣钱!得快些把熊大调教好,不然咱们还得贴钱上班!”
啊,刚结束值夜回到司里,就喜闻自己近期的俸禄都没了,梅子突然觉得心累。
怪不得大家都聚在这儿看熊大郎写字呢。
可皇城司除了“忠君”“嘴严”,他们监察司还有啥别的规矩?
梅子好奇的凑过去拿起一页,纸上是熊大郎歪歪扭扭的字迹:
“斩草要除根。执行灭口任务完,务必补刀并仔细搜查,看有没有小孩儿躲在箱子、水缸、床下……如果时辰允许,还要在房顶上藏一会儿,看还有没有躲着的其他人出来。”
梅子:“……这样搞得我们活像话本里的坏蛋!”
唐宝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皇城司不已经是了么?不是都传说咱们动辄灭人满门嘛。新出的那些话本子只是不敢直接写名字而已。”
那边豆腐还在兴致勃勃补充:“怎么分辨他会不会将来找你报仇?我看过一本书写得极有道理!”
“你拿一把刀和一颗糖摆在那小子面前,如果他选了刀,明摆着有杀心,此子断不可留!”
“如果他选了糖,说明他小小年纪城府极深,此子断不可留!”
“如果他两个都选了,说明他贪得无厌欲壑难填,此子断不可留!”
“如果他两个都不选,说明他天生反骨桀骜不驯,此子断不可留……”
见豆腐苍白着一张小脸在那里谆谆教导,熊大郎还频频点头奋笔疾书,梅子实在忍不住了:“你看得这到底是啥书?”
“前任张巡检写的手札。他被江大人弄——秉公处置后,我去检查他的一应文书时发现的。”
“……要不,你们还是去看话本子吧!至少那里头还能有点靠谱的,比如有人心脏长在右边,所以逃过了补刀。”
熊大郎一拍脑袋:“所以补刀还是得割喉放血!幸好俺在朱屠户那里都学过!你说得很有道理——”
他望着这个中年妇人又有些疑惑:“不过,你是谁呀?俺们小队新来的么?”
“……”梅子再度无语,只能默默揭起了人皮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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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净道的铜锣声响起在靖善坊时,瑾哥儿第一个冲到窗前。
其他还等着的人们也三三两两凭窗而望。
与此同时,斜对面一扇原本紧闭的窗户也被推开,出现了一个带着帷帽的红衣女子。
虽然被垂下的轻纱遮掩住了面容,仍引得附近二楼的人们纷纷侧目。
因为她双臂都上着夹板,用布帛吊在脖子上。
骨折都还坚持出来看游街,莫非她是三鼎甲中谁的铁粉?
沈壹壹扫了一眼就不再理会,看向遥遥过来的队伍。
雨下了有一会儿。
陈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衣服已经湿透了,他觉得有点冷。
仪仗中的伞盖纯粹就是个摆设,遮阳都勉强,更不用说挡雨了。
御街夸官是钦定的仪制,除非圣上下旨,否则绝不会中途取消。
陈默有点羡慕地看了眼披着油布的官差。
方才一落雨,这些人就麻溜地披上了。
自己这三人为了符合礼仪,却不能改变装束。
可能瞧着自己的眼神不对,礼官还嘿嘿笑着恭维了句“天降甘霖,好彩头”。
太祖时也有一次遇到过下雨,三鼎甲就穿着官服骑马坚持完了全程,还被御史言官赞其“持重守礼”。
想不到这次轮到自己了。
不过那次的雨肯定没今天大,家里想必已经请好大夫了……
“阿嚏!”
身形最瘦小的甄老弟这已经是第几个喷嚏了?
“好丑!为何不是谢玉郎!”
一道女声响起。
又来了。
他们一路走来,不知听了多少窃窃私语,还有些小娘子看一眼就关窗走人的。
三鼎甲中,状元自然是万众瞩目,探花郎历来都是容貌出众者居之,反倒是第二名的榜眼最不受人关注。
陈默非常庆幸自己就是这个平平无奇又默默无闻的“榜眼”了。
本届放着个谢珎在,那篇策论他也看了,其实比会试时写得还要好,前三不会有任何争议。
谁承想圣上这届对世家子又压了压,连前十中都只有谢珎一人。
就是可怜甄楠老弟了!
毕竟文章其他人不太懂,第三还是第四名的也差不多。
可这长相上的差距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
还得感谢这场雨呢,否则围观的人多了,这般口无遮拦的小娘子只怕更多。
陈默苦中作乐地想着。
红衣女子似是不可置信,还让侍女取下了她的帷帽又仔细看了看:“这样的为何能当探花!真不知圣——”
眼看就要说出些什么来,她的嘴就被一个少年紧紧捂着向后拖去,窗户也咣当一声被侍女匆匆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