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博陵崔氏的嫡长子, 崔令晞崔公子,前几日刚被陛下封为乐城县公,其母为安宁长公主。”
双城趁着崔公子转过去后, 低声跟沈壹壹介绍道。
既是世家子, 又是外戚。
沈壹壹直接给这人贴上了“大麻烦,需远离”的标签。
“你怎么来了?”
“啧啧啧,听听这话,好生无情!不过, 我可没派人盯着你啊!你家所有的庄子我可是一间间寻过来的!”
“未央县三处, 长乐县那边两处, 我还怕派小厮去问会被你家下人糊弄过去呢,所以都是我亲自去的!”
“毕竟咱俩谁跟谁呀,我往你家下人面前一戳, 看他们是莫名其妙还是一副了然状,就知道你在不在了!”
沈壹壹踏进书房,就看到洋洋得意的崔令晞和正无奈扶额的谢珎。
“……有事?”
“就是闲着没事,才找你玩啊!”
“……”
沈壹壹觉得, 就凭这位崔公子连玩都能既有脑子又有如此行动力,将来一定是个能成大事的。
见谢珎已经懒得跟他说话了,崔令晞这才从躞蹀带上的佩囊中掏出一份卷得皱皱巴巴的帛书:“喏, 我可是给你送请柬来的!”
谢珎看着放在书案上的那一坨物件,不是很想用手去碰:“请柬?”
“正式的已经送到你家去了。这份可是我亲笔写的,又是亲自送来的,你能不能嫌弃地不要这般明显!”
谢珎睨了原地跳脚的崔令晞一眼,勉为其难地用食指和中指轻轻挑开看了看,然后蹙眉:“你要提前加冠?”
“嗯!”
谢珎神色复杂地望着他:“前日圣上突然为你封爵,我就猜你要如此。你又何必急着蹚这浑水?”
“早晚也要入朝, 不过是提早两年而已。”崔令晞一脸满不在乎,“你都行冠礼了,总不能我还是个未成丁吧?”
“祖父已经给我取了字,在下崔明远~~行了行了,别总说我的事儿——不给介绍一下?”
看起来似乎是损友死党,沈壹壹正站在门边听得津津有味,冷不防就轮到自己了。
她看了谢珎一眼,而后主动见礼:“民女沈瑜,见过崔公子。”而后又强调了一遍“好心收留”和“之前从无往来”。
“沈家……”
见崔令晞凝神思索状,应该是在回忆姓沈的官宦人家,沈壹壹干脆直接挑明:“民女父亲只有秀才功名,从未出仕。这次也是进京探亲,不日就将返乡。”
就是个小地主,没瓜,您可以散了。
崔令晞完全没料到这小姑娘家世如此寒微,见人家大大方方一派坦然,反倒是高看了一眼。
“两位公子想是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
“哎!别走别走!”
见沈瑜想要告退,崔令晞哪肯放她离开:“原就是你先来的。你们说你们的,就当我不存在!”
说着,他踱到书架前,挑挑拣拣选了本最厚的,然后背对着他们看起书来。
沈壹壹:……
她看看谢珎。
谢珎摇摇头,伸手要过她手中的文稿:“改好了?”
沈壹壹努力忽视掉那个极具存在感的身影,静静等着谢珎的点评。
这次只有几处细节尚需润色。
“那我修改后再誊写了拿给您。”
谢珎看着那笔独特的“沈体”:“不必,让葳蕤直接抄一份即可。”
沈壹壹又扫了一眼那个扭来扭去的背影,见谢珎没什么反应,试探着开口问道:“写好后是直接送去县衙吗?可否安排一些仪式?”
这还是昨天谢珎将文章与县令的仕途、皇帝的名声扯上关系给她的灵感。
记得前世,室友说过她外公在街上发病后,家中是怎么给救人的交警送锦旗的。
感谢信写成红底大字报,锦旗从进了交警队就抖开,然后全家人宛若路痴附体,一路从门卫开始,问遍了整个交警队大楼。
别说激动到整个人都红彤彤的交警小哥哥,连中队领导和宣传专员都乐得见牙不见眼,拉着同学一家拍了无数张合影。
听到沈瑜说,想让张氏的那几家姻亲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地将《落红村记》和大红花送去县衙,谢珎就是一愣:“……以前未有先例,不过也不违制。”
听自己说了郭县令官声不错,这是想着弥补一二?
除了拍马屁,大约也是盼着有了县官的另眼相看,那几个大归的妇人日子能过得好些。
小姑娘倒是好心肠,只是有些促狭,希望那位郭县令别是个面皮太薄的。
见谢珎没有反对,知道这没犯什么官场忌讳的沈壹壹又想起了另一位“好官”。
“不知,也能去皇城司送么?”
“还要给皇城司送大红花?!”
提高了八度的声音是不知何时蹭过来的崔令晞。
“你书拿倒了。”
“别管这劳什子了!”崔令晞把书往案上一扔,“你要送谁?”
谢珎已经猜了出来。
他现在可以肯定,沈瑜绝对跟江无钱不认识了。
以那位的性子,不知会怎么面对乡民堵上门的敲锣打鼓。
“我不知道那位大人的名讳——”
不过这位谢公子肯定知道。
他那几日既然等着自己给个交代,就不可能会漏掉这件事。
见小姑娘眼巴巴望着自己,谢珎掩下笑意,轻咳一声:“应该是江副佥事。”
江副——
“不会是江无钱吧?!”
见谢珎点头,崔令晞如同瞧见一只长角的傻兔子一般看着沈壹壹:“江无钱的名声可不怎么好!”
本来皇城司的名声就差劲,这姓江的得罪的人又多,绝对是最遭人恨的那几个。
沈壹壹一惊,莫非是个奸佞贪官之流偶尔良心发现?
再一问,什么不顾人伦状告满门,阴险狡诈待士人手段酷烈,天煞孤星克亲克上……
问题是方才谢玉郎并没有反对。
想了想,沈壹壹抓住了重点,问道:“那他处置的那些人可有冤枉的?”
“——呃,没有。”
江家是卷进了夺嫡的案子,而那些落马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屁股底下全都不干净。
“那他有没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
“没有!”崔令晞这次答得很痛快。
就江无钱这名声,一大堆仇家让御史天天围着他挑刺,若是有把柄,早被弹劾倒了。
“您方才说他六年时间就从死囚之后升到了从五品?”
“对,还把他所有的上官都送进诏狱了。够凶残吧?所以没人敢用他,他现在是监察司提举白戎白大人直属。”
“其他人都等着看他何时就会克到白大人,富贵赌坊那边还开了盘口呢!”
“您下注赌了要多久?”
“……一年。”
沈壹壹抿嘴微笑。
这么看,那些评价需要按照官场黑话的标准翻译一下。
所以,那位江大人出身低微,先是大义灭亲,而后全凭个人能力迅速升迁。
这些年不但差事和操守都让人挑不出错,还反杀了无良上司,得到了皇城司大头头的赏识。
至于名声臭,皇城司就是雍帝指向官员和士族的一把刀,办的全都是轻则抄家重则株连九族的钦案。
得罪了手握笔杆子的读书人,还想有好名声?
见自己说了这么多,沈瑜并不以为意,只看向谢珎,像是要征询他的意见。
崔令晞也跟着斜了过去,那意思很明显:谢韫之,你的人,你不拦着点?
想到那个丫鬟和她手中的狴犴腰牌,谢珎唇角微扬:“也未尝不可。”
崔令晞眼睛瞬间瞪大,望望这个再看看那个,如同看到尧舜禹在鹿台烽火戏诸侯。
能不要这么宠么!
这才几日功夫你就成昏君了?
不过既然谢珎能同意,那应该没什么大碍。
回过味来的崔令晞又兴奋起来:“沈大妹子,跟你商量点事~”
沈壹壹谨慎地后退了小半步:“您请讲。”
“嘿嘿,你看,你人生地不熟的,又是个小娘子不方便出面,不如,由我来帮你办吧?放心,一定妥妥当当!”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就是,这办事的人靠谱吗?
见谢珎朝她轻笑点头,沈壹壹才充满疑虑地把事情交给了两眼放光的崔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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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县,县衙后院。
郭县令坐在餐桌前发呆,连最爱的红烧肉现在都觉得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