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珎屏息等着,却迟迟未闻回应。
握着灯杆的手指紧了紧,正待再开口,忽然有一道温软轻轻撞上了他的后背。
第368章 姑娘和谢玉郎突然由话……
沈壹壹有点飘。
她当然不是暴击小脚怪后膨胀了, 而是觉得头重脚轻,浑身软绵绵的。
从出门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清水,可也不觉得饿, 只想赶紧回家好好睡一觉。
不对, 回去后还不能躺平,首先得给老侯爷写封信。
陆家表面上看着确实不能把肃宁侯府如何,可世家最难对付的地方,就在于那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出了事情, 永远不要让给你撑腰的人最后一个知道。他陷入被动后, 你就可能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还有沈如松那边,要怎么同他说呢?
便宜爹可不会觉得裹小脚、鼓吹女德需要重拳出击,若是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 那与陆氏结仇、还得罪了后背的世家甚至皇子的事,就足够让沈如松变脸了。
沈壹壹倒不在乎他装不装“爱女”人设,可作为父亲,想辖制自己还是很容易的。
还有陆家, 以后必须要提防……
心中纷纷扰扰,但因发烧变得迟缓的头脑却让这一切看上去就像满地缠绕在一起的毛线,沈壹壹不但没理出个头绪, 还觉得有些烦躁。
沈壹壹停下脚步,仰头活动了下隐隐酸痛的脖子,谢珎好像说了什么……
咦,天上的月亮怎么忽然开始晃悠起来了——
她这是要晕了?
一阵天旋地转,沈壹壹用最后一点清明,努力朝着前方那人扑过去。
她可不想直接砸在地板上……
然后,她似乎落入了一个带着淡淡冷香的怀抱,
————
这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紫鸢快步跟在谢珎身后,有些欲言又止。
姑娘昏倒,方才小谢大人将人抱住那是事急从权,可现在沈家人都在旁边呢!
就算侍卫们不方便,她和白英都有的是力气,起码也能背着姑娘走二里地。
可谢玉郎怎么就抱着就不撒手了呢!
他也是外男,跟侍卫有何区别?
自己毕竟是后面才跟了姑娘的,所以即便是碧水居中资历最老、年纪最大的丫鬟,紫鸢也从不自专。
可她瞥一眼白英和白芷,眼角不由抽了抽。
这俩丫头虽然也有担忧,可眼睛里那神情,跟前日一起对着话本子“啊啊啊啊”尖叫时没什么区别。
紫鸢纠结着,眼见谢玉郎已经将自家姑娘抱进了马车。
她们赶过来时是骑马,确实需要借谢家的车。
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其中一个还晕着,这样不太好吧?
她一把拽过白芷:“姑娘怎么还没醒来?你确定就是发热?”
她可是知道这“小神医”的名头有多水,此刻见姑娘迟迟未醒,对白芷方才把脉的结论自然更加怀疑。
“姑娘折腾了这么久,都烧到烫手了,昏过去也不奇怪。”
“至于还有没有旁的,”白芷皱着脸道,“太医来来回回这么多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紫鸢姐你这不是在为难我么!”
这倒也是。
紫鸢叹了口气,见马车的帘子就要放下,忙一把将白芷也塞了进去:“赶紧去伺候着!总不能让小谢大人给姑娘投帕子、喂水吧?”
为啥不行?话本里可都是这么写的啊!
可惜白芷的小身板还拗不过紫鸢的一条手臂,她一头栽进了车厢中。
“呃,谢公子,不如让奴婢来……”
见小谢大人回头瞥了她一眼,而后就不再理会,白芷识趣地闭上嘴。
她就多余上来!
白芷把自己缩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谢珎将手帕在半融的冰盆中浸湿,而后小心翼翼贴在姑娘额上。
————
幽幽的梅香,清凉的冰片,还有淡淡的薄荷……
沈壹壹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仿若置身雪后的梅林,这股香气她好像闻到过……
她是不是在做梦?不对,现在还不能睡,还有好多事呢!
先得把沈如松那关过了,不能让便宜爹拖了制裁小脚怪的后腿。
“……爹……不能……我怕……”
听到这断断续续的呓语,谢珎换帕子的手一顿。
他俯身凑得更近些,直到脸颊已经能感受到小姑娘灼热的呼吸:“你怕什么?告诉我可好?”
可是在担忧回府后肃宁侯世子会责罚她?
当然是怕那老登一看得罪了世家就碍事!
“怕……陆家……”
怕陆家又想出别的招数来指丑为美,蛊惑人心。
“……不要小脚!丑……”
“……别看!”
“好,我不看,是很丑。”谢珎柔声轻哄。
崔令晞方才同他讲了那离谱的传言。
赏荷宴那日他只是因为惊讶才多看了两眼,结果就被陆家捏造成了他也对那怪异的小脚赞赏有加。
“以后我们都不去有小脚的地方,嗯?”
角落的白芷暗暗吸了口气,小谢大人这是要从自己的圈子里把陆家排挤出去?!
姑娘开罪了陆家,以后八成不会被与这家交好的世族邀请了。
可大名鼎鼎的谢玉郎不一样啊,无论权势还是名望,谢珎和陆家只能二选一的时候,除非是陆家近亲,不然请谁不请谁还用考虑嘛!
如此一来,搞不好反而是陆家被排挤的更厉害。
小谢大人这偏心的举动——可真是太棒了!
只我们躲开这种万恶之源有什么用,必须从源头彻底杜绝啊。
沈壹壹有点急,但她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她努力掐着自己,想清醒一点。
“陆氏,可恨……”
“……死也不能!”
她怕自己无能,没及时把裹小脚、立贞洁牌坊彻底拍死,让女子头顶的天从此塌了。
白芷呆住了。
陆氏不是才进京么?姑娘第一次见人家,哪来的这么大恨意?
而后,她就看到小谢大人握住了姑娘的手:“好。那就让他们‘还乡须断肠’。”
白芷瞪大眼睛,默默捂住嘴,免得自己啊啊啊出来。
完了,她怎么觉得自家姑娘和谢玉郎突然由话本中的才子佳人变成了恣意妄为的妖妃和偏宠昏聩的君主?
陆家姐妹这种自诩贤德守节的小白花,先是被“沈妖妃”反复吊打,最后还要被“谢昏君”赶回老家,这也太——
太痛快了吧!
谢珎垂眸凝视着沈瑜掌心那几道明显的红痕,这是她自己方才无意识掐出的指甲印。
他轻轻展开少女紧握的拳,将那只纤细的手全然拢入自己掌中,不叫她再有半分自伤的可能。
他自然也没弄明白沈瑜为何如此厌恶陆家,直觉告诉他,这绝非崔令晞所调侃的“吃醋”那般简单。
壹壹心里似乎总藏着一些忧虑,深不见底,不肯轻易示人。
热!
脑门上的清凉怎么没有了?
而且她的一只爪子似乎还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给夹住不能动了。
沈壹壹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又有点烦躁地蛄蛹着身体。
小姑娘先是挠得他掌心微微发痒,而后又主动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了他的手臂。
谢珎的呼吸骤然放得很轻,那股酥酥的痒意,仿佛顺着手掌一路悄然蔓延到了心口。
他眉头舒展开来,有什么顾虑无法诉之于口也好,不喜欢何人也罢,这又有什么要紧的?
反正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朝朝暮暮”,总能解开她的心结。
至于陆氏,既然令她如此忌惮,甚至不惜一反常态、高调行事也要应对,那他唯一要做的,便是让她如愿。
不过是一户闻风投机、陈腐不堪的人家罢了,怎配让她这般耗费心神,伤及自身。
马车停在了侯府角门前,侍卫飞奔着进去传卧舆了。
不多时,沈如松居然气喘吁吁带着人亲自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