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局势紧迫,他们早已顾不得避讳皇城司这天子耳目的身份。城门已关,城中与郊外能暗中联通的,恐怕也只有号称无孔不入的皇城司了。
如今请指挥使过来当众问话,总好过擅自调兵、私开城门,犯了皇帝的忌讳。
白戎早就候在堂下了,往日他大可不鸟这些宗室重臣的召唤,可不久前,一封飞鸽急报打乱了他所有的镇定——靖郡王别苑上空,有人燃放了皇城司的示警信号弹!
那信鸽,还是监察司潜伏在西苑的暗子所放。
那人在信中特意提及,信号弹的形制确实是皇城司的示警图案,可颜色却不对。
他们平日里所用的信号弹皆是红色,而别苑上空那一朵却是黄绿色。
接到传书的江无钱,心头一突,瞬间便意识到,沈瑜那丫头居然还在靖郡王别苑里。
前些日子这丫头找他“补货”,他让那六个菜鸟带去的东西,全是些保命却不伤人的小玩意。
其中最特别的便是这枚信号弹。
他特意吩咐工匠把信号弹内的焰粉换成了一种不同的颜色,就是为了能与司中其他人区分开来,万一出事也好分辨。
江无钱不敢耽搁,当即派人分头前往肃宁侯府,以及其他赴宴女眷家打探消息,又传信给西苑的暗子,令其暗中前往二皇子别苑探查虚实。
等下属陆续传回消息,他心中已然有了猜测,立刻寻到白戎将自己的判断和盘托出。
白戎听完,脑子当时就“嗡”的一声。
靖郡王若是谋逆上位,他这种掌着皇家耳目、知晓各家阴私的先帝鹰犬,全家上下都只会成为靖郡王安抚百官的刀下亡魂。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眼前一脸凝重的江无钱,暗自腹诽:
这货如今已升了监察司提举,明面上的上司除了自己,便是当今陛下,难不成他那“天煞孤星”的威力,已经能越过自己,跳着克到更上面的人了?
白戎一边哆哆嗦嗦地走到值房角落,对供着的三清像焚香祷告,一边听着江无钱板着一张堪比死人脸的面容,逐条分析着眼前的局势。
他心乱如麻:若是陛下真的被二皇子所害,那他是顺势投了呢,还是看看简王这帮宗室重臣,打算拥立哪位皇子?
直到下属陆续回报,城中各处兵马均无异动,尤其是西苑的暗子再次传信,称西苑守军依旧和往日一般在巡(摸)逻(鱼),完全没有被调动的迹象。
那一刻,白戎当勤王忠臣的心彻底占了上风。
终于松了口气的白指挥使,强装镇定地转过身,对着江无钱叹道:“你派去别苑那人倒是得力,但只有烟花示警,却无后续传信,想来已是遭了不测,倒是可惜了!”
江无钱垂眸敛目,默然不语。
别苑之中确实有监察司安插的眼线,可那人自始至终毫并无消息传回,想来是早已暴露身份,在靖郡王起事时便被处理掉了。
那信号弹是他给沈瑜的,这丫头陷在里头不好好缩着保命,还强出头!
这些年,她救了这个、护了那个,性子半点没变,如今倒好,竟救到了皇帝头上!
这下,怕是真要把她自己搭进去了……
江无钱转了转扳指,语气莫名有些急切:“大人,下官以为此事刻不容缓!请即刻请见简王与诸位宰辅,共商对策!”
白戎刚要开口,简王府的侍卫就来请人了。
他心中暗叹一声:罢了罢了,看来这首倡勤王的功劳,是轮不到自己了。
不过这般快便有人牵头,倒也让他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正厅之中,众人听完白戎带来的专业情报,神色各异,心情都颇为复杂。
果然是号称无孔不入的皇城司,连皇子府中都安插了盯梢的暗子。那他们家是不是也藏着一群皇城司的人?
可眼下显然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
简王脸上的困惑更甚:“你是说,那小畜生到现在连西苑一千多人都没拉拢过去?那他到底仗着什么谋反?难不成是外州的府兵已经被暗中调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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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平叛领导小组开始虚空索敌:二皇子的同谋藏的也太深了!文官都不露头的!军队更是不知道埋伏在哪里了!!
第401章 用过的人都是脑洞大开……
既然所有人都想不通, 那就先干,以快打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即刻让韩重光行文雍州及周遭诸州刺史、都督, 令各地驻军不得擅自调防, 严查一切过境零散人马,防止靖郡王逆党化整为零、潜匿作乱。
而他们这边在皇城司缇骑加入后,算上简王和大长公主的府兵,精锐就超过四千之数, 远超二皇子明面上的人马。
那目前最要紧的就是如何防着老二狗急跳墙, 拉着皇帝和其他皇子玉石俱焚……
众人直议到夜色深沉, 星斗阑干。
往来传信的侍卫马蹄声踏破长街,搅得整座丰京城人心惶惶,夜不能寐。
待到各方布置落定, 才算堪堪周全。
荣康大长公主的目光扫过满面怒容的崔令晞,最终定格在谢珎身上。
任这后生心思缜密,仅凭蛛丝马迹便能率先窥破全局,到底年轻, 眉宇间的焦灼是藏不住的。
念及他族姐乃是靖郡王世子妃,谢家却能当机立断选择救驾,这份忠肝义胆本就难得。
此刻见他担忧君父, 真情流露,大长公主暗自点头:果然是个一心为国的好孩子。
“好了,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大家就抓紧时间在王府歇歇。卯时(5点)在城门整队,待门一开,立刻出城!”
见众人齐声应诺,大长公主起身, 单手拎着狼牙棒就往外走。
简王的眼角不由抽了抽,三两步赶上姐姐,他方才就想问了:“这不会还是当年那根吧?”
他姐当年一柄狼牙棒舞得虎虎生风,上能在战场杀敌,下能对付乡间的盗匪恶霸,用过的人都是脑洞大开,倒头就睡。
然后他姐回来就接着用这棒子打猎杀鸡、砸核桃捣蒜,他也不记得洗没洗……
大长公主怅然一笑:“哪能啊!四十斤的已经用不了,这个才二十八斤,也不知好不好使。唉,老了!”
简王默默绕到另一边,放心,好用,一定能打爆老二的狗头!
卯时二刻。
宫城正南的承天门率先敲响了晓鼓,随后六街鼓接力擂响三千声。宫城、皇城、外郭城及各坊市的大门就在这鼓声中同步开启。
平日里一成不变的开门仪式,今日却透着几分异样的紧绷。
延平门城门郎攥着钥匙的手,竟微微发颤。
简王与荣康大长公主为首,一行人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几乎让他忘了该如何开门。
待数千人马浩荡出城,一名金吾卫士卒忍不住低声咂舌:“大人,这阵仗…… 是要去对付谁?”
城门郎昨夜本就未曾合眼,方才又被那股威压惊得心头乱跳,看这阵仗就知道事情不小,但嘴上却强作镇定呵斥:“休得胡言!没听殿下说是出城围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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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几封定王写好的骗人信,又检视了一番派去送信和跟着平昌公主接人的下属,靖郡王满意地回到书房,然后不知不觉趴在桌案上打了个盹。
他难得做了个美梦,太子的袍子金灿灿的真好看,也就比明黄色的龙袍差了那么一点点。
咦,这龙袍怎么就朝着他飞过来了?
他真没想着要把父皇怎么样,只要立他当了监国太子,那父皇过个一年半载再禅位也行——毕竟是传位外加登基的大典,筹备起来也得费一番工夫。
就是这冕服上的龙怎么突然张开大嘴,还一脸扭曲地朝他叫……
“……王爷!王爷快醒醒!”
“——大胆孽畜,扰朕清梦!”靖郡王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张先生那张写满了惶恐的老脸。
完全顾不上理会自己为啥成了“孽畜”,张先生两股战战:“王爷不好了!简王和大长公主带着大军到了,这会儿已经把别苑围住了!”
什么?!
怎么会这么快!
——昨晚那枚烟花果然是皇城司搞的鬼!
“白.戎!本王一定要把这匹夫千刀万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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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白指挥使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大人可是受凉了?您留在墙外指挥,下官带人突进去就好!”心腹急忙关心,同时也是不放心这位的功夫。
白戎揉了揉鼻子:“没事,一定是家中娘们又不放心了。你们都听好,一会儿殿下会强攻正门吸引逆贼注意,我等趁乱潜入,然后分散开来搜寻圣驾。别苑的营造图可都记住了?”
开什么玩笑,这么好的救驾之功,他一定要让皇帝或者未来皇帝亲眼看到他的忠心耿耿!
方才大队人马先去的西苑,确认了靖郡王府此时人手真的有限。
而且他还调了最精锐的小队贴身保护自己,又不会冲在第一波,怎么想都值得赌一把。
不多时,别苑正门那边燃起烟火,隐隐有喊杀声传来。
白戎精神一振:“走!——非夏、唐宝儿,你们小队跟在本官身边。”
这支小队屡立大功却始终全须全尾,除了有一身真本事,必定是气运极盛之人!
菜鸟小队就见江阎王轻松跃上墙头,听到白指挥使的话后,还回头瞥了他们一眼。
六人望着正拽着绳索笨拙爬墙的指挥使,心里齐齐哀嚎:江大人,您等等我们啊 o(╥﹏╥)o
虽然江无钱心狠手辣阴晴不定睚眦必报动辄扣钱,但他功夫是真好啊,在这种乱军之中跟着他也能安全些。
真是见了鬼了,为啥偏偏点他们几个!
他们是监察司的精锐,从小学的都是如何伪装潜伏、搜集情报的精细勾当,最多偶尔搞搞暗杀。
这种正面冲锋、挥刀砍杀的差事,本该是皇城司缇骑的活计,再不济也该是缉捕司那群杀神上。
六人如丧考妣,也只能先想法子把这位指挥使大人弄进墙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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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他们开始撞门了!”
二皇子匆匆赶往正门,迎面正与一名跌跌撞撞冲来的郡王府护卫撞了个满怀。
“他们没有喊话?不等本王露面劝说就直接开始进攻了?!”靖郡王目眦欲裂。
简王与大长公主这般不留余地,分明是铁了心,就算另立新君也要将他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