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公主摆手:“这不是你的错!”
谁去儿子家吃孙子的满月酒会带着上千侍卫?谁又能想到此前半点异动都没有、闭门思过一年的靖郡王会突然暴起?
“我们速速启程,那畜生敢如此,京中必是有内应的!”
大长公主最怕的就是栽了这么大个跟头之后,皇帝会一蹶不振。
还想着要不要用大哥当年的例子来安慰侄子呢。
她大哥打天下时可不是一帆风顺的。
尤其刚起家那会儿,一场败仗下来把至亲陷在乱民中他自己跑路的事可有好几次,把长子、长女丢下逃命的马车都有过……不然她也不会被逼得早早练起了狼牙棒。
觉察出了皇帝平静外表下的磅礴怒意,大长公主反而长舒了一口气:“合该如此!”
她也不信有人造反会就靠着自家的几百人下人,看来老二的同党藏得很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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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内,气氛早已紧绷如弦,中书令李敬廷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怒火,猛地拍案而起:“韩重光!柳彦博!你们两个到底意欲何为!”
这可是有人谋反、陛下蒙难、亟需派兵救驾的天字一号大事,可这两个老混蛋,竟召集了满朝百官在此共议!
平日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只要百官齐聚,便会各执一词、拖拖拉拉,吵上几天都难有定论。
如今已经耗了一个多时辰,竟连调哪一处的兵去救驾都没人敢拍板决断。
堂中,六部九卿、将军总督,一众三品以上的朝廷要员正围着案几,用些车轱辘话反复表着忠心,却谁也不敢挑头。
庭前,其余官员、宗室勋贵更是吵吵嚷嚷、乱作一团,竟连从北疆调大军回来勤王都能喊出口,主意一个比一个离谱。
他不信这两个老匹夫会不知道人越多越容易推诿扯皮,这堪比正旦贺岁的阵仗今天能议出个屁来!
若不是两人敢堂而皇之地召集百官将此事公之于众,他几乎要疑心这两人便是靖郡王的同伙,故意要借议事之名拖住朝廷救驾的脚步。
在众人注视下,柳彦博却神色不变,反手也将桌案拍得震天响:“那就请李大人亲写调兵令,老夫即刻联署!不知李大人打算调动京营,还是金吾卫?亦或是,李大人敢动宫中禁军?”
“你、你你——我……”柳彦博的反问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李敬廷头上,瞬间便蔫了下去。
虽说眼下所有证词都指向二皇子谋反,可事态依旧不明朗。
万一二皇子已然得手拿到了禅位诏书,连陛下都认了这个新君,自己却调兵过去平叛,那岂不是在新君那里自寻死路?
再者,这会不会是元和帝设下的局?说不定陛下早已摆平了逆子,此番不过是钓鱼执法,试探满朝文武的忠心?
若是自己前脚派兵讨逆,后脚陛下便安然回京,以“擅动军权、居心叵测”为由,将他们陇西李氏在军中的所有人脉一网打尽……
或是他主张谨慎行事,先派人去打探消息,然后皇帝回来又会斥责他“遇事怯懦、延误救驾”,反手将李氏在京的子弟清洗一遍……
而且,李敬廷心中还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不确定。
他是没接到靖郡王递过来的任何消息,但他不能保证陇西李氏没人掺和进去啊。
去年崔家的东宫案是怎么弄出来的,他可是看过卷宗的。
那崔老儿不就是被几个逆子先斩后奏,裹挟着一起走上了谋朝篡位的黄泉路吗?
二皇子就是因为和世家走的太近才被黜为郡王的,王妃是博陵崔氏,世子妃是陈郡谢氏,可两家的小辈领头羊都跟着简王一同冲去救驾了。
这分明是表示崔、谢两家的嫡脉本家根本就没上船。
那想想五姓七望中——哦,现在是六家了,赵郡李氏是三皇子的外家,琅琊王氏是六皇子的外家……
他瞥一眼远处的太常寺卿郑岱化,这一代的荥阳郑氏算是废了,只会跟在他小舅子谢尘鞅后头当应声虫。
这么算来算去,靖郡王在世家中的奥援岂不是只能找他李家?!
第403章 将自己粗壮墙头草的形……
李敬廷越想越觉得自家有人参与了谋反, 区别只在于是某个儿子想瞒着他博个从龙之功呢,还是那些庶脉分家有人心大了,造反不带他, 事成之后还想在族中也来场夺权……
疑神疑鬼的李大人只能提高嗓门干嚎着“救驾”, 心中已经乱成一团麻,只盼着能早些散了,他好尽快回家查问一番。
这边的李敬廷已经给自家认领了反贼身份,主位的首辅刘允城看到他额头冒汗, 心中不由哂笑。
这位尚书左仆射满脸忧国忧君, 旁人提出任何救驾法子, 他都点头“对对对”“好好好”,可一旦要他牵头拿主意,便立刻摆出一副焦急过度、快要厥过去的虚弱模样, 倒像是真为皇帝的安危愁得六神无主一般。
只是那耷拉的眼皮下,一双老眼却闪烁着与年岁不符的锐利精光,半点没有真昏了头的慌乱。
见李敬廷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他轻哼一声, 就猜这事有陇西李氏的份儿!
韩重光与柳彦博必定是昨晚就得了消息,今日特意演这么一出,名义上是召集百官商议救驾之策, 实则分明是防着有人暗中与靖郡王内外勾结,里应外合。
看这情形,李家和其余逆党倒是谨慎得很,竟没被简王等人抓到半分马脚。
既然查不出具体人选,韩、柳二人便索性将所有人都拘在此处,断了任何人通风报信的可能。
刘允城不信李敬廷看不明白,但这是阳谋, 身为臣子还有比在这里讨论如何救驾更要紧的事吗?
不管李家在城中布下了多少后手,只要把李敬廷这个当家人调离,后续之事便没了主心骨,局势自然会生出更多变数。
而右都御史井安国还有那几个眼中只有皇帝的铁杆清流,此刻都不在这儿。
八成是被韩重光暗中安排在了外头,死死盯着京中各家的的异常呢。
刘允城也不敢保证自家没人附逆,所以他并没有摆出首辅的派头与韩重光争锋,不过他也没有李敬廷那么慌。
他子嗣繁多,孙辈更是不计其数,前两年便主动主持了分家。姻亲中不但包括五姓七望、宗室勋贵、清流文官,连武将都没落下,主打一个雨露均沾、广结良缘。
他和哪方都能攀上些关系,将自己粗壮墙头草的形象展现得明明白白,没固定立场就是他最大的立场。
如今真遇到这等要命的大事,靖郡王不来找他本人,刘允城反而觉得合情合理。
至于那些掺和其中的姻亲,倒也无妨,正好拿来“大义灭亲”,既能表忠心,又能撇清干系。
只不过,此事还得等局势再明朗些再说。万一皇帝真的被逼得退位,成了有名无实的“太上皇”,说不得还要靠着这门逆党姻亲,将自家拉上新帝的船呢……
就在刘允城琢磨着哪个亲戚像反贼时,只见一个气喘吁吁的侍卫进来,直接凑在韩重光耳边嘀咕了几句。
看来简王那边来信儿了!
就是不知要怎么才能从韩重光这只老狐狸嘴里探听到实话。
结果就见韩重光霍然起身:“诸位,陛下已经回銮,我等不如一同出城迎驾?”
蛤?
包括刘允城在内,百官全部傻眼了:不是,一个时辰前才告诉他们皇帝估计被靖郡王劫持了,他们这儿还没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呢,皇帝就要回来了?!
二皇子这么菜的么,连二十多个人都看不住?
呃,还有,回来的皇帝——是还能喘气的吧?
唯有李敬廷心中大叫:被谋反还能这么轻易脱身?皇帝老儿果然是在钓鱼!卑鄙无耻,老姬家一如既往毫无人君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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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戎眼巴巴望着圣驾被百官簇拥着进了延平门,心头那点盼着面圣的心思瞬间凉透,颓然往后一倒:“咱们也回司吧。快,快去请个擅正骨的疡医来——哎哟,疼死我了!”
他正躺在一辆平板驴车上,一路被颠得七荤八素,只觉得断腿更疼了。
靖郡王府自然是有马车的,可都给那些形容狼狈的女眷用了。
皇帝本人都骑马,最后白戎也只分到了一辆平日拉柴拉菜的板车。
他目光沉沉地扫向一旁的菜鸟小队,眉头拧成了疙瘩:不是都说这几人运气好得离谱,回回都能走狗屎运吗?
怎么自己一跟他们凑到一块儿,就尽是倒霉事?如今伤成这副模样,竟连皇帝的面都没捞着见一眼!
他们先前在江无钱手下当差时,也没见这么克上司啊——难不成,这几人其实是跟江无钱互克,反倒两两相抵,才没出什么岔子?
菜鸟小队被他这不善的目光一扫,吓得又往旁边的同僚身后缩了缩,一个个脑袋埋得低低的。
就连平日里最迟钝的熊大郎,也很怂地把自己壮硕的身子缩成一大坨,只求别再被白指挥使注意上。
谁能料到,白大人都敢亲自上阵厮杀,功夫居然还这么稀烂?
明明都已经翻过围墙了,竟还能手下一滑没握住绳索。他们一时没反应过来,也就没人来得及伸手捞一把……
他们本就不擅长正面冲杀,更没给人当过护卫。是以后来一发现地上有埋伏,六人一个比一个窜得快,哪里还顾得上回头看旁人的死活?
尤其倒霉的是,慌不择路的熊大郎竟一脚踩在了呆愣当场的白指挥使背上借力跃起,硬生生把人给踩得踉跄着跌进了一旁设好的捕兽夹坑里。
万幸的是,白大人只顾着疼,还以为是郡王府的人干的,倒是没怀疑到他们头上……
白戎哼哼了几声,又觉得时不时飘来的目光满是幸灾乐祸。
他撑起身招呼道:“无钱啊,那殉职的内线叫什么名字?本官要为他请功,好好抚恤他的家人!”
这样他就不是皇城司唯一受伤的人了!
这儿还有个送命的呢,别老盯着他的伤行不行!
江无钱拨马过来,闻言微怔。
他扫过前方众多的女眷车架,那丫头倒是乖觉。
自己带人攻进松风山房后,沈瑜就偷偷蹭过来说了句“那信号弹是有个持狴犴牌的人扔给我的”。
这般没头没尾的话却让江无钱瞬间就明白了。
只是如今白指挥使问起了这位凭空捏造的暗线,江无钱收回目光,道:“回大人,那人姓艾,叫‘九仁’,他没有别的家人。”
艾九仁?这是什么怪名字。
不过对于这人六亲断绝白戎倒也不意外,毕竟皇城司中需要长期培养诸多技能的暗子,多数都是自小收养的孤儿。
“那也要立个衣冠冢,多烧些纸钱,可不能寒了忠臣的心!”
“是,下官知道她喜欢什么,过几日就捎给她。”
纸钱就不必了,那丫头那么喜欢救人,再补一枚信号弹只怕都不够她揽事的,还有其他防身用的也得再备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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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阿嚏!”
肃宁侯府,沈如松几人齐齐打了个喷嚏。
冯夫人身子不自觉朝后仰了仰,这是一家子睡觉都没关窗,全染上风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