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留步!各位就不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姐姐!他们好心援手已是难得,其他就不用再说了!”
“哼,那姓孙的已有官身,倘若不讲个清楚,各位恩人被咱家牵连进去不是更冤枉?”
“你……”
那妇人见弟弟一时语塞,而众人满脸狐疑,索性径自讲了起来。
“我娘家姓蒋,先父是青州合谷县教谕……”
青州?沈壹壹看了眼曹金宝。
曹金宝凑过来小声说:“姑娘,合谷和安阳是临县。不过没听爹说过与那边有啥往来。”
这位蒋教谕只有蒋学谦一个儿子和蒋贞娘这一个闺女。
他自诩善辨人,怜贫惜弱,尤其喜欢提携县学中的寒门子弟。
蒋娘子语带讥讽:“我的第一位夫婿,就是爹爹的好学生……”
在蒋教谕看来,这位刘童生功课扎实,性子老实寡言,将来必有前程。而且父母双亡,着实可怜。
当老师的一心疼,就把自己唯一的女儿嫁了过去。
蒋贞娘其实说不上多中意这位夫婿,长相普通就算了,表面道学可实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巧了,刘童生其实也没看上蒋娘子平庸的容貌,他更喜欢家里的俏丫鬟们。
对于女儿的恳求,蒋教谕嗤之以鼻。
男人好色不是正常的么?敬重正妻,在外头还能收敛,这是缺点吗?这是克己复礼的大优点啊!
他对女儿夫妇相敬如宾(冰)的状态还没满意多久,刘童生就因为嗑药鏖战,操劳过度,年纪轻轻马上风挂了。
跟自家小侄女一起听如此刺激的带彩小故事,沈正明不自在地动了动。
这蒋家娘子怎么当着孩子的面什么都说……
老爷子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而且由于自家立场,这种戳穿腐儒说一套做一套的段子他可爱听得紧。
就听那个黑丫头小声咕哝了句:“骑个马还会被风吹死呀?”
他有点想笑,可想到这毕竟是人家的伤心事,还是忍住了。
然后就发现那个漂亮的小女娃倒是没啥反应。
看她的样子,也不像在疑惑。能听懂已经很令人吃惊了,居然还这么淡定,这丫头有意思!也不知是谁家的。
蒋教谕本想让女儿为夫守节,可惜老天爷和刘氏宗族都没给他这个最后疼爱学生的机会。
蒋贞娘生下的遗腹子是个女娃,刘氏宗族干脆利落地收回了这一房的田产。
人家倒也没再坑她,让她带着所有嫁妆返回娘家。并承诺待刘蓉出嫁时,族中会给添妆。
蒋教谕这时终于有了些愧疚,觉得自己眼光不好,漏看了刘氏一族刻薄寡恩,耽误了女儿守节贞妇的好名声。
不过大雍鼓励寡妇再嫁。既然做不成节妇了,那他要再接再厉,为女儿再挑一个好夫君。
这次他选中的又是个“性子老实”的好学生孙叔林。说尽管对方天资普通,功课平平,但细心又刻苦,将来也能有一番成就。
孙童生的出身比小地主的刘童生更寒门。他家在镇上经营一家酱菜铺,而且还是个鳏夫。
蒋教谕的娘子坚决反对这门亲事,说那孙叔林的原配虽说是小产而亡,可打听下来邻里间很有些风言风语,恐怕不是什么良善人家。
蒋学谦也觉得这位同窗说不上哪里奇怪,但就是让他隐隐觉得不太舒服。仿佛总是在暗暗打量着你,可你一转头,他又微笑着跟没事人一样。
而且,从他姐大归后,孙叔林可是有事没事都在打听他姐的情形,还总往他爹那里凑。
蒋学谦很有自知之明,他长相平平,他姐更是连中人之姿都算不上。虽然能读会写,可仅限于管家算账,完全称不上才女。
这位孙同窗此时凑上来,要说为的是他姐这个人,他是绝对不信的。
更重要的是,这时候孙叔林的原配才刚下葬!
蒋贞娘原本对这种丧妻后立即再娶的也看不上,可当蒋教谕特意请孙叔林来家中吃了顿饭后,她就不再反对了。
无他,孙叔林的那副皮囊相当讨喜。倒不是有多么英俊,而是白净温和,再配上他体贴的举止,真让人觉得他会把你捧在手心呵护一般。
听到这里,沈壹壹已经觉得有点不妙了。怎么听上去,有点像后世那些心机凤凰男?这蒋教谕挑女婿的眼光也是没谁了。
成婚后也确实如此。
起初,孙叔林对蒋贞娘各种温柔体贴,不但主动提出把继女刘蓉接到家中,对亲生的兰姐儿更是疼爱。
孙家虽是小户商贾,家中人口也多,可上面的两房嫂子全对她曲意逢迎,连婆婆对她只生了一个女孩都从半句埋怨。
蒋贞娘只觉自己终于寻到了良人,嫁进了福窝。
连蒋学谦也自省自己不该有成见,开始一门心思指点着姐夫功课。
在教谕岳父开小灶和学霸小舅子一对一辅导下,孙叔林的文章进步极大。
元和十九年,两人一同去府城乡试。
对两人的文章,蒋教谕点评说儿子的在可中可不中之间,水平勉强到了,就看合不合考官胃口。
而孙叔林的则还差些火候。这次去见识一番,回来后再打磨三年,下科就有希望了。
出乎预料的是,发榜后,回来的是中了举的孙叔林和断了腿的蒋学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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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8点晚饭时还有一章掉落。总感觉自己的体质比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差远了,虚弱爬走……
第79章 远离渣男,他会吸你气运……
蒋学谦说, 考试前两日,他和姐夫从文会出来,很倒霉地被一伙打群架的醉鬼卷了进去。
混乱之中, 蒋学谦被人踩断了右小腿。
虽然请了杏林堂的大夫接了骨, 当晚还是发了烧,两天后的乡试也就泡汤了。
回来后,蒋学谦愈发懊恼。说后面看到考题,之前他和姐夫在客栈练习破题时, 他就写过一篇类似的。
若是没有断腿这意外, 这科指定能中。
蒋家虽然可惜儿子还得再等三年, 可也很为女婿高兴。
没想到三个月后,蒋学谦发现他的骨头虽然长住了,却成了明显的长短脚, 彻底残了。
请来的大夫全都直摇头,说不但骨头接差了,连脚筋都断了,神仙也难救。
蒋学谦回忆起返乡前那天, 他姐夫不放心要一路颠簸,还特意请了杏林堂的人来复诊。
这人和上次的大夫不是一个,不但施了针, 还按摩得他疼得死去活来。
那人说这是杏林堂独有的正骨手法,既可舒筋活络,还能加速愈合。
现在想想,应该就是那庸医所为。
蒋教谕带着儿子去府城讨个说法,结果杏林堂矢口否认他们有这种奇葩的正骨手段。
找遍了医馆也没找到那个庸医,问孙叔林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官司由县里打到府衙,空口无凭又找不到人, 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蒋学谦从此一蹶不振。
蒋教谕一夜白头之后,全心全意辅导起了女婿的功课。
莫名其妙的庸医致残,沈壹壹觉得,她看过的上千本宅斗文都快跳起来集体高呼“这都是套路”了。
元和二十年的会试,自然只有孙叔林一个人赴京。他的火候还不够,大家本来也没报期望。
可蒋贞娘察觉到,从丰京回来后,孙叔林就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对她和女儿们没了往日的耐心,时常与婆婆背着她商量些什么,但功课上却更加刻苦了。
而且还养成了个新习惯,每过几个月都会长途跋涉去外地待一段时日。
问就说是与友人会文。
随着新一届会试临近,孙叔林更加焦躁。最后甚至直接拿着众多题目,请蒋教谕做了文章,他只背不学。
蒋教谕虽然看人的眼神很歪,在举业上的态度还是很端正的,对女婿只想走捷径的歪门邪道大加痛斥。
最后一次,甚至不顾自己风寒卧床,苦口婆心劝了孙叔林半晚上。最后还警告,若是他只想着背别人的文章去舞弊,那自己就要大义灭亲,上书青州学政革除他的功名。
可惜蒋教谕没看到他的教导到底起没起作用。几天之后,他原本快要痊愈的风寒突然急转直下,当晚人就不行了。
蒋贞娘突然丧父,整个人还处在茫然的悲痛中时,一直对她宛若亲女的婆婆忽然间像变了个人似的,要以“无子、善妒、不孝”三条罪名休了她。
而她的夫君,她那时唯一的支柱,却没了踪影。
蒋贞娘被赶回娘家后,觉得自己仿若陷入了噩梦,大病一场。
连番打击下,蒋母有些失常。
还是颓废了许久的蒋学谦振作了起来,勉力支撑全家。
等蒋贞娘病好后,马上就冲去了孙家,她不信夫君会这般无情。结果却发现他们已经搬走了,连酱菜铺子都卖了。
家中几个人都在看病吃药,再加上丧事,蒋家已经被彻底掏空。
蒋贞娘抹了把满脸的泪水,接着道:“还是爹爹的一位学生偷偷托人转告,他在寿州城看到了孙家人。”
她又执意带着全家追来这里,就是为了亲口问问孙叔林知不知道这事,是不是其他人搞的鬼。
结果上巳那日,来的只是孙家大哥大嫂,说他三弟已经为她在婆母那里说尽了好话,可以把“休妻”改为“和离”,但是母命不可违。
而且,孙叔林已经定亲,让她不要再纠缠。
拿着那封曾经良人亲笔的“和离书”,蒋贞娘终于心如死灰。
母亲病得愈发厉害,连人都不认得了,返乡的盘缠也没剩多少。
蒋学谦决定和她暂时在寿州城落脚,赚些银子为母亲治病。
幸而当初孙母为了讨好这位出身官宦的小儿媳,家中酱菜的配方都没瞒着她。
蒋贞娘那时觉得好玩,也学着做过几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