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
“明跃,你醒了?”
声音从耳边传来,像是有人躺在旁边,朱明跃觉察到不对。依着母亲的脾气,不可能让雪慧白天躺在床上。
他霍然扭头,看见脸色惨白的雪慧,疑惑问:“你怎么在这里?”
雪慧张了张口,泪水落了下来。她难受得说不出话,扯被子将自己的头盖上。
朱明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见母亲推门进来,手里还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碗,装的都是黑漆漆的药汁,只是颜色上有些微的不同,表明这是两个人喝的药。
他顿时福至心灵:“娘,雪慧又动胎气了?”
姜氏有些心虚,却也只是一瞬,她振振有词:“孩子没了,大夫说,雪慧心绪不宁,又太过劳累……”
朱明跃皱眉:“你又让她干活了?”
“昨天晚上你的手受了伤,需要人去镇上请大夫,那么多人来帮了忙,总得请人吃一顿饭呀,我又没有做过饭。做出的菜拿不出手,平白让人笑话了去。就让雪慧去准备,结果饭菜刚上桌,她就流血了。这也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找些事来做。”她凶巴巴地道,“谁让你偷东西的?你要是不偷东西,哪里会发生这些事?”
朱明跃眼睛血红,再看边上,只看到雪慧的头发还有微微颤抖的被子,不用掀开也知道雪慧正在哭。
他闭了闭眼:“娘,你这是陷儿子于不义!当初我跟雪慧认识,她不愿意与我多来往,是我承诺要照顾她一生,绝不让她受委屈,这才将她哄得跟我好了,结果呢,我却让她连孩子都保不住。娘,你放我们走吧。”
姜氏自然是不愿意的:“我们就得你这一个儿子,你要是走了,我跟你爹怎么办?”
“可你们容不下雪慧呀。如果不是你太刻薄,我也不会想着偷拿银子带她离开。”朱明跃很不高兴,“能够在家里过安生日子,谁愿意带着妻儿背井离乡?”
不管姜氏嘴上多硬气,心里还是对那个离开的孙子很是歉疚。叹口气道:“明跃,我真不觉得自己过分,谁家的媳妇不干活呀?怎么雪慧就那么娇气?你们如果真的想走,我也留不住,想要钱,没有!”
朱父得知儿子醒了就想要来探望,可儿媳妇在房里,他也不好进来。在门口听见了儿子的这番话,好像自己夫妻俩逼得他活不下去了似的,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呵斥道:“别跟他废话那么多,让他滚。”
朱明跃满脸愤怒。
“爹,我到底还是不是你儿子?”
朱父冷笑:“有你这种儿子,老子宁愿没生过。除了丢脸还是丢脸,有什么用?”
朱明跃读过书,性子颇为自傲,结果在自己的妻儿面前被父亲这样贬低,冲动之下脱口道:“既如此,那你就当没有生过我。回头我离开后,再也不回来了!”
这人的年纪大了之后都会想要儿孙绕膝,也怕没有儿孙给自己养老送终。朱明跃在城里看多了那种为了要儿子不择手段的人家,下意识认为父亲只是嘴上硬气,多半还是舍不得他。只要他放狠话,父亲一定会妥协。
“走!现在就走,千万别回头!”朱父一指外头,“早知道你这种混账靠不住,老子拿着银子还怕没人养老送终?大不了就过继!”
朱明跃怒气冲冲起身就要走。
雪慧可不想走,或者说不想这么空着手离开。没有银子到了城里日子怎么过?睡大街么?
当然,她故意落胎,确实是想逼朱明跃一把。她算是看出来了,只要老两口在她就别想过好日子。她一把抓住了朱明跃的胳膊:“现在不能走,你得养伤!”
朱明跃气头上才冲动说了那些话,也并不想空着手走,又看见雪慧苍白着脸,更觉得自己不应该此时跟父亲闹翻。
不说他的伤需要养,雪慧刚刚小产,也需要做小月子。
他冷哼一声,别开脸道:“就没见过这么狠心的爹。”
他不走,朱父也不可能出手将人拖了扔出去,到底是自己儿子,如果能想通,他还是希望儿子留在身边。
事情僵持住了。
关于朱家院子里发生的事,楚云梨不说知道全部,九成是清楚的。听说父子俩闹翻,她还感慨了下朱明跃和雪慧之间是深情厚谊。
为了个女人忤逆双亲,这感情确实很深嘛。
可是落到村里人的耳中就不这么想了,雪慧根本就是个狐狸精嘛,朱明跃也是个白眼狼。
等到朱明跃的手好转了些,他难得出门走走时,忽然发觉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不太对。
怎么看,都好像是在鄙视自己。
在楚云梨有意透露下,镇上的朱明瑶得知了此事,立即就赶了回来,在路上看见兄长,催促道:“大哥,你不是要走吗?赶紧带着你的女人滚呀!”
朱明跃:“……”
“想让我给你腾地儿,做梦!”
朱明瑶扶着肚子,也不与之争吵,直接进门找到母亲:“娘,给我一些银子,夫君要参加县试。”
第1008章
姜氏如今对银子特别敏感。
以前也敏感,却不会抓得这样紧。归根结底,是康三娘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她才发现自己的一双儿女谁也靠不住。
靠不住儿女,那就只有银子最靠谱。听到女儿的话,她下意识皱眉:“谁说我有银子的?最近家里的开销那么大,又给你准备了嫁妆,现银没多少了,你哥哥受了伤,嫂嫂又落了胎,除了喝药还得买东西补身,到处都得要银子,我还说去找谁借一借呢。”
朱明瑶翻了个白眼:“哥哥站着那么高,躺着那么大一坨。只会在家里吃饭,却什么都不做,你还好好把人养着,等哪天你们蹬腿去了,他拿什么养活妻儿?”
姜氏倒不担心这个,二十多亩地呢,不至于养活不了妻儿。一想到地,她难免就想起了被康三娘带走的那些田地和康三娘如今所拥有的东西,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痛。
“你哥哥不听话,简直要气死我。”
朱明瑶提议:“不如你把我当儿子养,回头我来给你们养老送终。”
“别扯了。”姜氏看出来孔佳的那个老婆子根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抠得要死。指望女儿养,那是屁吹灯,不可能的事。
朱明瑶回来是拿银子的,可不是为了闲扯。上前拉着母亲的袖子摇着撒娇:“就当我是跟您借的。您就不想要一个秀才女婿吗?”
秀才女婿谁都想要,姜氏也不例外,可是,这天底下的读书人那么多,有几个能中秀才的?
还有,她家以前富裕过,也比一般人懂得多,孔德那样的品性绝对走不远。
“我想要秀才女婿,但我没有银子。”
朱明瑶不相信这话,顺口道:“你可以把地卖了呀,回头等他考中了秀才再拿银子把地买回来。”
姜氏摆摆手:“去去去,地可是家里的根,怎么能卖呢。要是没事儿,赶紧回你婆家去,家里没饭吃。”
朱明瑶眼看软的不行,板起脸来:“娘,我们就指望你拉一把,你的这份恩情,夫君一辈子都会记在心上的,以后他会比你儿子更加孝顺。”
姜氏一个字都不信,不管女儿怎么说,她都不e肯松口。
朱明瑶越来越不耐烦,到后来脸色都沉了下来:“回来的时候我保证能够拿到银子,你这一文都不给,我怎么跟夫家交代?”
姜氏不以为然:“随便你怎么交代。朱家不欠你的!”
母女俩正吵着呢,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姜氏最近添了个喜欢偷听墙角的毛病,她发现不少人在外头说自家的坏话,只站在自家的大门之内,有时候都能听见不少。
外头有动静,姜氏立即起身藏到门后,结果传来的却是儿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真的是冲康三娘提亲?”
有人冲康三娘提亲了!
姜氏不知怎的,心里慌乱得很,一下子打开门。
“什么人上门提亲?”
别看朱明跃和雪慧两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姜氏从来都没有放弃过要把三娘娶回来的想法。这可是她认定的儿媳妇,怎么能嫁给别人呢?
说话的是一个从镇上过来送货的车夫,后天村里的陈家人要娶媳妇,车夫是过来送杂货和家具的,看见姜氏,他愣了愣。
车夫常年在这一片跑,当然知道朱家,更知道朱家人和康三娘之间的那些恩怨。他明明是和朱家隔壁的人说话,没想要把事情说到他们面前。被姜氏问到脸上,他有些后悔自己多嘴,不过也不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城里的富贵公子大张旗鼓押着十几马车的聘礼上门提亲,镇上所有人都看见了。就算他不说,最多两日消息也会传到村里。
一瞬间的紧张过后,车夫变得坦然:“是城里来的公子吧?当时我没在,听人说的,那位公子很是俊俏,都说恍若神仙中人。”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他肯定是贪图康三娘的银子,那丫头别被人骗了才好。”姜氏越说越心慌,“不行,我得去瞧瞧,不是知根知底的人,绝对不能答应婚事。”
车夫面色一言难尽,道:“十几马车的聘礼呢,谁贪谁的银子还不一定呢。”话出口,察觉到自己失言,他忙描补,“我不是说康东家贪人家银子,而是两边门当户对……”
“你懂什么?人家肯定是看中了三娘手头的方子。”姜氏坐不住了,进屋换衣就要去镇上。
朱明瑶紧紧跟上,她银子还没拿到呢,又不敢去求父亲,只能缠着母亲了。
朱明跃面色复杂,哪怕康三娘对他不假辞色,他也想不到她嫁人的情形……那么凶的女人,只能仗着银子招一个软弱贪图银子的男人入赘,想嫁出去,谁要?
特么还真有人要。
车夫说十几马车的聘礼从街上路过,那绝对不是假的。康三娘……多半会答应吧?
这么好的亲事,傻子才不答应。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他要是早知道康三娘能够分走家中一半田地,手里还捏着足以传家的方子,也不会拒绝得那样彻底,不给自己有一点后路,以至于想要求和都不能,这不能跟她以兄妹相处。
姜氏搭着牛车走了,朱明瑶也紧跟着离开。朱明跃站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许久才回了自家院子。
雪慧在坐小月子,不能出门吹风,隐约听到外头有人在议论什么却又听不明白,看见朱明跃进门,她张口就问:“在说什么?”
朱明跃捧着手:“有人跟三娘提亲。”
雪慧惊讶:“她不是住镇上吗?你怎么知道的?”话问出口,她有些紧张,试探着问:“你特意找人盯着她?”
朱明跃摇摇头:“不是,提亲的排场很大,所有人都看见了。”
“有多大?”孩子好不容易才睡着,朱明跃进门时动静挺大,孩子有要醒的趋势,雪慧下意识伸手拍了拍。
朱明跃有些烦躁,起身就走。再次开门关门,孩子彻底醒了。
雪慧看着被甩上的门板,哪怕身边孩子哇哇大哭,也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后悔了吧?
想到此,雪慧觉得自己周身很冷。
*
有人朝楚云梨提亲是真的,两人没有见过面也是真的。
楚云梨还在山上呢,就听说有人来了镇上找她,是一个年轻公子,带着许多礼物。她心里有所预感……倒不是她不认识城里的富家公子,做生意这么久,她往城里送了不少货,认识的人有不少都有意求娶。但却不会这样贸然上门,一副笃定她绝对愿意嫁的架势。
她心甘情愿嫁的,只有那一人而已。
到了街上,离自家的铺子还有老远,楚云梨目光在满脸担忧的冬梅脸上掠过,就看见了站在马车前面长身玉立的年轻公子,二人目光一对,都笑了出来。
楚云梨笑吟吟上前,将人请进后院,两人坐下后,她戏谑地问:“就不怕认错人?”
姚长安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了一盒脂粉:“我打听过你,又看到了这个。再没有错的。难得来一次,自然要快快定下才好。”
楚云梨顿时眉开眼笑,遇上故人总是一件让人特别欢喜的事:“如何?”
姚长安已经来了好几年,身边的事基本上处理完了,家中是他做主,除了一个柔弱又有眼疾的母亲外,再没有其他家人。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楚云梨笑吟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