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才发觉自己腿好了,特别喜欢往外跑,听说家里的面和油快用完了,他自告奋勇去杂货铺。因为要得多,一般都是别人送过来,因此他只需要走去杂货铺的这一段路,回来时还能蹭一下车坐。
楚云梨又在数钱,看到周家夫妻进门,道:“吃的东西不多了,没得选。”
周母习惯了在徒弟和徒弟的家人面前高高在上,知道张春娘不好惹,她姿态就更高了。
“成才呢?”
楚云梨似笑非笑,不答。
周父接过话头:“听说他好了,我到底教了他十年,所以特意来看看。那孩子踏实,我是真的希望他能好起来。”
“是好了,一点都不瘸。”楚云梨垂下眼眸,“他去买东西了,我们要的东西多,最快也得小半个时辰才能回来。”
夫妻俩对视一眼,为了女儿,多久都得等。两人坐在了边上的空椅子上,周父没话找话:“你们家这铺子生意不错哈,我听说饭点的时候需要等一刻钟才能吃上。”
“乡亲们喜欢这一口,我也希望来的人少点。钱嘛,赚多少是个够呢?够花就行了。”楚云梨手里串着铜板,“这活儿太累,我一把年纪,有些遭不住。最近有想过将铺子交给成才。”
她腾出时间做别的生意,等那边上了路,再把这个铺子交给张家的大哥。
这些日子她也看出来了,张家大哥是个厚道的性子,他觉得身为兄长必须得照顾底下的弟妹……虽然是个石匠,在兄弟几个里赚得最多,但日子一直都苦哈哈的。这铺子需要不少人手,刚好他们家人多。
周家夫妻只听见张春娘怕累,有钱都不想赚。周母心中一动:“你要不要把铺子盘出来?我帮你找人接手。”
楚云梨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这铺子的生意不错,若真要盼出去,只需要放出话就行。不必麻烦你。”
周母碰了个软钉子,愈发笃定张春娘不好说话,药膏的事情绝对不能跟她提。
愣是等了半个时辰,有牛车过来,张成才坐在最前头,嘴都咧到了耳根去。看见师父师娘,脸上的笑容收敛:“师父,您怎么得空过来?”
亲近的徒弟是知道师父到底有多忙的,一年到头都不怎么有空出门。如今少了两人,应该更忙才对,出现在这里,挺让人奇怪。
“你的腿好了?”
这个不用问,两人都已经仔细瞧过了,确确实实不瘸。
想到女婿,二人脸上都多了几分欢喜,周母习惯了使唤这个徒弟干活,追问:“你的药膏哪里来的?”
张成才摇头:“我娘拿回来的。”
师父再亲,也亲不过母亲。
两人目光落到楚云梨身上。
楚云梨抬头:“我就猜到你们是为了药膏而来,昨天李家来过了,当时我就拒绝了的。我又不是大夫,治不了病,再说,李大富心思不正,把我儿子推下马车,险些害他一生,当时没证据,我没法报仇,却不代表心里不恨。让我出手帮看了我儿子的人,我没那么大度,实在办不到。”
周父:“……”
“我是看着成才长大的……”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此事,楚云梨火气也上来了。周家夫妻收徒弟,可不是只让他们做木工活,家里的杂事也是叫着谁就是谁的。张成才从小就比同龄孩子要懂事,他特别想要留在周家,因此,别人闲着他也会自己找事做。给周家挑水洗衣送东西那是常事。有段时间母女俩特别喜欢吃镇上的包子,让他天天买,可银子却不是天天给,经常忘记……忘记了张成才不能问他们要啊,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那又如何?”楚云梨打断他,“从成才去你们家的第一天起,他从早到晚都在忙活,有时候半夜才回。你们家也就是今年初才开始给徒弟做饭。以前都是他自己带吃的去。他一分工钱不要,自己带饭去给你们家干了这么多年的活,你还好意思跟我提情分,脸呢?”
“那是他自愿的。”周母跳着脚道,“我们家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的,要不是看成才当初诚心,他也登不了我家的门。”
“再强调一次,我们母子不欠你们的。”楚云梨冷冷道。
周母有些恼,可惦记着女婿需要药膏,不敢随便发作。
张成才知道是自己夹在中间让母亲为难,拿着东西进了后院就再也不冒头。
两边僵持着,气氛凝滞,忽然又有人来了。
这一回来的人是刘母,她进门后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笑了笑道:“我闲着无事,随便走走,刚好到了附近就过来看看成才。”
说着,直接进了后院跟老亲家说话去了。
周家夫妻眼瞅着今天谈不拢,心里有些窝火,却也不敢强求,恰巧又有客人要进来吃面,二人干脆起身告辞。
*
两人走了之后,楚云梨去了后院。
刘母正冲着老亲家抹泪,不是她想哭,也不是故意卖惨,是真的忍不住。
刘兴义被人打断了腿,还伤着了头,跟刘大海似的躺在床上不敢动弹。家里两个壮劳力先后受伤,孙媳妇大着肚子什么都干不了,儿媳忙前忙后伺候父子俩,怨气冲天。如果只是受伤,那伤势早晚都有痊愈的时候,这些都只是暂时的,可是孙子躺了那么久,还是一动就晕,天气好时能出来走几步,却什么都干不了。
一个男人得了这样的病,哪里还能养家糊口?
就在昨天,翠湖被他娘家爹娘接回去了,晚上更是传来消息说,她娘家准备给她买落胎药。刘母那是一宿没睡,跑到翠湖家村子到镇上的路口等了半天,这个时间还没看到人,她总算是放下心来,应该是他们一家人打消了落胎的念头。
就孙子那个样子,这辈子大概也只能娶到翠湖一个媳妇,如果这个媳妇没生下孩子之前就跑了,孙子多半会孤独半生断子绝孙。
“我就是想来看看成才好了没有?”刘母说到这里,看着孙子的眼神特别欣慰。
“痊愈了就好,这家里又做着生意,你的一生我是不愁了。”
不说这天天进钱的生意,光是有了四间铺子,就有不少人家想要结亲。只看母子俩怎么选而已。
张成才接触到祖母的眼神,很是不自在,别人不知,他自己心里清楚自己不是刘家血脉,哪里能坦然接受祖母的疼爱?
“我去揉面。”
随便找了个借口躲开,张家夫妻见状,知道孙子是不自在,两人对视一眼,不想让老亲家继续被蒙在鼓里,可自己女儿没成亲就有了孩子,后来人家男人还抛弃她离开了这种事实在是好说不好听。两人实在是不想主动跟你说起此事。
刘母不知道他们心里的纠结,看着孙子离开的背影试探着问:“有些人说成才当初伤得很重,可他这么快就好了,春娘对外也说伤势根本不严重,你们跟我说实话,他当初确实伤得如何?”
老两口并不清楚,他们来的时候,外孙的腿已经绑上了。后来换药也不需要他们帮忙。家里做着生意呢,想要做事总能找出事情来,加上老两口不想看见孙子的伤势,免得自己心里难受。女儿都说不严重,他们就没多管。
不管当初伤得有多重,如今已然痊愈,刘母目的也不是想知道那些过去了的事,她苦笑了下:“我就直说了吧,兴义那混账的腿伤势很重,我就想问一问春娘的药膏是从哪里拿的,能不能想法子帮我们也买一点。”
老两口知道啊,药是女儿自己配的,他们还看见过屋中的药材呢。
楚云梨一步踏入后院。
老两口不太想救这个便宜女婿,可老亲家人不错,拒绝又不太好,心里正为难呢,看见女儿过来,二人都松了一口气。
楚云梨张口就来:“药是我从城里买来的偏方,一罐药膏花了我百两银子,不然我的铺子还能多两间。看在你曾经对我不错的份上,这个忙我还是愿意帮的,两天后我会去城里,如果你们要买,把银子送来就行。”
刘母的心顿时拔凉拔凉的。
“成才用了一罐?”
楚云梨点点头:“只剩下一个底儿了,再说已经开封两个多月,药效大打折扣,你们拿去也不管用。”
刘母起身时,身子佝偻了许多,扶着腰缓缓离去。
其实她不想为难前儿媳的,是被儿子逼迫着过来的。一进门就看到了屋檐底下靠在躺椅上吊着腿的儿子。
刘兴义迫不及待:“娘,她怎么说?”
刘大海坐在另一边,语气笃定:“那女人心狠手辣的,就算是能帮,她也绝对不会帮忙。”
“闭嘴,你是真想让你老子瘸?”刘兴义气冲冲道。
刘大海翻了个白眼,不吭声了。
刘母叹口气:“春娘说,药膏是她从城里花一百两银子买来的,刚好够成才敷。儿啊,算了吧,那么多银子,你就是把咱们家的院子和这院子里所有的人全都卖掉也凑不出来。这就是你的命,认了吧。”
刘兴义:“……”
稍后见!
第1048章
如果确定这条腿没得治,刘兴义不认命也得认。
可得知能治,只是因为银子拿不出来,刘兴义是越想越不甘心。
林小杏听到婆婆这话,眼泪汪汪:“孙大夫说了,他以后就算能走路也干不了重活,那岂不是变成废人了?大海还指着他呢。”
刘兴义心头更加悲凉,儿子都是要做父亲的人了,还指望他这个老爹。是不是到他老死的那一天,还得为儿孙担忧?
不说刘家院子里一派死气沉沉,李家院子里也差不多。
事情要从昨天夜里说起,李大富摔倒后,当场请了孙大夫来。
孙大夫听完了前因后果,看着他拆掉的木板很不理解:“都说了得绑半年,你们怎么一点儿不往心上放?这是腿呀,一个弄不好就变成残废,你们一家人这心可真大。”脑子呢?
这只是自己的病人,他不好说太难听的话,认命地上前去查看,在李大富的惨叫声中将骨头一寸寸摸过,道:“别嚎了,养了两个月都有点儿长,好了,被你这么一摔,全部错位,比一开始伤得还重。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请别的大夫,二呢,还是让我包扎,但是一定会瘸。看见那郑瘸子没,最轻也是他那样……”
郑瘸子和李大富年纪相仿,不过前者是胎中带了毛病,从学走路的那天起就是瘸的,从小到大没少被人笑话。去年郑瘸子更是娶了一个聋哑寡妇,愈发让人看不起。那寡妇带着一个两岁的娃娃,娃娃很乖,不聋不哑也不瘸,郑瘸子已经不止一次在外头说以后那就是他的亲生儿子,他不会再生孩子……就怕孩子得了他和媳妇的毛病。
李大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青青也差不多,那寡妇就是她村里的人,一嫁时她男人脾气不好,嫌弃她又聋又哑,没少对她动手。哑巴被打之后那种压抑的痛呼声她可没少听,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头皮发麻。村里人提起她,都说她命苦。
自己竟然会沦落到跟那个聋哑寡妇一样的命运嫁个瘸子?
她好手好脚的,凭什么这么惨?
要不是当时三更半夜,周青青真的打算掉头回娘家的,夜里她不敢一个人回。说好了小两口同睡一张床,因为李大富受伤的缘故,这事自然不提了。她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快天亮了才睡着,起来时已经快中午,她准备吃完饭收拾东西回娘家找爹娘商量,还在吃饭呢,爹娘就到了。
周家夫妻得知女婿已经变成了瘸子,也有些接受不了。
“如果有张成才的药膏呢?”
李大富眼睛一亮:“那就算是瘸,肯定也比孙大夫说的要好一点。他昨天晚上也说城里有高明大夫,不说让我痊愈,至少不会瘸得那么厉害。”
“娘!”周青青已经不报希望了,她将母亲拽进了自己的房间,低声道:“我想回家去。”
周母叹气:“傻丫头!”
“那是个瘸子,我不想和他过一辈子。娘,我还这么年轻,不想一辈子都耗在这里。明明我有很厉害的爹娘和大哥,明明能嫁得很好。”周青青说到这里眼泪汪汪,“我只后悔新婚那晚没有将他推开,不然我不会这么惨。”
她越哭越伤心。
周母对这个女儿平时是如珠如宝的疼着,哪里舍得让她难受?更何况,李大富要是瘸了,确实不是良配。
“外人会说你嫌弃他,到时你婚事怎么办?你才十几岁,总不可能这一辈子都不嫁人了吧?”
周青青咬牙:“反正我不要和他过了,那是个瘸子,以后外人会笑话我的。哪怕我一辈子不嫁,也不要留在这里。”她一把抓住母亲的袖子,殷切地道:“娘,我可以去城里,大不了给人做后娘,大哥一定会帮我的。那里没有人认识我,说不定我还可以说自己没嫁过人选一个好的。”
这确实是条出路。
周母一迟疑,周青青就知道有戏,当下又哭又求。周母拗不过,到底答应了下来:“你就当回家小住,看有没有回转的余地。如果没有,再说嫁人的事。”
“娘,你对我真好。”周青青破涕为笑。
周母戳她:“你是我闺女,我不对你好能对谁好?”
既然决定要走,周青青是迫不及待。别看她已经嫁过来一段时间,其实还没有习惯,只觉得处处拘束,一说回家,就跟那放出笼子的鸟儿似的欢快。想到兴许再也不来了,她把自己喜欢的衣衫首饰和压箱底的银子全部都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