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真是儿子养在外头的女人,应该在儿子出事后不久就撵上门才对。为何要大半年后才出现?
说难听点,儿子的妻子都已走出丧夫之痛回了娘家准备再嫁,她如今才开始痛……于家唯一的嫡子没了后继无人,这是整个城里都知道的事,没道理秋月听不见。
“大雨,我对你那么好,不是因为你值得,那是因为你是我儿子最信任的人。若是让我知道你敢辜负他的这份信任,绝不会放过你!”于父一脸严肃,一字一句地道:“说实话!”
大雨浑身哆嗦了一下。
和于父对视一眼后,急忙低下头,没多久就扛不住了,磕磕绊绊地说起了昨天有人找他的事。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有人传消息给他,让他承认秋月腹中孩子与于卫有关。随着消息一起传来的还有一百两银子。
主子没了,他这些日子被关在院子里是过得不错,但是,老爷眼瞅着是越来越开怀……等到家主彻底放下,或是于家被回来的姑娘接手,不会有人再对主子的离世伤心,到那时,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与其如此,还不如拿点实惠的。
都说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于父方才看到秋月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是真的挺欢喜的。在被女儿提醒后,他心里就咯噔一声,但还是抱着些侥幸之意。
听了大雨的话,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如果他愿意承认秋月腹中孩子是儿子血脉也可以,但那只是哄自己玩罢了。
于父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颓然地坐在椅子上,闭了闭眼。
“爹?”楚云梨有些担忧:“别太伤心。”
于父颔首:“我知道不值得。”
道理谁都懂,但秋月的出现让他又想起了丧子之痛,生出的期待被一盆凉水浇下,心中难免失落。
半晌,于父缓过了气,问:“谁让你这么干的?”
大雨从怀中窸窸窣窣掏出一百两银票,小心翼翼地放在面前:“那人说,如果事情办得好,还有重谢。小的也不知道是谁。”
于父摆了摆手:“你收着吧,就当是跟了我儿子一场的好处。稍后你收拾东西离开府中。”
大雨求的也是拿着大笔银子离开,此刻梦想成真,他却没有丝毫欢喜之意。在他做了这样的错事之后,老爷还是原谅了他,证明老爷真的将主子放在了心上。
如果他不犯事,老爷对他只会比现在还要好。大雨有些后悔,但他胆子不大,家主已经发了话,他不敢不从,深深磕了三个头道谢,飞快离去。
人都走了,于父突然问:“新兰,你是不是觉得我太仁慈?”
事实上,于父手段凌厉,压根不是这样大度的人。楚云梨心里明白,他会放过大雨,还是看在了死去儿子的面上。
“不会。”楚云梨看向大雨离开的方向:“爹对大哥身边的人格外大度,是您一片爱子之心。就怕这片心意被人利用了去。”
万一府里下人有样学样,都借着和于卫的旧情跑来求东西。长此以往,可不是什么好事。
于父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也就得这么一个贴心的随从。这是最后一次。”
*
父女俩都知道,那位秋月肯定还会回来。
指使秋月出现的人定然盯上了于府偌大的家财……毕竟,嫡子所出的孩子要比于新兰这个丫鬟所生又在外头野生野长庶女要尊贵得多。
有了秋月的孩子,于新兰就只能靠边站。
两日后,父女俩在酒楼算账时,忽然听到下面一阵喧闹传来。
楚云梨看了许久的账本,脖子有些酸,听到底下热闹,立刻凑到窗前。
然后就看到了有两个恶霸想要欺负秋月。
“这小娘子这么大的肚子,却已经有小半年没男人上门探望,肯定是被人玩腻了之后抛到了一边。”开口的男人满脸络腮胡,嬉皮笑脸着越靠越近,还想伸手去摸秋月的脸:“以后就跟着我们哥两个,只要你伺候得好,我们就会养好你腹中的小崽子。”
不知何时,于父也已经走到了窗旁,看到底下两个男人越逼越近,手已经摸上了秋月的肩膀和胸。他顿时皱起了眉:“这成何体统?”
他扬声吩咐:“去把秋月请上来。”
有酒楼的管事出面,两个男人只得悻悻离去。
秋月上来时满脸是泪,进门后头也不抬直接福身行礼:“多谢老爷救我。”
没有人应声。
秋月抬起头来,这才看清楚面前站着的父女俩。她脸色立刻就变了:“原来是于老爷……既然您不信我,为何又要救我?”
“只是看不惯恶霸欺负女子而已。”于父上下打量她:“你最近住在何处?”
“不关你的事。”秋月微微仰着下巴,一只手护着肚子:“先前我学了些绣花的手艺,能够养活我们母子。老爷既然怀疑这孩子的身世,就别多问,也别多管。”
于父颔首:“我没想管,只是好奇嘛。毕竟,你这被人欺负都能被我看见,应该住得不远。要是我今儿不请你上来,你还得费其他的心思。说说吧,你这孩子的亲爹是谁,又是谁让你来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大雨已经招了。我儿和你只是有过一面之缘,当初将你从画舫上带走,也算是救了你一场。你就这么报答他?”
秋月别开脸:“我坦坦荡荡说的都是实话。至于大雨……谁知道他到底拿了别人多少好处才说这样的话来污蔑我们母子,还是那句话,老爷不信我腹中孩子的身世,就当我们母子没有出现过就行。”
换做那胆子不够大的,听到这番话多少都会露出一些端倪。秋月颇有几分急智,没露破绽不说,还倒打一耙,说大雨被人收买。
于父冷笑了一声:“这两天我也没闲着,找人查了查你。也给了你身边的丫鬟一百两银子。她跟我说,你腹中孩子是姜家血脉,是也不是?”
听到这一句,秋月面色大变,她急忙低下头,遮掩住自己脸上神情,愤然道:“小妮刚到我身边,不知道拿了谁的银子跟您胡说八道!”
她惨笑了一声:“我没必要跟你解释这些,还是那话,你不信我,就当我们母子没出现过!我也没有要你一定认下这个孩子……”
于父一合掌:“这以退为进用得好。方才我已经找人拦下了那两个恶霸。如若他们真的欺男霸女,稍后我会把他们送到衙门,也算是为民除害。若是被人收买……”他冷哼了一声:“秋月姑娘,我这一辈子就得一个儿子,他走了后我伤心了许久,绝不允许有人拿他做筏子!”
第143章
秋月面色惨白。
她最清楚方才那两恶霸会欺辱自己的真相……说真的,如果那两个人真的想欺男霸女,绝不会跑到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于老爷,你以为我是故意在您面前卖惨?”
于父随口道:“是不是卖惨,一查便知。你的出现让我又想起了丧子之痛,这些天心里一直不得劲,听说这人郁结于心会影响寿数,你这分明是想要我的命。你都要取我性命了,我还能跟你客气?”
他语气犀利,说这些话时眼神阴恻恻的。
秋月浑身开始轻轻颤抖。
楚云梨也认为,拿死人做筏子这事忒可恨。就算于父没精力计较,她也是要管的。
于父只是几句话,秋月已经有些站不稳,临走时,她整个人失魂落魄,几乎是落荒而逃。
当日傍晚,姜为民再次登门请罪。
“我也是才知道那事是妹妹干的,本来我都将她禁足了的……妹夫,我是真的不知情,你就原谅她这一回吧。”
于父冷哼:“姜为民,我可当不起你这一声称呼。你还是唤我于老爷吧,至于姜氏……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饶她第一次,是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但那点情分不多,已被她亲手毁了,我绝对不会再饶她第二次。”
姜为民面色微变。
两家要是对簿公堂,沦为城里的笑柄不说,姜家本就是理亏的那个,最近姜家生意艰难,再添上这事……姜为民只想一想就觉得头疼。
“妹夫……于老爷,咱们都是生意人,生意人以和为贵,凡事都好商量。”姜为民咬了咬牙,忍着心痛道:“我可以补偿你。”
于父并不觉得他可怜,直白点说,姜氏回了娘家之后一直都活在姜为民的眼皮子底下。她做了什么,姜为民这个家主都该一清二楚。说不知道,不过是想撇清关系。
毕竟,一家之主算计人,和家中无关紧要的人算计人完全两样!
一个是结死仇,后者就有很大可能和解。
“拿出你的诚意来。”他到底还是心软了,看在死去儿子的份上,他不想和姜家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楚云梨退了出去。
两人在屋中讨价还价许久,姜为民离开的时候,那脸色就跟死了亲爹似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楚云梨后来一打听,得知于父在两家分产时,特意讨要了八成。
姜为民若是不答应,他就把事情闹上公堂……姜家到底还是妥协了。
于父拿到好处,却并没有多欢喜。他叹口气:“你大哥摊上这样的母亲和外家,忒惨了。你运气比较好。”
这边才感慨呢,没过两天,又有人找了上来。
来人看起来年约五旬,妇人眉眼间满是皱纹,手上都是茧子。一身朴素的布衣,头发用布包着,隐约可见里面有几条银丝,一看就知过得不太好。
于父不记得认识这样的人,听管事禀告时,眉头越皱越紧。本想将人打发了,就听管事试探着道:“她说若是您太忙的话,跟姑娘见一面也行。”
父女俩对视一眼,心头都有了些猜测。
妇人进门纳头就拜,抬起头来看于父时,一脸的恍惚:“老爷还跟当年一样,一点都没变。”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道:“我老了。”
这妇人眉眼间和于新兰有些相似,又是从镇上而来,应该是她的亲娘。
于新兰上辈子在于父生病后不久,就被羽毛熬出的药给毒得卧病在床,后面那段日子昏昏沉沉,隐约得知了自己会落到那番境地的真相。至于生母……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
于父找到了女儿后,得知女儿被她的生母遗弃,便没有刻意派人去找当年那个丫鬟,只当其已经死了。如今人冒了出来,他又对自己女儿的聪慧特别欣慰,因此,对面前的女人也多了几分耐心:“你有事吗?”
七月听到这话,回过神来:“老爷,我……”她看了一眼边上的楚云梨:“你是新兰?”
楚云梨仔细辨认她的眉眼时,从于新兰的记忆中隐约找出了她的存在,似乎有过几面之缘。
“你是不是去村里探望过我?”
七月愣了下,顿时有些激动:“你还记得我?”
“在有了弟弟妹妹后,你是第一个无缘无故给我糖的人。”楚云梨打量她的眉眼:“你老了许多。”
听到这话,于父心头浮起一股心酸来。
他打听过女儿这些年来的日子,自然知道她的养父母在没有自己的孩子前,对她挺不错的。但有了自己的孩子后……这人嘛,最疼的都是自己孩子,少有人能做到将别人的孩子跟自己亲生的一视同仁。
女儿的养父母,只是普通人而已。
当然,哪怕他们没那么在意女儿,于父心里也对他们生出了几分感激。一个姑娘家,若是没有靠谱的人家收留,会落到什么样的境地都不好说。
就拿秋月来说,她还在懵懂时就被弄上了画舫,她身上那股风尘气正经人见了都会厌恶。但若没有那风尘气,她的下场只会更惨。
于父每每想起这些,心中就特别庆幸。对养大女儿的那对夫妻便生不出恶感来。他心里盘算着派人给那对夫妻送点东西过去,就当是养大女儿的谢礼。
“你来此,到底有何事?”
七月垂下眼眸,嗫嚅半晌,在于父耐心告罄之前,终于鼓起勇气道:“我的小孙子才半个月大……生下来的时候难产,母子俩都有些伤着了身子,镇上的大夫医术一般,母子俩眼看着是越来越虚弱……我……我想来求老爷救他们一命!”
说完,她不敢看面前男人的脸色,急忙磕头。
她磕得又急又狠,额头上很快红肿一片。
于父皱眉:“你别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