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仆俩以为跑去勤政殿求情的楚云梨,走在陌生的道上,站在勤政殿门之外,看到不少大人等着,也有人从里面出来。凡是认出来了楚云梨的,都跑过来行礼问安,没认出来的在旁人提醒后也上前行礼,比起后宫中女人对待皇后的态度,这些大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至少都是恭恭敬敬的。
楚云梨一身明黄杵在勤政殿之外,实在是太显眼了,皇上没有让她等多久,就让身边的公公亲自出来把她接了进去。
皇上让谁接送,这也是有讲究的。他身边的公公不是谁都接的,楚云梨笑着道了谢。
大殿中,楚云梨进门时,又有两位大人携手出来。
二位大人看见她,又恭敬行礼,这一瞬间,楚云梨忽然就有些明白太后的想法了。
女子在这世上,从来就不被男人看在眼里,只有做了皇后太后,才会让这些才富五车的男人甘心俯首。
和两位大人分别之后,楚云梨踏入大殿,与此同时,公公退了出去,顺便还带上了水仙。
殿中只剩下了天家夫妻,楚云梨从来都不是个爱行礼的,反正没有外人,没有人挑她的礼节,她含笑上前:“皇上,臣妾有事情找您商量。”
皇上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皇后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楚云梨笑了:“多谢皇上夸赞。”
皇上刚才是含沙射影指责她没有行礼,可不是夸赞她。听了这话,冷哼了一声,深深觉得这乡下来的女子就是粗鄙,连指桑骂槐都听不懂。他没有耐心解释,一挥手道:“如果你是为了平阳侯府而来,不必开口,朕都明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管是谁,错就是错,但凡被朕知道,就一定要按律法办。否则,朕难以服众,也不配做这个皇上!”
说得冠冕堂皇,但是楚云梨心里清楚,太后从来都是个很谨慎的人,走一步看十步。早在入宫之初就已经让家里把以前干下的坏事全部收拾干净,该赔就赔,该道歉就道歉。这些年平阳侯府与人为善,从不与人争执……也因为此,皇上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设了一个圈套。
平阳侯自己也辩解,他当时会只给一百两银子,一来是喝了酒脑子混沌不清,二来那是他身上所有的银票,出门时装的是五万两的大票,他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一百两!
并且平阳侯还强调了,这紫玉首饰并非他自己想用,而是要送入宫中孝敬太后。
饶是如此,他摔了银票将东西抢走是事实。哪怕是喝醉了酒,也不能从轻发落。
“母后确实想要让臣妾帮着求情。”楚云梨上前,“但是臣妾没有答应,因为臣妾身为皇后不得干政,关于皇上如何惩戒臣子,臣妾认为自己问都不该问。”
皇上有些意外:“这么说,你不打算帮着求情?”
楚云梨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话,臣妾还是希望皇上个网开一面,毕竟平阳侯府是您的外家,皇上处置他们时太过绝情,会被人诟病。”
“挺公正的嘛。”皇上语气古怪,“母后怕是要被你气死了。”
为了皇后这一步棋,太后算计了近两年。之所以选普通人家出身的赵玉英,就是怕选了官家之女后棋子不听话。
皇上越想越乐:“皇后可真是个妙人。朕今日心情好,一会儿回去陪你用晚膳。”
楚云梨含笑退出。
*
皇上是在黄昏时入的朝阳殿,后宫中不少人都眼巴巴的盯着皇上的行踪,几乎是皇上一入朝阳殿,有心人就都知道了消息。
其实所有的嫔妃都想到皇后这里来把人接走,但是皇后的脾气今非昔比,众人就只敢想一想,根本不敢动。
嫔妃们都躲着,但是有人躲不住。贤妃在后宫天天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等着皇上过来,如今人好不容易来了,哪怕得罪皇后,她也在所不惜。
而太后,在得知皇后去了一趟前殿之后,皇上就回来陪皇后用晚膳……她真觉得平阳侯府脱身有望。既然皇上都不在意了,那么她去感谢一下顺便培养一下母子感情,应该是可以的。
贤妃先到,她不敢冒然往里闯,且不说皇上如今正在生她父亲的气,只皇后也不是好惹的,贤妃到了朝阳殿外后,迟疑了下,正想着是往里闯呢,还是就跪在这里求皇上开恩。就见太后的仪仗过来。
看见太后,贤妃急忙请安。在知道平阳侯府被人弹劾后,贤妃就在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去找太后帮忙,这种时候太后都自顾不暇,哪里还帮得上别人?
皇上早就在打击那些空有爵位的府邸,她若是真去求太后帮忙,搞不好还要被太后拖累。让本来就不堪的处境更加雪上加霜。
太后一想到平阳侯府能够安然无恙,心里就高兴,瞧见贤妃哭哭啼啼的脸,道:“大好的日子,别来给人添晦气。”
话说到这个份上,贤妃哪里还敢往里闯,就着给太后请安的姿势。转了个方向对着朝阳殿正门。
“皇上,妾有话要说!”
隔了一会儿,又哭着喊:“皇上,求您见一见妾,妾有话要说。”
声声凄厉,语气里饱含委屈。
贤妃跪的位置离朝阳殿还有段距离,她嗓门虽大,可等到传入皇上耳中,也就跟蚊子嗡嗡差不多。
皇上皱了皱眉,不想提这个扫兴的人:“皇后要是早表明自己的立场,朕也不会冷落你这么久。”
楚云梨心下呵呵,人的气质会改变整个人的体态和容貌,这话一点都不假。赵玉英以前坐在皇后的位置上,因为出身太低,又没有靠山,从来都不敢与人对视。衣着打扮像是皇后,却没有母仪天下的气质。
而楚云梨最有自信,从不会觉得自己不配,发脾气也坦坦荡荡。皇上说出这话,应该是对她有了几分兴致。
渣渣!
那边和德妃两情相悦,转头又和从来没有碰过的皇后说不愿意冷落人家。看这样子,如果楚云梨不拒绝的话,皇上今儿要再此过夜,并且不会像以前那样盖被纯睡觉。
太后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真的以为皇后不敢不帮自己求情,并且皇上是打算原谅平阳侯府才会回来陪皇后用膳,因此,进门时脸上还带着几分真切的笑容。她笑容温和,语气轻快:“哀家可有打扰到你们?”
皇上在这宫中长大,还能登上九五至尊之位。运气是有几分,但更重要的是他本人很聪明,看到太后这样子,皇上愣了一下,随即就明白了太后的想法,当即好笑地瞧了楚云梨一眼,道:“母后来了,朕正在和皇后用膳呢。”
没有说不打扰,那就还是打扰到了。
太后看到二人神情,心下一突,不对劲啊。
如果皇上愿意原谅平阳侯府的话,一定会热情邀自己坐下。这一副还要用膳希望闲杂人等退散的神情,分明就是在生她的气!
怎么回事?
太后越想越慌,目光落在儿媳妇身上。
楚云梨泰然自若,低下头喝汤。
不对!
皇后对自己应该恭恭敬敬,这时候就算不邀请她坐下一起用膳,也应该起身行礼。太后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声道:“皇后,你学的规矩呢?看见长辈,不知道行礼么?哀家不光是你的婆婆,还是严国太后,你这是什么态度?”
说到后来,声音又急又厉,说好听点是质问,难听点就是呵骂了。
楚云梨想要起身,动作缓慢,她猜到皇上会阻拦自己。果不其然,刚刚做出起身的动作,肩膀就被皇上摁住。
“母后,您的身份是尊贵,可皇后是一国之母!今日她比较辛苦,就不行礼了。咱一家人,不要计较这些小礼小节。母后特意过来,应该是有话要说,说吧。”
太后满脸不可置信,皇上以前很讨厌赵玉英,当着人前都不把人往眼里放,从来没有给过赵玉英属于皇后的尊重。今日是怎么了?
随即她想到了某种可能,狠狠等着儿媳:“皇后,你拿平阳侯府向皇上投诚?”
话可以这么说,但是,楚云梨没有平阳侯府犯事的证据,只是表明了一下立场而已。
皇上就喜欢别人赞同他,在他看来,赵玉英这是向自己示好,刚好他对皇后也动了几分念头,所以才抽空过来陪一陪。
“母后,臣妾不明白您话中的意思。”
太后气得一脚将边上放花瓶的架子踹倒,所有贵重的瓷器落在地上全部摔成了碎片,声音噼里啪啦,宫人们吓得缩脖子,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伺候楚云梨喝汤的水仙连呼吸都放轻了。
楚云梨一脸坦然,继续喝汤,皇上面色铁青:“母后,您再是一国太后,也没有跑到皇后宫里来发脾气的道理。朕的皇后是从乾安门抬进来的!”
而太后当初入宫时只是一个小贵人,花了十多年才做到了贵妃,皇上临终之前封她为后,目的也是想让新帝登基时更加名正言顺。
在皇上看来,太后的皇后之位是沾了他的光。太后本身是不配为后的。
若是配做皇后,缘何在贵妃位上呆了近七年?
太后听到皇上这话,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气得浑身发抖。今日很难收场,皇上这样子明显不打算轻饶了平阳侯府,再求,也不过是让皇上更加生气。她干脆眼睛一闭,直接往地上倒去。
伺候太后的宫人手忙脚乱地扑上去想要扶人,又一边偷偷观察皇上的脸色。
如果皇上愿意请太医问诊,那肯定会找地方安置太后,如果皇上不愿意,他们还得赶紧把人挪回长寿宫。
皇上不愿意。
“送太后回去,去请太医来问诊。如果没有大碍,不用来回禀了。”
众人的心都一凉。
母亲的病症不管轻重,身为儿子都该格外重视。皇上这话,明显是与太后生分了。
其实皇上就是特别烦太后这种动不动就晕倒来躲避事情的做法,有事说事,错了就道歉。本来就是母子,有什么好装的?很简单的事情非要弄得这么麻烦,非得装病让身为帝王的他低声下气才行?
贤妃还跪在宫外祈求,就看见刚刚还志得意满的太后被人抬了出来,那脸色特别臭。不像是因病晕倒,倒像是闭上眼睛在生气。
太后的仪仗前前后后有二三十人,这些人再怎么不在意外头的事,都还是有意无意的瞧了贤妃几次。
贤妃能够感觉得到宫人的目光,她知道自己跪在这里被皇上晾着会让满宫的人笑话。可是,要是不跪的话,她以后遭受到的白眼会更多。
“皇上,妾有话要说,请听妾一言。”
贤妃每说一句,就磕一个头,额头已经红肿不堪。她是想用苦肉计让皇上想起二人之间的情谊后心生不忍,只要对她生出了怜惜之意,运气好能够救尚书府上上下下,运气差点,皇上哪怕不愿意为了她放过尚书府,也不会把她打入冷宫一辈子再也翻不了身。
尚书府倒下,只要她还能留在这个后宫,只要皇上还愿意见她,就还有翻身之力。想到此,贤妃求得愈发凄惨。
皇上心里正烦太后呢,又听到贤妃哭求,烦躁地道:“让贤妃进来。”
贤妃大喜,见面三分情,只要皇上愿意见她,她就一定要抓住机会为尚书府求情。
她整个人飘乎乎的进门,已经瘦成了一片纸,显得本就不俗的容貌更添了几分仙气。
奈何皇上无心欣赏,不耐烦道:“你最好有正经事要说。快说!”
贤妃吓一跳,因为跪得太久,腿都有些软。这一害怕,直接摔倒在地上。
“皇上,妾……妾……妾的父亲是冤枉的。”太过紧张,她只憋出了这一句。
皇上冷笑连连:“刑部和大理寺加起来近二十位关于同审,若是你父亲有冤,怎么可能没人报?睁眼说瞎话,又打扰皇后,如此没规没距又品德丧失之人,如何堪为后妃?来人,将贤妃李氏打入冷宫!”
贤妃惊呆了。
她在这后宫之中虽然小错不断,经常欺压其他的嫔妃,可欺负人都是有由头的,哪怕只是一张遮羞布,也扯上了呀。
她从心底里认为,就算皇上不肯放过尚书府,也有可能会饶了她,她被厌弃入冷宫,也是倒霉被尚书府牵累。
如今父亲还关在牢里没有定罪,她怎么可能现在就被打入冷宫?
“皇上,妾冤枉。求您饶过妾这一次……皇上……”
有人来拖贤妃,贤妃在被即将拖出门时死死将门槛抱住。
皇上见状,冷笑道:“朕让你死个明白!来人,去告诉众嫔妃,凡是被贤妃欺负的,都可带着人证物证来告状。”
贤妃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第1210章
树倒猢狲散。
贤妃做过不少坏事,但只要她一日是贤妃,那些被欺负的人和帮她做事的人都不敢说出真相。可要是皇上摆明了帮那些人撑腰,一副要把她弄死的架势,不用看,她也知道各种牛鬼蛇神都会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