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云刚跟婆婆吵了一架,心头发虚,看到婆婆送上来的汤,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接过,然后在婆婆欣慰的目光中一饮而尽。
日子总得往下过,哪怕是撕破脸了,也得想办法把它给缝补上。
婆媳两人都有意和好,很快就已经恢复如初。
没两天,罗大云就病了。
万家老两口到城里来送银子时,双手将一个小匣子放在楚云梨面前,罗母试探着道:“本来是该让大云来的,可她好像着了凉,这两天病得昏昏沉沉,实在是来不了。”
“我要的是银子,又不想见她,管她来不来呢。”楚云梨看着面前的二十多两银子:“这只是罗山宝的花销,你们欠我的东西还多着呢。”
听到这话,夫妻俩忍不住面面相觑。万母苦笑:“于姑娘,咱们日子得往前过,眼睛也得往前看。别老惦记着之前发生的那点事……你就当那些事情都是我做的,以后恨我就行!我一把年纪了,已经不在乎名声,只希望你能放过我的家人。”
“当?”楚云梨满脸嘲讽:“那些事本来就是你干的,我心里清楚得很。现在会见你们,纯属是为了解闷,这点银子……我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她将匣子往身边的丫鬟手里一塞:“赏你了。”
万母:“……”好心疼!
只一个丫鬟得的一次赏赐,就已经是她们全家卖房卖地的积蓄。
夫妻俩心里不平,却也只能忍着。如今一家人都住在村里没人要的窝棚中,恨不得一个子儿掰成两半花,两人根本就不敢在城里过夜,眼见事情说完,急忙起身告辞。他们还得走回去呢。
是的,两人舍不得花银子搭马车,只能靠双腿走。
而家里的罗大云在公公婆婆走了后,没人帮她熬药,她自己又起不来身,只觉心中一片冰凉……本来她就已经病得很重,如果不喝药的话,说不准就是几天的光景。
她心中绝望,将男人骂了一通又一通。然后饿睡着了,醒来后又开始骂,紧接着又陷入昏迷之中。两日后,老两口还没回来,罗大云再次醒来,听到院子里几个儿子正在商量说去镇上找个活干,以后都不打算回来……原话是他们在村里只会被人指指点点,还不如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娘呢?”问这话的是小五,她才六岁,正是半懂不懂的年纪。
听到这话,罗大云挺欣慰的,紧接着就听到老大的声音传来:“娘病得那么重,就是几天的光景。你们心里都得有准备,别太伤心。人都有一死,还是咱们活着的人要紧。”
这话一出,竟然没人反驳。
罗大云:“……”这一群白眼狼。
该好好教训了,她一怒之下,用手撑了一下床板。然后她整个身子都立了起来,虽然因为力道不大,人很快就躺了回去,但她确实是起身了。
要知道,罗大云自从病倒在床之后,就再也没力气起来。她面色惊疑不定,再次撑着身子起身。
这一回比方才立得更久,并且,罗大云猜测自己不能起身,根本就是饿的。她好像没病!
可之前那些天她明明起不了身,整日昏昏沉沉,真觉得自己会死。罗大云被这么一吓,脑子里越想越清明。
她缓缓起身,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比以前小了一圈,但确实是有力气的。她想到了什么,面色陡变,恨恨一拳砸在被子上:“老虔婆,你也忒狠了!”
“我饿!”罗大云扬声喊。
这两天她也喊过,一开始有人搭理,后来外面的人就装作没听见。此刻也一样,罗大云骂了两声,累得气喘吁吁躺回被子,恍然想起这会儿不是饭点,压根就没有吃的。
于是,她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发觉自己不是生病后,她整个人精神都好了许多,也不再如以前那般昏昏欲睡。听到外面几个孩子在吃饭,她立刻出声。
那些孩子到底没有混账到底,听到母亲喊饿,还是分了一点东西过来。
于是,当老两口奔波一趟回到家中,就看到了在院子里踱步的儿媳。
万母吓了一跳:“你怎么起来了?”
罗大云回头看她:“娘很意外?你是想让我起呢,还是不想让我起?”
万母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神情不对,尴尬地笑了笑:“你身体不好,就该躺着吧,别起来走动,免得摔了。反正家里也没有事干,用不着你。”她状似无意一般,问:“你这几天喝药了吗?”
“没呢!”罗大云盯着她的眼:“几个孩子都懒,压根不愿搭理我。兴许是我命大,这没喝药,整个人还越来越轻松了,娘,你知道其中缘由吗?”
万母:“……”她哪儿敢知道?
“大云,你刚有些好转,赶紧回去躺着吧!”
罗大云挥了挥手:“可不敢再躺,万一一睡不起,这辈子就完了。”
婆媳两人对视,万母看到儿媳那满是恨意的目光,心头一阵阵发冷。她心里清楚,而且一定是猜到了真相了!
孩子太懒,没有依她的吩咐熬药,坏了她的大事。
万母知道,儿媳不能留了。
罗大云也清楚,这要她命的婆婆,不能再留了。
婆媳俩冲对方一笑,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杀意。
第152章
身为儿媳的罗大云率先亲切问候:“娘奔波一路,辛苦了,还是早些用了饭歇着。”
本来该是她去做饭伺候的,一来她身子还没养回来,浑身发软。二来,她也不想伺候这夫妻俩。
万母跑这一趟,身心都挺疲惫,确实想歇着。进门之前她是想让几个孩子做饭的,管它好不好吃,先糊弄两顿,等她缓过神了再说。
但现在不行,儿媳都变得活蹦乱跳,万一跑出去乱说怎么办?
好在万母只是疲惫不想动弹,并非动弹不得。她笑盈盈道:“其实还好,就是那大笔银子送出去,实在太心疼了。大云啊,你是不知道那新兰有多气人,她拿到银子之后直接就赏了身边的丫鬟,连个磕巴都没打。那可是足足二十多两银,她一眼都没多瞧!”
罗大云听到这话,心情也挺复杂的。
同样是乡下长大的姑娘,于新兰的运气怎么就能那么好呢?为何那个被富商认回家去的姑娘不是她?
万母一边念叨,一边进了厨房:“你们肯定都没吃饭,我先去做。对了,先前你病得挺重的,就算如今能动弹了,但肯定没好完,稍后我给你熬副药,你可别怕苦,都言良药苦口。这药越是苦,药效就越好!”
罗大云听到婆婆还要给自己熬药,再一次确定她想要自己的命。
想到此,罗大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气来。她到了万家之后,虽然偶尔会偷懒,但也帮万家生下了四子一女,还帮着算计了娘家,结果呢,这老虔婆说翻脸就翻脸,比城里那些虐待儿媳妇的婆婆还要毒,竟然想直接要她的命。
既然如此,她也不客气了!
“多谢娘,还是娘对我最好。”罗大云虚弱地道谢。
闻言,万母暗自松了一口气。
家里的宅子和地都已经卖完,粮食也没剩下多少,说是做饭,其实就跟猪食差不多。除了偶尔看到一颗粮食,其他的都是青绿色的菜。
这样的东西,谁看了都没胃口。但一家人都饿了,便也各自端了一碗沉默地坐着喝。
罗大云的那一碗是万母亲自递过来的,她急忙道谢。
父子俩看着婆媳二人这般融洽,都挺欣慰的。
“以后咱们俩好好过日子,勤快一点,总能恢复以前的好日子。这人啊,不怕穷,就怕懒。”万父语重心长:“家里没有地,等我歇两日就带着你们去镇上找活干。不拘多少工钱,只要能包吃包住,这活儿就能干,骑驴找马嘛,总能找着合适的!”
万母适时出声:“大云如今还在病中,得有人在家中照顾,女人不适合出去干活,你们全部都去。将小五留在家里我照看着。”
一家人都没异议。
吃着这样的饭,总感觉没有盼头,还不如出去找活干呢。再说了,现如今万家的名声死臭,留在村里还会被人指指点点。出去干一段时间,等众人忘了这事,刚好也能找些银子回来重新安家。
罗大云没有出声。
她喝完了粥后,端着自己的那碗药进了屋。
万母见状,急忙道:“我费心找的草药,你可千万别给我倒了。”
“怎会?”罗大云回过头来:“我就是觉得这味儿太冲,刚好我屋中还有几颗蜜饯,想用那玩意儿压一压,否则,我真怕自己会吐出来。”
这破宅子周围杂草丛生,一家人搬来时仔细打理过,可周围的地还是不太平整。罗大云推开了后面的窗,将那一碗药泼到了草丛里,又将碗底剩下的那点在自己唇边抹了抹。
只这么一点药,也让她险些吐了。罗大云心中对婆婆更添几分厌恶,哪怕是毒,也做得这么恶心。老虔婆这就是故意虐待她。
翌日,万父带着一家人离开,小五是个半懂不懂的孩子,整日只知道疯玩,大早上就跑不见了人影。
罗大云多了个心眼,醒过来后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用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没多久,万母的头从窗户探了进来:“大云,你醒了没,起来帮我烧火。”
罗大云听见了,但假装自己还熟睡着,对这话充耳不闻。
万母又叫了两声,她还是没动静。
没多久,万母就退了出去。
罗大云背对着窗户,心中越来越冷。婆婆在她的记忆里从来就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尤其是对待偷懒的她,那是非要把人叫起来帮忙不可。这么快就放弃了,明显是知道她起不来身。
等万母去厨房忙碌的时候,罗大云起身。那门板很破,一动就吱嘎作响。她轻轻打开门,悄悄溜出去,跑到了厨房的后面。她捡起了一根从万家搬过来的柴火。
乡下人家,平时都烧秸秆等物,那玩意儿不熬火,也经不起放。但每年收粮食时都会砍回来许多,当然了,遇上农闲也会砍柴。
砍回来的柴火并不会立刻烧,一来是舍不得烧,二来,刚砍回来的柴火得干着,遇上家里有红白喜事,或是做大菜没人烧火的时候才会动用。万家人多,平时就积攒了不少这样的木棒。卖出宅子时,便将柴火搬了过来。
罗大云藏在万母抱秸秆的必经之路,没多久,就听到有悉悉簌簌的脚步声过来。她手指动了动,只觉得手心都出了汗,但她知道,如果自己不下狠手,早晚会被这个老虔婆害死。于是,她到底还是一咬牙,将棒子高高扬起。
等到那边刚一探出头来,她就狠狠砸下。
万母闷哼了一声,捂着头倒地。她没有立刻晕厥,看着面前凶神恶煞的儿媳,恍惚间明白了什么。
“你……”
罗大云见她没有晕,咬牙道:“我为万家做了这么多,你却要我的命,我不想死!那就只能让你去死!”
万母:“……误会!”
你死我活的时候,心慈手软最是要不得。罗大云心一横,手中棒子再次落下。
万母张口想要喊,声音还没出来。她再次挨了一下,头一歪,立刻晕了过去。额头上的血迹从发尖渐渐流下。
看着那血,罗大云似乎这才弄清楚自己干了什么,她吓了一跳,将手里的棒子丢到地上。
棒子落地的声音让她回过了神,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上前捡起棒子,丢进了已经烧成了灰烬的灶中,又添了几把秸秆,让木棒渐渐烧成了炭。
而她不知道的是,方才她打人的动作落入了小女儿眼中。小五才六岁,不大懂事,她就知道那会儿的母亲很是骇人。
乡下妇人平时都很忙碌,尤其在孩子多了后,对孩子都没甚耐心,小五虽然是家里唯一的姑娘,更多的是由上面的哥哥照顾,罗大云平时对她没有多少疼爱,动辄打骂。
因此,小五当时被吓着,不敢凑上去。这破屋连个院子都没有,她从草丛里悄悄跑走。走到路上后,她下意识不敢将这事告诉其他的人,不知不觉间就回到了罗家。
看到罗家人,小五的眼泪再也忍不住。
罗母看到外孙女,本来不想搭理的。如果说以前她对万家这门亲戚还挺上心的话,如今就是憎恨了!
现如今万家已经落魄,她更看不上眼。不过呢,罗母活了这把年纪,没有亲孙子孙女,都说隔辈亲,对待外孙女她有些硬不起心肠来。尤其看到小姑娘哭得可怜,她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发生了这么多事,于新兰一点都没给两家留脸,万家名声死臭,孩子被人欺负也是常事。
罗母畅快之余,又有些心疼。
小五抽抽搭搭,半天不说话。后来嘀嘀咕咕说了许多,罗母压根没往心里去。倒是边上的罗大江听出来了不对:“你娘打了你奶?还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