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己的衣物首饰全部都降了级,给儿子和儿媳妇都换了最普通的料子,基本的体面都要维持不住了。结果钱大元居然大手大脚,哪怕钱大元没有从府里支取银子……这银子也绝对是钱正平给的。
“你还是约束一下你那个侄子吧,男人兜里的银子多了,容易变坏。你是好意,想要教侄子做生意,可是这乡下人没见过世面,初初来到城里,看什么都新鲜,别到时候做生意的本事没学会,吃喝嫖赌五毒俱全,再让你大哥埋怨你。”
钱正平不爱听这话,要是侄子真的在外头乱来,柳氏念叨几句就算了。可侄子最近很乖,除了吃穿上大方一些,又勤快又认真。
“你又听谁胡说了?大元那么勤奋,没学几天,已经能写百多个字,能认几百个字,比宝华能干多了,再这么下去,宝华都要不及他……宝华那边你还是抓紧,二十几岁都做爹的人了,我当初像他那个年纪早就开始学着生意,都已经开了两间铺子,相比起我的艰难,宝华就是福窝长大的,总不能还不如我这个老子吧?”
柳氏不喜欢别人说儿子不好,尤其男人口中那个乡下土包子都比儿子要厉害,这不胡扯吗?
“我跟你说侄子,你跟我扯宝华。你就没明白我的意思,钱大元最近在外头可大方得很,你少拿点银子给他祸祸。不是怕他花了,主要是怕学坏,昨晚上他找人弹琴,一下子打赏了五两……”
钱正平不觉得自己说便宜儿子的话错了,在他看来,他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都能把生意做成,钱宝华起点比他高,应该更早成才。也是周家母子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给了他灵感,如果钱宝华能够凭自己的本事做出一片成就,比他这个当爹的生意还做得大,那么,就不会指着从他手里接手家业。到时他就算将自己积攒的东西给大明,父子俩也不会生出嫌隙,他和柳家也不至于撕破脸!
说起来,他只是柳家女婿,没有血脉亲缘,钱宝华还是亲孙子,若是宝华愿意做生意,柳家一定会大力扶持,怎么也要比当初扶持他的力道大。
要是钱宝华有脑子,不需要多聪明,只和他差不多,在这个年纪也该拥有第五间铺子了。
“那银子是大元自己从家里带来的,人家想怎么花我也管不着啊。我只是大伯,不是亲爹,人家亲爹愿意给银子让儿子祸祸,你是不是管太多了?”
柳氏呵呵:“钱家给的?钱家穷成那样,哪里来的银子给钱大元,还不是你给的?宝华这些日子的花销都没有他多,你还纵着,到底哪个才是亲的?”
钱正平沉下了脸来,于他而言,钱大元好歹是侄子,是他弟弟的血脉,而钱宝华……谁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野种?
他憋了憋,没憋住,没好气道:“你自己心里有数。”
柳氏的心猛烈地跳了跳。
第1296章
柳氏霍然抬头,想要从男人脸上看出端倪,可惜盯了半天,什么都看不出来。之前才有人拿这件事情来威胁她,她正是紧张的时候,天天都提心吊胆,生怕男人得知了真相。
这到底是知道了呢,还是随口一说?
柳氏一时间卡住了,想问又不敢问。
钱正平说出那话之后就有点后悔,他觉得自己冲动了,垂下眼眸,遮住眼中的神情:“一个是我亲儿子,一个是我亲侄子,都是亲的!我和弟弟是亲兄弟,那我日子好过一点,不该拉拔一下他么?就像是你,如果不是因为你是大哥的亲妹妹,大哥也不会那样照顾我们啊!”
听了这样一番解释的话,柳氏松了口气。
看来钱正平还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
“那什么,你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了鸡丝面,要是饿的话,让丫鬟去给你煮。”
钱正平不饿,摆了摆手:“不想吃。气都气饱了,刚才我说的话还是往心上放一放,宝华年纪也不小了,人家都是望子成龙,他二十多岁了还在望父成龙,不要想着从我这里接手多少,你得让他自己奋斗!如果他能凭自己的本事做出一番成就,我这个当爹的只有高兴的份。”
“那多辛苦啊!”柳氏随口道。
钱正平:“……”
刚才险些把心里话秃噜出来,这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再说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
“我突然想起来书房里还有事,先睡吧,不要等我。”
柳氏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今天钱正平的语气怪怪的,搞不好真知道了真相。
钱正平到底还是把妻子的话听入了耳中,转头找到了侄子,问:“你从家里带来多少银子,还没花完吗?”
钱大元来城里的时候很急,都没有问父亲拿钱。反正大伯不会不管他,他拿银子来纯属浪费。
“快花完了。”
钱正平嘱咐道:“你要是想听曲儿呢,去那些茶楼随大流听一听就行,没必要把人请到雅间之中。你别看那些女子弹琴为生,早就被那些富家公子养大了胃口,一点钱人家根本就看不上,但凡一进雅间,就会想方设法掏空你的荷包。你不要做冤大头,咱也不是那可以不拿银子当银子花的富贵人家。”
钱大元是认为最近这段时间没花多少银子,前后加起来不到三十两,就这,大伯居然觉得多。他觉得,再拿点银子,没必要在城里待着,回镇上去住。
再来三千两,回家直接买下一条街……想想就美!
“大伯,我知道了。”
钱正平看侄子这样乖巧,还挺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的心思我懂,你还年轻,难免惦记那些美人。这样吧,回头你要是学得好,大伯给你挑两个通房丫鬟。你多生几个孩子,为咱们钱家开枝散叶也是好事。”
钱大元乐了:“大伯,姚氏不是个好相与的,知道我找丫鬟,会生气的。”
“男人不能太听妻子的话。”钱正平一本正经,“别看你伯母平时对我凶巴巴的,我真发脾气,她也还是怕。姚氏一个乡下女人,头发长见识短,你要是被她约束住,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是是是,听大伯安排。”钱大元特别会哄人,又说了几句,将钱正平哄得眉开眼笑。
过了两日,柳氏又拿到了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信。她险些尖叫出声,整个人气得恨不能把房顶都掀了。
这都什么事?
“这次是什么人送的信?”
上一次门房就因为没有看清楚送信的人,已经被发卖。新上任的门房自然会特别在意此事,当场就把人给扣下了。
柳氏听说送信的人还在,也顾不得其他,急冲冲就到了大门处。
当她看见蹲在门口的五六岁一般大的孩子,面色特别复杂:“你们都退下。”
周围只剩下她和孩子,她才弯腰问。
“谁让你送的信?”
孩子有些被吓着了,往后缩了缩。
这么要紧的事情被别人捏住了把柄,柳氏心里很不耐烦,又不得不按捺住脾气,温和地道:“你说实话,说了实话,我给你赏银,也会给你糖。”
听到有糖,孩子的眼睛亮了亮。
“一个哥哥。”
柳氏追问:“什么样的哥哥?”
“这么高!”孩子胡乱比划了一通。
柳氏耐着性子比划,发现手放在自己耳朵上时,孩子点头,放在自己头顶上,孩子再次点了头。
连身高都不能确定,柳氏简直要抓狂,又问了半天,什么都没有问出来,她只得把孩子打发走。
柳氏从来都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对一个孩子这样耐心,钱正平藏在车厢里观察了半晌,就问了身边的随从,确定没有什么稀奇事发生,他心里纳罕,想着试探一下。于是,钱正平回府后本来要去书房看账本的,账本也不看了,直接回了正院。
这一次那张纸上要了三千两,虽然也保证了这是最后一回。但是柳氏根本不相信,不信也没法子,她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整自己,现如今最要紧的是赶紧把银子筹了送过去。
心里正想着要怎么跟老爷开口呢,人就回来了。有求于人,她说话时的姿态下意识就放低了不少,先是殷勤地给送上洗手的水,又让人准备茶水点心。
夫妻多年,柳氏很少这么贤惠。
钱正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决定不多问。他端着一杯茶惬意地喝着。
“夫人今儿心情不错?往日你可耐心这么招待我,发生什么好事了?”
柳氏险些哭出来。
好事没有,糟心事有一堆。偏偏她不能说出来,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决。
“老爷,我昨天去茶楼看了一出戏,叫香云记。讲的是一个寡妇含辛茹苦将孩子养大,结果孩子不孝顺,大人怒斩白眼狼的故事。我就觉得一个寡妇很难很难,也才明白这些年老爷对我到底有多重要。当时我就决定,以后要对老爷好一点。”
柳氏温柔小意,“老爷,日后你能不能抽空,尽量每日都回来用晚饭?”
钱正平瞅她一眼:“我那么忙,平时都是能回就回。比起其他的生意人,我已经算是回家比较勤的。”
柳氏才恍然发现,自己把钱正平管得很紧,平时就不许他在外头过夜。她垂下头,一时间找不到话说。
“夫人,看你心不在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柳氏心里惦记着那三千两银子,要拿出这么多,钱正平进货的货款都要抽出来才够,一个弄不好,还会影响了铺子里的生意。
这三千两银子除非是钱正平自己愿意拿出来做某件事,她想抽银子,他绝对不会乐意。
钱正平又喊了两声,柳氏才听见。
见状,钱正平就怕她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做一些不好的事,要知道,两人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柳氏做的错事,搞不好会牵连了他。
“夫人,你有什么事千万要跟我商量,不要自己做决定。”
柳氏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男人,太过紧张,她眼圈泛红:“夫君,我……之前我跟小姐妹一起赌钱,一不小心就输了。”
钱正平皱了皱眉,柳氏出身不错,嫁给他算是下嫁,在曾经的那些小姐妹眼中,算是嫁得最差的。柳氏看不上她们,却又害怕她们不带她一起,经常出去和她们一起喝茶,但大部分时候都喝一肚子气回来。
她们在一起游湖逛街,看戏捧角儿,有时候会做一些荒唐事。钱正平没想到,她们居然还能跑去赌。
“你输了多少?”
柳氏一咬牙,伸出伸出三个手指。
钱正平脸色阴沉:“三百两!”他霍然起身,怒火冲天地吼,“你什么底子,居然敢输三百两?你家里是有金山银山吗?”
他辛辛苦苦赚的银子,自己都舍不得拿去赌,还因此被人给笑话过。他小时候是吃过苦的,实在是不愿意拿银子去输给别人,哪怕被人笑话都认了。
就现在,城里还有不少身份和他差不多的老爷私底下笑话他抠搜。
他为了银子,脸都不要。柳氏可倒好,一下子输三百两。
就在钱正平气得脑子发懵,想要破口大骂之际,柳氏小心翼翼道:“是三千两!”
钱正平:“……”
他一股怒气直冲脑门,险些厥过去。
“没有!”
他所有的家当加起来有万两银子没错,除开这间宅子和几间铺子,除开家里拥有的贵重东西,生意上能够腾挪开的,加起来也就三千多两。
如果非要逼着他拿三千两的现银出来,他得卖两间铺子才够。不然,银子挪不动,所有的铺子都得关张。
“你那些小姐妹经常都耍赖,这一次你就赖过去吧,反正是因为赌才欠下来的,你就说没有。她们要是逼你,你干脆让她们去衙门告状。赌得这么大,大人是不允许的,她们不怕坐牢的话,尽管去告。”钱正平越说,越觉得这是个法子,“一个个的都要面子,绝对不敢去告。最后这就是一笔烂账!你不要怕,就按我说的办。”
柳氏不得不佩服他的脑子,转得可真快。如果她那是因为赌欠下了这么多钱,按照他说的做完全可以脱身。
可惜这不是赌债!
“不行的,要真这么干了,以后我还怎么见人?走出去都要被人给笑死了……所以,我还干了一件事。”
钱正平一颗心提了起来,紧张地问:“什么事?”
柳氏一脸忐忑:“我问大哥拿了三千两银子,也是她们防着你这一手,当场逼我拿的……老爷,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再也不赌了,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这银子是柳家借出来的,如果不想断亲,这银子就得还。
钱正平气得胸口起伏,他做生意还得仰仗着柳家人扶持,这银子……赖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