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很心疼母亲。
一个人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处,绝不会性情大变。
他这两天一直很忙,闲下来的时候就会自责,如果他胆子大一点,杀牛的人是他,母亲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山洞中静谧无声。
过去两个多月以来,他们很少在睡觉的时候找到一个没有人路过的地方,因为一直都要赶路,如果离大路太远,第二天回到路上要花费不少时间。
而在离路不远的地方休息,难免就会有人路过。即便是没守夜的人,也根本不敢睡熟。
一家人都很累,后来铺开了被子,各自睡下。
山洞里只听见了个人均匀的呼吸声,这一觉睡得很熟,即便是春芽,也再没有起来喝粥,孩子饿了,她就直接喂奶,迷迷糊糊换了尿布继续睡。
天黑又天亮,山洞中比较昏暗,反正不赶路,一家人都起迟了。铁树最先起来,他想要熬粥却没水,便起身出门。
他还没有走出山洞,楚云梨就醒了:“阿树,你要去哪儿?”
铁树迟疑了下,决定实话实说:“我打算拿粮食去换点水。”
楚云梨起身出了山洞,今日外头没有太阳,看着天有些阴沉,已经有下雨的趋势。
但是,过去的几年里,天色经常这样,所有人都以为下一刻就要等来大雨,但却始终没有雨落下。
“要下雨了,等等吧。我们这里离大路太远,所有人带的水都不多,愿意拿水来换的人几乎没有。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逃荒这一路,所有的人喝的水几乎都是去那些村子里的井底打的。
因为太过干旱,仅仅即便有水都是带着泥沙的那种,打出来特别浑浊,需要沉淀之后才能用。
兄妹三人面面相觑。
几年都没下雨了,哪有雨下?
铁树还想坚持去大路上,就听到远处的天空咚一声。
打雷了。
与此同时,天色越来越黑,中午日头正高的时候应该是一天最亮的时辰,但是这天却像是快要黑了似的,最后看不清远处的景色,只剩一片朦胧。
“该不会真要下雨吧?”铁蛋脱口而出。
这雨都好几年没有下过了,如果真的有雨,那就不缺水了。
所有人都期待的看着天空,楚云梨回到被子上抱起了襁褓里的孩子。
虽然春芽已经有奶水,但今天早上没吃东西,奶水又变少了,孩子饿了,又开始哼哼唧唧。
孩子哭出来,总比哭不出来好。
楚云梨这边正哄孩子呢,又听到天空咚咚两声,还有雷光闪烁。
大滴大滴的雨水落下,落在地上砸出拳头那么大的圆点。铁蛋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看错。楚云梨提醒:“全都给我回来,那你们先前找的干草把洞口给我堵上。”
至少要堵半人高,不然,雨水要飘进来。
兄妹三人终于反应了过来,春芽也上前帮忙,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天就跟漏了似的,只是不要说远处,一丈之内的东西都已经看不清楚。
也不需要楚云梨出声提醒,铁树已经拿了桶去接水。
值得一提的是,昨天那板车上也有桶,楚云梨直接给扔了。
就像是铁家大房没有东西装肉会拿桶和锅来装一样,楚云梨怀疑那几只桶不干净。
说实话,即便是那桶拿来装过大粪,楚云梨都可以拿回来洗干净装水喝,但装了那肉……她反正是接受不了。
兴许,也是没到那个份上,这不是有一只桶吗?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每天都会下大雨,或者说这大雨就没有停过,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时间。等到雨停,他们也不用赶路了,半天的时间就可以进铁山县城。
“老大,烧锅煮饭。”
铁蛋回过神,取了锅去接水,因为离门口太近,他的衣裳和头发都打湿完了,但他满脸都是欢喜。
“娘,下大雨了嘿嘿……要是这雨一直下就好了。”
楚云梨失笑。
雨真的落下来了,楚云梨也放松了几分。毕竟,最难的时候过去了。
等雨停了之后,一家人要重新造房子,虽然也难,但不用饿肚子。
楚云梨来了,一家人绝对饿不了肚子。
上辈子铁蛋兄弟二人就是造房子的时候太辛苦才拖垮了身子,老婆子又把粮食藏起来给大房偷偷吃……那一家子都不用干活,铁叔铁蛋要忙着造房子,春芽也要打杂,每天早出晚归。老婆子给一家子开小灶不要太方便了,都不用避着人。
外面下着大雨,山洞里燃着一堆火,暖意融融,火上坐着锅,锅里咕噜咕噜,满是都是米香。
一家人围着火而坐,脸上都是欢喜。春芽看着怀里的孩子,眼前忽然就红了。
“娘,我们这算是熬过来了吧?”
楚云梨颔首。
她没有说的是,昨天把那些人扔下山崖时,她把他们的兜给掏干净了。
那些肉不能吃,锅不能要,被子也不能用。银票银子还是可以要的。
银票也好,银子也罢,期间还有一些首饰。她通通都不嫌弃。这一群人也不知道打劫了多少人,光是银票都有三万多两,银子也有一小包,上百两是有的。
“我们是不是要回家?”铁叔问出这话时,面色有些发苦,他们来的时候走了两个多月,想要回去至少又要两个多月。
楚云梨摆摆手:“不管接下来旱不旱,我们都不回去了。万一大房也回去,我们在村里还有名声?”
第1505章
对于不在乎名声的人而言,那就是个屁。
铁家兄弟一路逃亡到现在,到前天终于悟了。他们以前就是太在乎名声,太孝顺,所以才被大房压得抬不起头。
如果保全名声的前提是听从大房的吩咐,不得反抗的话,他们宁愿不要名声!
楚云梨伸手一指:“昨天我在山下的时候跟人打听了,在往前走十几里路就是铁山县城。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铁山县?”
铁家兄弟当然听过。
一家子没有出过远门,却要去江南,这一路上要经过哪些地方,早就已经不止跟人打听过一次。
到了铁山县就算是得了一大半的路程了。
铁山县城虽然只是一个县,但却比某些府城还要富裕。就比如他们所在的那个府城,又偏又远,便是遇上风调雨顺的年景,也只是勉强饱腹而已,遇上农闲时,还吃不上干的。
“等到雨停了,我们去县城里看一看。”楚云梨想了想,“如果能在此处落脚,我们就不回去了。”
兄妹四人面面相觑。
铁花咽了咽口水:“娘,都说人离乡贱,我们人生地不熟的,贸然在此落脚,会不会被人欺负啊?”
就比如说他们原先所在的村子里,外面搬来的人在当地没有亲戚,家里东西被人摸走了也不敢闹,闹也闹不过。
平时跟人吵架,对方人多势众,也根本吵不过。
楚云梨笑着提醒:“花儿很聪明嘛,还知道人离乡贱。”
铁花被夸得不好意思,脸都红了。
楚云梨伸手摸了摸她枯黄的发:“这么多的人在铁山县附近被大雨留住,我不信没有人留下。要是我们跟那些留下的人一起住,大家都是外地人,也就没有谁欺负谁了。”
几人眼睛一亮,这话是个理儿。
说实话,如果可以,他们还是想要回乡。
可问题是来的这一路太辛苦,太危险。回去的话这些辛苦和危险还要再经历一遍,光想一想都觉得很辛苦。
如果能在此处落脚,当然是最好的。
一家人还在说话,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惊呼声和凌乱的脚步声。楚云梨立刻站到了洞口。
可能真的是孽缘。
大房的几人到了。
楚云梨以为这辈子碰不上了呢。
而她不知道的是,大房一行人走不快,说是要追他们,但身体扛不住,也没那么想追。可那天晚上被人打劫之后,他们只剩下一把米。
一家子女人不厉害,男人也文弱,出去抢粮食简直就是白日做梦。因此,一行人再也不敢歇着,拼了命的往前追赶。
由于他们实在走不惯路,即便是拼了命,即便是手头没有拿东西,也还是走不了多快。大雨一来,他们慌不择路,看到这边有山,就跑了来。
铁老婆子不觉得自己偏心有错,原先铁开文根本就不认为二房付出了多少,这几日分开走,他才明白二房承受了很多。
尤其是那两个侄子,特别能干,多少张活累活都是他们扛着。
没有了侄子,重的东西必须要他们父子俩出面拿,孩子走不动了,也是他们父子俩轮流背着。这一路歇脚时,烧火捡柴做饭,每一样对于父子俩而言都特别难。
这两天里,一家人吃了不少的苦,脚底下都满是血泡。
铁开文感觉自己一辈子没有这么辛苦过,大概是老天有眼,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这场大雨淋死时,抬眼忽然看见了弟妹。
弟妹站在山洞里浑身都是干的,只是那眼神有点冷。
此时铁开文也顾不得其他,紧了紧背上的孩子,拼了命的朝山洞口跑去。
“弟妹,快让我们进去。”
外头的雨下的很大,走路的人根本看不清脚下,一群人是深一脚浅一脚,走几步就要摔倒。
上辈子下了大雨之后,有铁树和铁蛋推着板车往前跑,这一大家子在板车上坐得安稳,一不小心板车翻了,铁老婆子和大房还把兄弟二人骂得狗血淋头。
如果不是遇上山洞,同样也是死路一条。
楚云梨站在山洞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也没有伸手去抱堵在门口的干草。
老婆子看到儿媳妇,淋成了落汤鸡的她满腔怒火无处发,在看到干干爽爽的儿媳妇时,满腔的怒气终于有了去处。
“贱妇,不管婆婆,我看你是真的想死。二牛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不会放过你这个不孝的贱人。
她一骂人就有了力气,甚至还越过了跑在最前面的铁开文,朝着楚云梨扑过来,尖利的指甲直奔楚云梨的脸。
楚云梨一抬手,掐住了她的手腕,狠狠一推。直接把人推到了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