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上了马车,林夫人心乱如麻。周成风脚被烫伤,刚才准备下去的,还没下得去就被撵了。
周成风看着摇晃的珠帘,心思飘远。
*
张大人找回了女儿,真的特别欢喜,收了众人的礼物,也表示会择日宴请众人,顺便把女儿带出来给大家认识。
值得一提的是,张大人的礼物并不是乱收的,太贵重华丽的不要,如果两家之前没什么来往又送上厚礼,同样是不收的。
即便是送礼的人机灵,丢下东西就跑,也还是会被寻着帖子送回府上。
张大人在这府城内做了几十年的父母官,一直都是这样的脾气。
也是因为此,城里大大小小的商户都从来被官家欺压过,只要按时交税,就能安心做生意。
张夫人喝了一天的药后,晚上睡觉再也没有咳。
找回了女儿,她心里特别兴奋,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天黑后不久就沉沉睡去,一觉睡醒,她感觉自胸口的疼痛又减轻了几分,呼吸也畅快了许多。
“姑娘呢?”
楚云梨刚到门口,就听到张夫人在问自己,含笑进了门:“娘,今儿可好些了?”
张夫人很是欢喜,伸手拉过女儿的手:“你可真是我的小福星。”
她摩挲着女儿手腕上方的那枚胎记:“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就胎记就跟黄豆大小。那时我还在想,好在这胎记没长到脸上。要不然,随着你越长越大,胎记也会越长越开,那跟毁容没区别。别说姑娘家了,就是男娃也不行啊。”
说着说着,张夫人的泪水就流了出来:“后来我做梦都想要找到你,又觉得这胎记长到脸上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再丑你也在我们的身边,不会受委屈。宝珠,这些年苦了你了。”
楚云梨有些心酸。
陆知语前面的十几年在陆府长大,说是锦衣玉食,其实过得并不好,陆夫人是个软弱的性子,而她又是嫡出,真的是谁都想踩她一脚。
“娘,我现在回来了呀,以后不会受委屈了。”
“对对对。”张夫人泪中带笑:“你才二十岁不到,往后还有几十年呢。如今认祖归宗,肯定是不会再受委屈了的……”
如果没有认回他们夫妻,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被人欺负呢。
有下人来摆膳,又有人来禀告:“周家的那位大夫人到了,说是想来叙旧。被门房挡在了外头。”
听到这话,张夫人冷哼一声。
自从找到了女儿,夫妻俩就已经将女儿过往查了一遍。
在陆家的时候没过上好日子,到了周家,夫妻感情是不错,但是家里的长辈不做人。女儿身世一变,一朝就翻了脸。
好歹女儿还为周家生下了一个孩子,被赶出门的时候才刚刚满月。
张夫人是越想越气,一气就想咳嗽。但她生生忍住了,努力不让自己去回想那些让人气愤的事,女儿刚刚回来,她还得为女儿撑起一片天。
闺女在过去那些年里受了这么多的苦,她真的是把女儿交给谁都不放心。想来想去,还是得自己护着才安心。
“别让他们进来。”
张夫人怕女儿舍不得,拍了拍闺女的胳膊:“周府不是好去处,太势利了。”
楚云梨点点头。
见女儿这样乖巧,张夫人有些于心不忍。
女儿是一个人,不是毫无感情的物件,听说之前夫妻感情不错,如今她想要断掉二人之间的联系……女儿是真的愿意还好,若是不愿,说不得心里就生了郁气。这心情郁结,长久以后会生出病来。
“你才回来,咱们不说你嫁人的事。”张夫人一想到女儿出嫁,心里就难受,但也没想把女儿捆在身边一辈子,忍着泪道:“不管你最后想嫁谁,我跟你爹都不会阻止。”
楚云梨满脸意外,身份越是矜贵的人,越会挑剔亲家,她没想到张夫人会开明至此。
当然了,楚云梨也看得出来,他们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女儿难受。
楚云梨做出一副感动的模样:“娘,你们对我太好了。”
“这算什么好?”张夫人哭笑不得,握着女儿的手叹息,“你不要怪我们不小心把你弄丢了就好。”
提及当年孩子弄丢了的事,楚云梨立即询问:“为什么有人会想着把我偷走?”
其实她早就想问了,一直找不到机会提,主要是张夫人的身子很弱,楚云梨怕她受不了回忆从前的苦楚。
此时张夫人的情绪还算稳定,听到这话后,苦笑道:“说起来这事怪我。”
原来当年张大人夫妻俩感情一直不错,张大人从来就没有想过要纳妾。
但是张夫人也从来没想过自己能独占夫君的宠爱,她总觉得男人守着自己一个人太委屈了,于是做主选了两个丫鬟伺候。
张大人有了通房,却不怎么喜欢去她们房里。其中一个丫鬟在守了张大人三年之后,主动求了要嫁人。
夫妻俩没有拦着,还为她选了一个不错的年轻人,如今已经在底下的县城里做到了捕头。
每个人的想法不同,另一个通房丫鬟不愿意嫁给别人,一直在后院住着。她后来还有了身孕,只是她正是疑神疑鬼,生怕主子害自己,好多东西都不吃,本来准备的安胎药也不喝,那个孩子在八个月的时候生下来,皱巴巴的,只有男人的巴掌大。
即便是张夫人请了名医,也还是没能把那孩子留住。
那孩子刚走,张夫人就发现自己怀了身孕,这会儿距离张夫人上一次生孩子已经过了十年!
张夫人很是欢喜,但她年纪大了,怀这个孩子时,她精力越来越差。
好不容易熬到生产,整个人都瘦了许多,张夫人也没想到,那个孩子没了的通房丫鬟会报复她,等发现的时候,丫鬟和孩子都不见了。
夫妻俩到处寻找,只得知丫鬟带着孩子出了城,至于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当年的事,我自认问心无愧。”即便是事情过去了多年,即便是女儿消失在世上这件事像是老天爷给的报应,张夫人到现在也能坦然的说出这话。
因为她确确实实没有害通房,也是真的想把那个孩子救回来,只是天意如此,实在救不了。
楚云梨疑惑:“那我怎么会流落到万家?又怎么会和陆家的人搅和在一起?”
张夫人摇头:“你不用操心这些,回头让你爹去查。他手底下那么多的人可不是吃闲饭的。几十年的冤案都能查出,肯定很快就会将事情弄个清楚。”
于是,这几天衙门的人登了陆府的门。
为首的衙差姓刘,因为长了一张大嘴,嘴唇又厚。别人都叫他刘大嘴。
当然了,普通百姓是不敢这么喊的,都会客气的称呼他为大人。
刘大嘴是张大人一手提拔,自然愿意为主子考虑,听说丢了的姑娘在陆家吃了不少苦,还被陆家那个刚找回来的闺女把身上贵重的首饰都拔走……更气人的是,那时姑娘才刚刚满月。
女人生孩子很伤身,一个月并不能养回来。陆家简直是不干人事。
因此,刘大嘴特意多带了人,二十多人浩浩荡荡直奔陆府,不像是去询问事,倒像是去抓人。
他们特意挑了太阳落山之后,彼时陆老爷也在家里,听说衙差堵门,陆老爷顿时就慌乱起来。
第1534章
那一瞬间,陆老爷想了许多。
他知道自己多年以来都忽视了名下的嫡女,也就是如今知府大人的女儿。其实他很害怕知府大人找上门,但也知道自己避不开。
如今他唯一害怕的就是自己除了苛待嫡女之外还有没有做其他的坏事……如果只是苛待女儿,他还可以解释几句。
他对待女儿就是这样的态度啊,那是他又不知道嫡女是抱错了的。至于女儿受到的那些委屈……完全可以惩罚罪魁祸首,他绝对不拦着。
他怕张大人因此生气,再找他其他的茬。
都说人物横财不富,这话一点不假,做生意想要赚到钱,必须得黑了心肝。
当下律法对于商人有一些规矩,比如进货倒卖,利润不能超过五成。
陆老爷敢说,这城里做生意的人,没有几个能做到只赚那么一点儿。
当然,如果是只能赚这么点儿,那大家肯定都能遵守。但要是有人愿意出高价,那是不赚白不赚。
他好像就做了几笔这种生意。
其实也没有比五成多太多,但赚了就是赚了。陆老爷将刘大嘴一行人迎进门时,心里很慌,他不知道那些事情有没有留下人证物证,如果有……应该不至于被关入大牢,但肯定会被罚一大笔银子。
想到此,陆老爷心里就特别难受。
“不知几位登门是为了什么?我们家是清清白白的生意人,从来没有违反过律法,还请大人明察。”
刘大嘴负手而立,打量着面前的情形。
“要说陆老爷可真是糊涂,连自己的女儿被换了都不知道,我家大人就是好奇,为何大人丢了的女儿会在陆府长大。”
陆老爷哑然。
“不知道。”
刘大嘴脸色一沉:“陆老爷私底下接走了我家大人的女儿,害得我家大人骨肉分离多年,害得我家夫人缠绵病榻。只一句不知道,怕是交代不过去。”
陆老爷心里一慌。
“孩子不是我偷的,我都不知道知语不是我的女儿。”
刘大嘴冷哼一声:“这些话,你还是留着跟我家大人解释吧。对了,还有令府的夫人也一起。麻烦陆老爷配合一下,如果你们不愿意去,就别怪我这些兄弟粗鲁。他们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主儿,万一伤着了陆夫人,陆老爷可别怪罪。”
在这些衙差的眼中,人犯是不分男女的。男女有别对他们而言就是个屁,除非被抓的女子没有定罪,或者是罪名不重,他们才会在人犯自己不走的时候找其他的女人来拉。
而陆老爷很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自家夫人过去那些年对陆知语并不好。在这样的情形下,刘大嘴他们一定不会善待夫人。
“我去跟夫人说。”
陆夫人很害怕,浑身瑟瑟发抖,她让丫鬟把大门和窗户都关了起来,甚至没有勇气从窗户往外看外头的情形。
陆知玉就守在她旁边,此时的她也很害怕。
她真的以为陆知语是万家的女儿,所以才敢随意欺辱,才敢跳出来跟她抢男人。
要是早知道陆知语亲爹是知府大人,就是给陆知玉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那么干啊。
母女两人抱在一起,都不敢往外看。在外头凌乱的脚步声还是越走越近,陆夫人怕他伸手捂住了耳朵,还闭上了眼睛。
但有些事情,不是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就能比得过去的。在陆夫人满腔的恐惧中,大门还是被人推开。
陆老爷走进了门,看到抱在一起的母女二人,叹了口气:“衙门的人来了,要请你们去问话。赶紧换衣裳走吧,别让大人久等。”
陆夫人眼泪汪汪,说话时声音都是颤抖的:“我们能不能不去?”
“我也不去。”陆知玉鼓起勇气,“爹,我们是女子,如果去了公堂上,回头哪里还有名声?女儿还要嫁人呢。”
若不是实在推辞不过去,陆老爷也不愿意让妻女去衙门里啊。
“别闹了,这一次是绝对躲不掉的,你们赶紧换上衣裳。再磨蹭,到时要罪加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