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地多是好,一家人都不用饿肚子,但是,这地摆在那里,需要人去种啊……不去忙活,种子不会自己埋进地里,那些杂草不会自己死,粮食也不会自己进仓。
吴父是兄妹二人,村里的规矩,家中男丁接收长辈留下来的房子和地。吴母进门后生了三子一女,人丁陡然就兴旺起来了。
也因为此,吴母在家里那是说一不二,就连吴父,跟她说话也有商有量。
吴家三个儿媳妇,最苦的是赵兰花。
大嫂是城里人,吴家老大也跟着在城里干活,夫妻俩难得回来一趟。遇上农忙,吴满仓才有可能回来帮忙,成亲几年,大儿媳回家的次数寥寥。
与其说是吴满仓在城里干活,不如说他是入赘。
老三媳妇是吴母娘家的表侄女,她看在自己表妹的份上,也不好太过苛责。于是,受苦受难的人就只剩下了赵兰花,等她进门先生下了一个女儿后,处境更差。
苦点累点,赵兰花都无所谓,但一家人欺负他的女儿,后来更是不拿她的性命当一回事,
吴家最好的女儿吴满月,长相不错,因为家境富裕,自小就不怎么下地干活,养得一身冰肌雪肤,凭着容貌和还算丰厚的嫁妆,嫁到了城里的张家豆腐坊。
豆腐坊生意很好,但……做生意的人都很会算计,张家人不爱请人干活,从来都是自己家人顶上。
在娘家不怎么干活的吴满月,到了婆家后不得不干活。她不做都不行,但凡想休息,就会被婆婆冷嘲热讽。
吴满月过门三个月后发现自己有了身孕,顿时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悄悄跑去买通了大夫,说她有些动了胎气,不能再起早贪黑的干活。
张家豆腐坊的活计那都不能算是起早贪黑,而是两头黑,天黑了才能睡觉,子时左右就要起来忙活,从小到大没怎么做过事的吴满月,真的是一天都捱不过去了。
张母得知儿媳不能干活,顿时就有些发愁,表示儿媳妇做的活儿必须要有人顶着,要不然家里的人手不够……豆腐做不出来,这不是少赚银子这么简单,而是会流失许多客人。比如哪些酒楼和食肆,你来不及送过去,人家就会找其他的豆腐坊。
豆腐这道菜,虽然各家的豆腐都有些微的不同,但说到底那就是一盘豆腐,张家做出来的豆腐也没有好到无法替代。
吴满月实在太累,一天也扛不下去。眼看婆婆非要逼自己干活,男人也劝她忍一忍,哪怕是帮着烧火也行。
可吴满月万分不想半夜起来忙活,眼神一转,说是回娘家去请人帮忙。
吴家就那么几口人,首先吴家夫妻俩不愿意去,跑亲家家里干活,说是帮忙,实则低人一等,两人不愿意低这个头。还有,帮忙归帮忙,他们并不愿意耽搁了家里的事,家中有力气种地的男丁绝对不能去,于是就将目光落到了妯娌三人身上。
大嫂廖氏人家在城里有正经活计,每个月都有工钱,并且,她娘家还帮忙养着两个孩子……这可不是白养的,每个月都要买米买油。
留在家里的两个媳妇,赵兰花身怀有孕,按理说都有孕六个月了,不应该去别人家。可是三媳妇贾氏的孩子才三个月大,她还在奶孩子。
这去别人家帮忙,总不可能带着个奶娃娃去吧?真要是抱着孩子一起,那是去帮忙还是去添乱?
吴母害怕女儿这个孩子出事,第一胎都需要好好养着,要是不能顺利生下来,很可能就此以后就不能生了。张家那边可是独子,绝对要留后,要是女儿从此以后不能生,要么捏着鼻子让男人去外头找其他的女人生孩子,要么就只能被扫地出门。
无论哪一种结果,吴母都不能接受。
思来想去,决定让二儿媳去一趟。
赵兰花不愿意,但拗不过婆家的请求,都说是让她先顶替上一段时间,过个十天半个月,等胎相稳了,她就可以回家了。
眼看她还是不愿,吴母为了女儿再退一步,让二儿子经常去帮忙,也有陪伴儿媳的意思。
一家人根本不给赵兰花选择的余地。
赵兰花也以为,最多十天半月,兴许七八天以后,她就能回家。
“兰花!”
楚云梨听到有人喊就睁开了眼睛,结果还没站直身子,张母已经在外头踹门了。
这活儿……不光没有工钱,还要被一家子冷嘲热讽,张家从头到尾就看不起吴家。尤其赵兰花还因为在这干活摔了一跤早产,原本可以赶紧请大夫,就因为张母忙着干活,一群人都不拿她当一回事,等到大夫和稳婆赶到,赵兰花已经奄奄一息,再也没有力气生孩子。
原本张家攒了有老人参,哪点来可以吊着气,兴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是张家人从头到尾都不提这件事。
大夫那里也有类似的药,就因为价钱高,张家和吴家一直在争论到底由谁出这药钱,等到赵兰花只剩下一口气,又听到有人急匆匆赶来,说是她留在家里已经满了两岁的大女儿,被热水给烫了……还说是从肩膀烫了下来,可能会凶多吉少。
赵兰花一着急,一口气没上来,就那么去了。
楚云梨站直身子,打开了门,还换了个位置,刚好躲开了张母踹进来的脚。
张母看她开门,一脸的不高兴:“你还在磨蹭什么?我们还有近百斤豆子没有磨,天亮之前就要送到低分,你到底安的什么心?不诚心帮忙,你别来呀!”
楚云梨面色淡淡,一步踏出茅房,此时草棚子底下的热气喧腾,张家的儿子张明亮正在那处烧火,而吴满屯……也就是赵兰花的男人,这会儿正在将锅里煮好的豆浆往纱布里装。
如今是冬日,外头寒风呼呼,吴满屯的这个活计其实还不错,只要小心一些不被烫着,至少不会冷。
“兰花,你看什么?”
楚云梨扶着肚子:“我的肚子和腰都很疼,实在站不住了。你……”
张母脸色难看:“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想走?回去跟你婆婆说,让她换个人来帮忙,我家可不养吃白饭的闲人。”
楚云梨抬步就走,从头到尾都没有去喊吴满屯。
此时是丑时末,张家接了明儿两场喜宴,又要多近百斤豆腐。赵兰花今日已经干了近两个时辰,而距离她到张家也已经有足足两个月。
其实赵兰花到此时都已经放弃了张家主动让她回家的念头,来都来了,她要是闹着回家,婆家也好,张家也罢,都不记得她的好。
她一咬牙,打算干到临盆……都要生孩子了,张家总不可能还留着她吧?
等到生了孩子,她就和贾氏一样,身边带着个奶娃娃,在家里干点活还行,怎么也不可能带着娃娃来张家帮忙。
楚云梨这个态度,可把张母气得够呛,她都不敢相信两个月以来都很听话的晚辈居然真的敢掉头就走。
其实她还有一点心虚,她对赵兰花可不太好,这要是把人气走,亲家那边问起来,她也不太好解释。
“兰花,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儿?就算要回家,那也等白天再说。”
张母扯着嗓子吼,草棚子里面的人总算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张明亮颇为意外,下意识看向了舅兄。
吴满屯扭头看见了楚云梨要走,他也没忘了把手里的活干完,飞快又舀了两瓢,才追过来问:“兰花,怎么了?”
楚云梨漠然看着他:“我肚子疼。又老是想上茅房,在这里真的帮不上什么忙,伯母都说我磨磨蹭蹭吃白饭,又说张家不养闲人,我要回家。”
张母解释:“家里的活计太多了,我怕忙不过来,说话就有些不客气,谁知道兰花多想了……兰花,我没有嫌弃你慢。”
“没有最好。”楚云梨强调,“毕竟我只是来帮忙的,能做多少,尽力就行。你要是嫌我干得少,那是不识好歹。”
张母:“……”
“等天亮了再走吧,万一在路上出事了,到时又是我的错。你肚子都这么大了,不要任性。”
吴满屯上下打量楚云梨:“你肚子哪里疼?这里吗?”
说着,伸手就来摸楚云梨的肚子。
楚云梨侧身一让,冷然道:“不要碰我。”
第1612章
吴满屯一愣。
他不觉得今天这事跟自己有关系,对于妻子这莫名其妙的怒火,他感觉自己被迁怒了。
“兰花,有话好好说。伯母说得对,这大晚上的又出不去城,你一个人在外头容易出事。”
楚云梨怒了:“出事出事,连你都这么说,是真的不想让我母子平安是吧?”
这地方比较忌讳祸从口出,不希望发生的事情众人都不会提。
方才张母这么说,楚云梨都懒得搭理,结果吴满屯都这样说。
吴满屯挨骂,也有些恼:“有话好好说,你别发脾气,我还不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楚云梨伸手指着自己鼻尖,大声质问,“我肚子都这么大了你看不见?你是瞎子还是蠢货?没见过像你这么折磨自己媳妇的男人,早知你如此分不清里外,当初我说什么也不会嫁你。”
吴满屯是个老实人,大多数时候,赵兰花私底下跟他发脾气,他都沉默以对。
但这是在外头,当着张家人的面,吴满屯接受不了妻子在外面骂自己,他当场就怒了:“又不是我逼着你嫁的,是你们家自己许的亲!既然后悔了,你走啊,我绝对不拦着你。”
楚云梨说走就走,一把推开了挡在门口的吴满屯就要离开。
张母急忙阻止:“你这晚上出门,要是出事了,可别来找我麻烦。”
“让她走。”吴满屯恼怒不已,“分不清轻重缓急,那边等着交货,她在这里闹,一点都不顾大局。想走就走,走了别回来。”
赵兰花和吴满屯已经成亲三年,她也摸清楚了男人的脾气,这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往日她想要达成什么目的,那都是提前好久试探着提及,最近赵兰花经常在他面前说自己累,说自己肚子疼腰疼,吴满屯也很心疼他,但也仅此而已,一直都不说让她回家的话。
其实……吴家的活计也不轻松。
别看如今是冬日,外头寒风呼呼,大部分种地的人这时候都在家里做别的事。但因为吴家的地太多,如果不提前翻好,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根本就来不及,到时这个得请人,请人就要花钱。
所以,地多的人家也有自己的烦恼,最近吴家的人除了带孩子做饭的贾氏,其余的人都要下地。
张家豆腐坊的位置有些偏僻,出门后周围一片黑暗,大概一里地之外,才有零星的亮光。
那些亮光都是做晚上生意的商家,多是酒楼和客栈。
路上黑漆漆,楚云梨看不清脚下的路。不过,张家豆腐坊每天都用板车推着豆腐送往各处,路上有板车撵出来的印子。
楚云梨摸到了一根柴火棍子,跟着那印子走,一路稳稳当当。到了亮堂的地方,她直接进了一个客栈,这时候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想要天完全大亮,还得一个半时辰。
她精力旺盛,但这身子是真的很疲惫,睡也睡不够,整日还那么累,吃也没吃什么好的。楚云梨要了一间客房,让伙计帮自己炖了一锅鸡汤,然后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很熟,楚云梨睁眼时,外头天已经大亮了,伙计送来了鸡汤。
没几个人舍得拿家里的粮食来喂鸡,家禽吃的都是各种草,这只鸡不大,大概只有两斤,鸡汤的香味浓郁,闻着让人口舌生津。
楚云梨坐在桌旁,先是把鸡肉撕了吃下肚,赵兰花一直吃得不多,胃口不大,楚云梨鸡肉还没吃完就感觉被撑着了,汤更是喝不下去。她也不勉强自己,打算把这个砂锅买了,顺便将鸡汤也带走。
前后花了三百个钱,这些都是赵兰花的陪嫁。她当初出嫁的时候,压箱底的银子有二两,这三年花了一些在孩子身上,还剩下一两。
一两银子一千个钱,楚云梨手头只剩下七百了,她正准备端着鸡汤出门,熬了一晚上的吴满屯过来了。
对于他能找到这里,楚云梨一点都不意外。
这里算是离张家豆腐坊最近的客栈之一,昨晚上那么黑,谁都走不远,住在这里很正常。
吴满屯进门,脸上已经不见昨天晚上的怒气,他没有注意到柜台上的砂锅,叹口气:“谈谈吧。”
楚云梨扭身坐到了旁边的桌上。
伙计见状,立刻送上了茶水。
这是客栈里备来待客的粗茶,茶叶不好,都是些老叶和茶梗,买来也很便宜。十文钱就可以买一大袋子,这茶不收钱。
但是,这茶叶再便宜,那也是东家花银子买来的,不是谁都可以喝,必须得是客栈的客人。
楚云梨提醒:“这是我仇人,不用给他倒茶。”
吴满屯忙了一宿,到现在只喝了一碗豆腐汤……就是豆浆点出了豆腐之后剩下的清汤,有点涩,一股豆腥味,味道很一般。
他也不是非喝这个茶不可,但赵兰花这样的态度,着实气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