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母有些尴尬。
她确实亏欠了二儿子许多,但大多数都是小事。比如婚书,原本也不要紧,村里愿意把婚书送到衙门去的人家不超过双手之数,可吴家三子一女,除了吴满屯之外,其余几个孩子的婚书都在衙门,这……如何不算是针对呢?
吴父也想到了此处,有些下不来台。
把婚书送到衙门里算是一件很值得称赞的大事,虽说花不了多少钱,但不是每户人家都舍得花这个钱。要命的是,当初吴家给几个孩子将婚书送到衙门之后都找人炫耀过。
吴满屯的婚书没送,吴母还跟人解释过家里太忙,实在抽不出空。
婚书送不送的,全凭自愿。但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吴满屯的婚事没送,偏偏就过不到头。
落在外人眼中,这些就是不重视他的证据啊!
“你们是今晚上送我回,还是明天再送?”
吴满屯也想到了婚书,心里不是滋味,霍然起身:“你这么大的肚子,路又不好走,明天再说。”
他拗不过爹娘,只能接受。于是起身,点了火把准备送几个族老回去。
楚云梨回房睡觉,她出门这么半天,小丫一点没醒,察觉到她躺上床,立刻靠到了她怀里。
一夜无话。
不知道其他人能不能睡好,楚云梨反正是睡熟了。
一觉睡醒,天已大亮。没有人来叫母女俩起床。
楚云梨起身,先是给小丫穿好了衣裳,又给她梳好了头发,这才开始收拾行李。
赵兰花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嫁妆不算特别丰厚,但该有的都有,除了被子还有桌椅板凳,包括衣箱。
这些大件的东西,才过四五年,看着都还挺新。楚云梨倒不是非要把这些东西带着一起,只是不想便宜了吴家人。
楚云梨动作利落,将东西收进箱子里。
然后她打开门,看见吴满屯蹲在院子里,整个人精神萎靡,一看就知没睡好。
吴满屯见她出来,立即起身,整个人都有些可怜巴巴:“兰花,早饭快好了。”
“我就不吃了,从昨晚上起,我就已经不是你们家的人。”楚云梨将门推到最大,“来搬东西吧,大概你得多找几个人,这些桌椅板凳都要挪走。”
吴母在厨房里,一直没有出来,但却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闻言立刻探出头:“赵兰花,你把我们当力工使唤呢?”
楚云梨呵呵:“昨天晚上都已经约定好了的事,你确定要反悔?你们要是不帮我搬东西,那也好办,我不走了就是,回头要是没饭吃,我还去宰鸡。”
吴母:“……”
惹不起!
还是赶紧把这瘟神送走吧。
当然了,把儿媳妇休出门不是什么好事。尤其赵兰花那张嘴,黑的也能说成白的,事情发展到如今,她虽然有错,但赵兰花也不无辜。偏偏赵兰花就是有本事把所有的错处都推到吴家人身上。
把人送回去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老三,帮帮你二哥。也别出去找人了,一趟送不完,那就多送几趟。”
吴满冬抹了一把脸,关于二哥二嫂日子过不下去,他觉得这他们夫妻俩也多少有点关系。
“我去借个板车,争取一趟送完。”少在路上耽搁,省得被人看见了问起来不好回答。
事情已成定局,这时候再劝夫妻俩和好,不说爹娘不答应,就是赵兰花也不愿意。
既如此,那还是好聚好散,赶紧把人送回家算了。
昨天晚上没有下雨,路不算难走。
赵兰花这肚子还有半个月左右就要生了,随时可能发动,楚云梨也不折腾自己,牵着小丫出门。
吴满屯看不下去,小丫太小了,走在路上只有一点点大。对于大人来说这路不算难走,但对小丫而言就特别艰难。他上前一伸手,在小丫的惊呼声中,直接把人抱起放在了板车上。
三大一小往赵家所在的村子而去,路上吴满冬一言不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吴满屯偷看了楚云梨好几眼。
楚云梨背着一个包袱,吴满屯伸手:“我帮你。”
“不用你操心。”楚云梨摆摆手,“这时候你就别假好心了。”
吴满屯忍不住为自己辩解:“我不是假好心,是想让你轻松一点。”
楚云梨呵呵。
短短两个字,道尽了对他的不屑和嘲讽。
吴满屯只觉无地自容:“是我对不起你……”
楚云梨打断他:“你知道就好。”
接下来,吴满屯干脆闭嘴了,简直是说什么都不合适。
很快到了赵家人所在的村子,吴家兄弟不蠢,他们出门时天色已经不算早,该干活的人都已经出门。此时不管哪个村,待在家里的人都不多。
一路还挺顺利,板车到了赵家门外。
楚云梨扶着腰坠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
兄弟俩先到,吴满冬没有去敲门,吴满屯心里紧张,不太敢去敲。
不过,该面对还是要面对,吴满屯想在岳父岳母面前道个歉。
赵家人今日都在,开门的是赵兰花的弟弟赵松树,他看见门口三人,颇为意外,正准备招呼几人进门,就撇见了板车上的桌椅板凳。
这些桌椅板凳在家里堆了好久,当初还是赵松树带着相熟的兄弟们从镇上搬回来的……这些东西送出去一般就没有再拿回来的可能了。也因为此,好多人都称呼出嫁女为赔钱货。
原本不可能拿回来的东西,如今又出现在了自家门口,赵松树心里顿生不好的预感:“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原本还想喊姐夫的,称呼到了嘴边,他也咽了回去。
吴满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干脆转身就走:“二哥,我得回去翻地,一会儿你把板车带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溜了。
吴满屯没有喊他,他低下头进门:“爹娘在不在家?”
赵家最近忙着给儿子定亲,为此地里的活计都放下了,婚事还挺顺利,已经约定好过两天找媒人上门提亲。原本一家人都打算今儿去城里准备礼物,吴家兄弟再晚来一会儿,家里就没人了。
赵母刚刚换好衣裳,正准备穿一双干净鞋子,看到女婿进来,惊讶之余,脸上也带上了恰当的笑容:“满屯,快进来坐。”
吴满屯愈发羞愧,也不知道该怎么提,干脆跪在了岳母面前。
赵母讶然:“你这是做什么,地上都是土,有话好好说,赶紧起来呀!”
而赵父已经换好了衣裳,就等着出门了,他原本在后院看菜地,听到动静绕出来,看到女婿的模样,心生不好的预感:“你今天来有什么事?”
他没有叫女婿起来。
翁婿四五年,他知道女婿不是个话多的,甚至是木讷,这么进来就跪,肯定是出了大事。
吴满屯满面羞愧,他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说,低下头道:“兰花最近脾气有点大,爹娘不想忍耐,昨天晚上已经请了长辈做主。”
赵松树听到这里,又想到了外面那一车眼熟的家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怒火上头,抡着拳头就冲了上去。
“你个混账东西,我大姐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呢。”
他砸了两下,吴满屯从头到尾不反抗。
楚云梨见状,上前抓住了怒火冲天的赵松树:“别打了。那一家子都是不讲道理的,我可不想被讹上。”
赵松树很听大姐的话,立刻收了手,但眼睛已经变成了血红:“姐,都这时候了,你还要护着他。”
楚云梨解释:“我不是想护他,好聚好散吧。离开吴家,也是我自己愿意的。”
“如果不是吴家虐待你,如果不是他没护着你,你都嫁过去了,孩子都生了两个,又怎么会想离开?”赵松树瞪着吴满屯的眼神特别凶狠,像是要吃人一般。
吴满屯有些害怕,挨了两拳后,他身上有点痛,但也有些爽快:“我对不起你姐,你要是生气,就多打我几下。”
赵松树又想要冲。
楚云梨把人拉住:“别打了。”
她目光落在吴满屯身上,“你以为挨一顿打就能抵消我受的那些苦?做梦!吴满屯,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上。滚!”
吴满屯并不是恶毒的性子,他就是习惯了讨好长辈,总想着和稀泥。
这种人,真把他打得半死,他心里还会好受点。
门口板车上装着赵兰花的陪嫁,东西都运来了,也证明了吴家想要休憩这个儿媳妇的决心。
那么大一堆东西放在门口,旁人看见了都会多瞅一眼。赵父不想让自家沦为别人的谈资,即便是避免不了,也想将影响降到最低。于是,带着儿子出门解绳子。
箱子里装着母女俩的衣物和被子,陪嫁的大部分东西都拿回来了。没拿的都是些小物件,或者是已经用坏了的东西。
东西卸完,吴满屯还想多说几句,但没人搭理他,赵父直接就甩上了院子门。
当院子里只剩下赵家自己人时,赵松树义愤填膺,赵母眉头紧皱,很是发愁。
谁家都不想有被休回娘家的姑娘,楚云梨直接问:“娘,你在想什么?”
赵母欲言又止,到底没将自己的忧愁说出口:“怪爹娘眼神不好,没给你选个好人家,以后你安心在家住。”
赵父不声不响,去柴房里拿了翻地的锄头,怒气冲冲出门。
赵松树见状,捡了扁担跟上。
父子二人怒火冲天,一路直奔吴家所在的村。赵母见状,拍了一下大腿,急忙追了出去。
楚云梨大着肚子,不方便带小丫,于是将孩子托付给邻居,也是赵兰花的亲叔叔。
“帮我看着孩子。”
赵二叔知道隔壁出了事,不过,他并没有凑上前,如果只是小事,他太过热心往上凑,反而像是看热闹的。
原本以为是小事,当看见亲大哥和侄子的背影时,他一脸惊讶:“兰花,出什么事了?你爹要去做什么?”
楚云梨解释:“大概是去吴家闹事,我和吴满屯和离了。”
赵二叔原本都已经接过小丫了,听到这话立刻将孩子塞给女儿:“看好小丫,我去瞧瞧。”
他狂奔而去,跑了几步又回来,抓了顶门的木棒再次跑出门。
赵二婶顺手抓了柴刀撵上去。
夫妻俩只得一子一女,大女儿比吴松树还要小三岁,儿子今年才十岁。
楚云梨嘱咐道:“妹妹,麻烦你看着小丫,记得关好门。”
她也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