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父一拍大腿,吩咐道:“亲家母,你帮我注意一下火,别让锅糊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人已经奔到了草棚子那边。
“娘!你在哪?”张明亮连问好几声,“你应一声,不要吓我啊。”
“呸呸呸!”张母连呸了好几声,这才从地上站起。
她刚好站在草棚子的边上,并且运气很好的避开了草棚子倾倒的方向,因此,她除了被灌了满嘴的雪,又被吓唬一场外,没有受伤。
“我在这里。”
父子二人急忙上前去扶她。
吴母再怎么不喜欢张家人,也做不到对张家人受伤而无动于衷。意识到亲家母险些被埋到草棚子底下,她急忙将柴火捡出来后,也打算过去帮忙。
“好在无事。”张父满脸庆幸。
张母很高兴:“草棚子都没有压到我,可见我运气真的不错。”
吴母欲言又止,大牛不见人影,她抓了火把过来也没看到人在哪儿……这人多半是被压到草棚子底下了。
“大牛呢?”
草棚子破败,但也有好几根大木头,刚才砸下来的动作又快又猛,要是真被木头砸中,结果怎样还真不好说。
张家人终于反应过来还有个人不见了,父子俩第一反应就是救人。
张母没好气地道:“怎么回事?看到有房子倒了不知道躲么?”
她一边念叨,不愿意去想如果大牛真的被砸中后会有什么样的后果,自顾自跑去灶台那边查看几锅豆腐。
“亲家母,这还要煮一会儿,你这柴火退早了。”
吴母:“……”
她简直服气。
人命关天啊,她居然还只顾着那几锅豆腐。
张母兀自念叨:“也不知道那些豆子拿出来能不能洗得干净,豆浆肯定不能要了……哎呦,心疼死我了。”
吴母忍无可忍:“大牛还没有挖出来,可能已经……你怎么还只惦记着那点豆浆?要是出了人命……”
“乌鸦嘴!你没安好心,这会儿说这种风凉话,分明就是诅咒我们家。”张母并非不知轻重,也不是能漠视人命,而是她不敢去想后果。
万一出了人命,家里肯定要赔,至于赔偿多少……这反正不是几两或是十几两就能摆平的事。
吴母闭嘴了:“天亮后我就回去,不受你家这份闲气。”
话音刚落,又听到不远处传来更大的声响。
别人家的房子也塌了。
紧接着又是砰砰几声,连续踏了五家还是六家,吴母也分辨不出。她想到什么,急忙奔到女儿房里:“快出来!”
*
自从有房子塌了,衙门那边迅速有了反应,更夫们提着大锣一路猛敲。
又有那心地善良的男人们跑到街上去喊众人起床,还有怕喊不醒人的,直接把家里的锅都起了出来,拿着菜刀到街上猛敲。
这一夜,整个府城的人除了已经出事的,都没能睡到天亮。
上辈子这时候,吴满月早已离世,她根本不知道这场大雪会造成这么重的后果。
楚云梨住的那间烧炕的屋子是新造的,绝对不会有垮塌的风险,就连她旁边原来的房子,也因为保养不错,没有被压塌。
她没有出房门,赵母和赵大娘一晚上胆战心惊,好几次冲到外头去看。
大街上有不少人,好多人裹着被子躲在比较严实的屋檐下等待天亮。还有人直接将塌了的房子拆下来烧了一个大火堆。
大人能够承受得起这份寒冷,但是孩子不一定。
好不容易才捱到了天亮。
这一次的雪主要是下在城里,周边的镇子和村里都还好。甚至有些地方昨夜都没有下雪。
城里受灾的地方主要集中在外城,外城的房子比较破嘛。
大街上都是雪,好在人多力量大,正值壮年的男人们主动跑去扫雪,还不到中午,几条主街就清理了出来,赵母和赵大娘都出去了一趟。
“听说垮塌了七十二处房屋,好在提醒得早,好多人都逃了出来,衙门的人挨家挨户的询问,据说压死八个人,大多数都是老人。年轻人跑得快,动作利落一些。总共死了两个年轻人。但是受伤的人很多,断手断脚的都不少。”赵大娘摇摇头:“太可怜了。”
赵母也露出几分不忍之色,想到什么,又道:“我们回来的时候,张家豆腐坊那边正在吵闹,那个帮张家干活的男人昨天晚上被压到了草棚子里。”
楚云梨一脸惊讶:“挖出来了吗?伤得如何?”
“压断了两条胳膊,听说他当时正在推磨,两只手都朝前伸着,刚好头顶上一根木棒压下来。好在运气好,只压到了手,这要是压到头,怕是当场就……”赵母叹气,“不过,张家人着实是狠,把人送到医馆就不管了,那人家也不能依啊。非要张家赔偿药费。”
楚云梨想到张家人的抠搜,道:“张家肯定不愿意赔。”
“要是愿意赔,也不会吵起来了。”赵母摇摇头,“你说这人得多狠,人家帮她干活才受伤的,她翻脸就不认人,说不管就不管。”
楚云梨都想去看热闹了,奈何外面实在太冷。
“娘,你看看去吧。”
张母早在把人丢去医馆的时候,就猜到大牛的家人会找上门来。
大牛家是城里人,但家境并不富裕,家里兄弟四个,大牛只分到了一间房,一家四口都在里面住。
这房子还是大牛祖父建的,年久失修,这边大牛被压在草棚子底下,那边大牛一家的屋子也压塌了。
不过,他们知道自己房子破,在外面的更夫提醒时,就已经抱了被子出门。
房子塌下来,院子里住近二十口人,谁也没受伤。
但是这家穷啊,平时辛辛苦苦干活只够温饱,如今房子塌了,建房子要花不少银子。
大牛媳妇忙着抢救屋中的锅碗瓢盆,快中午了看到人没回来,这才想着去找。然后得知自家男人双臂已断,正在一个小医馆里被大夫折腾。
只看一眼,大牛媳妇就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一家人都跑去找张家讨要说法。
“我男人受伤了,你好歹派人过去告诉我们一声啊,黑不提白不提的,这是想做什么?要是我男人运气再差一点,昨天晚上直接被压在那底下再也醒不过来,你是不是同样不告诉我们?”
张母面对大牛一家的质问,一点都不慌乱,振振有词:“我都晚上送去医馆了,你们还要怎样?他也没有伤到那种地步呀,有大夫在,能出什么事?”
大牛的媳妇险些没被气死,也知道跟这种人讲不了道理,于是开门见山:“我男人被你们家的草棚子压伤,你们得赔。”
“呸!你想银子想疯了吧?”张母嗓门特别大,整个人张牙舞爪地叫嚣:“昨天晚上塌了那么多的房子,我听说你们家的房子也塌了。大牛要是不在我家,同样也会被压伤,你凭什么让我赔?我不赔!”
大牛的二弟忍不住接话:“昨天晚上我们家可全部都逃出来了,所有人都没有受伤。如果我哥在家里,绝不会这么倒霉。”
“那可不一定,兴许这就是你大哥的命呢。要不然,他怎么不在家里睡觉,而是跑来帮我干活,然后被压在了草棚子里?”张母煞有介事,“命中注定他有一劫,这是天意。你们不能赖我身上。”
这话听着好像有几分道理,大牛媳妇笨嘴拙舌,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一怒之下,冲上去揪住张母的头发:“你们家做事这么缺德,不怕遭报应吗?”
她一动手,张家父子不可能眼看着张母吃亏,纷纷上前帮忙。
大牛三个弟弟和弟妹都来了,见状瞬间围拢上去,两边人打成了一团。
第1632章
两家之间夹着大牛的重伤一事,大牛的兄弟和亲戚肯定要帮着讨一个公道,此时当仁不让冲上去。
但是,张家这边……因为张母的脾气,亲近的亲戚都不愿意与他们来往,反正大家就是面子情,平时能不相处就不相处,出了这事,自然不能指望那些亲戚来帮忙。而办喜事时来的那些人,都是张家豆腐房的客商,那都是来还人情的,更不可能为张家出头。
张家只有三个人,而大牛一家浩浩荡荡,张家很快被淹没在了人群中。几息后,里面传来了几声尖叫和惨叫。
别看大牛一家人气势汹汹,其实下手很有分寸,他们的目的是为了要银子,不是为了把张家人如何。
将一家三口摁在地上不得动弹后,大牛的媳妇大吼:“你们到底赔不赔?要是不赔,我就去衙门告官。”
“打人犯法,我要告你们。”张母被人摁在地上还不老实,大着声音叫嚣。
吴母想帮忙,但她怕挨打,只狠狠摁住女儿,看到有人靠近,立刻大声道:“我闺女怀有身孕,你们别找死!”
确实没有人敢碰吴满月。
吴母不是张家的人,她这两天才来,也没人对她动手。
她站在旁边,真的很怕张家人被打伤,眼看张母这时候了还不服软,她急得直跺脚,大着胆子上前:“该赔就赔点给人家。”
张母闻言,霍然抬头,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星光。
吴母咬牙,压低声音:“赵兰花可没有答应帮你保守秘密。”
只一句话,张牙舞爪的张母立刻安静下来。
赵兰花现在没跑去告状,多半是因为在坐月子,如果他们一家三口被折腾到了公堂上,赵兰花绝对会顺便踩上一脚。
不能去!
“赔你二两!”
可是大牛断的是一双手臂骨,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些日子都再也干不了活,并且,这期间要包不少的药,还得请一个高明的正骨大夫。
这前前后后至少要十来两银子,再也,大牛是一家之主,谁也不能保证他的一双手能恢复如初。如果他以后再也不能干重活,甚至是一双手都再不灵巧,一家子怎么办?
早在来之前,大牛一家就已经商量过,张家若是不想去公堂上,那就得给三十两银子……五十两最好。
若是能拿到这些银子,能给大牛一家买一个院子,哪怕小点,往后一家子不用为住处发愁,平时干点活保证温饱就行。以下的孩子成亲也有个住处,如此,大牛能不能干重活都不要紧。
大牛媳妇想的是为自家争取,而大牛的几个弟弟想得更深……如果不能为大哥要到足够的银子,以后家里的日子不好过,大嫂很可能会改嫁。到那时,大哥这一房就完了呀。他们身为孩子的叔叔,不管吧,心里过不去,要是出手管几个孩子,又实在没有那个本事。自家的日子都不太好过,哪里还顾得上侄子侄女?
二牛是兄弟里面几个最聪明的,和大牛的感情也好,关于张家没有交官税却悄悄在外面摆摊这件事,大牛有跟他说过。
其实这种事也不稀奇,总有悄悄摆摊的人,旁人看见了,也不会刻意跑去衙门坏人好事。毕竟大家活得都不容易。
但是,张家如此刻薄,二牛认为,如果这一家子不肯赔偿,那就一不二不休,直接把张家掀了。
“拿七十两来,半个时辰之内我要看到银子,否则,你们一家子就去衙门吧。悄悄摆摊十几年,到时他们父子俩肯定有牢狱之灾!”
二牛声音压得极低,说这话时腮帮子都咬紧了。
张父没想到他居然会拿这件事情来威胁……其实这种事情不稀奇,关键是前头才被抓住一次。
他不想坐牢。
“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