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说完,起身就走。
没有人喊住他,众人让开一条道,大夫离开后,胡明直言:“这女人嫁给我四年了没生孩子,如今好不容易有孕又护不住。她甚至还偷人……这种媳妇,我不要了。娘,你让人去把孔家人请来,我们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众人哑然。
不过,孔蔓儿确实过分,换了别人家,同样会休了她。
胡母平时节省惯了,哪怕是请人报信也不舍得给几分好处。这去的人那纯粹是看在邻居的情分上帮忙。
此人很是热心肠,找到了孔家夫妻后,三人一起坐马车,在路上就将今日孔蔓儿的遭遇说了一遍。
孔母没想到女儿这么快就出了事,还被那个母夜叉打上门来,丢了孩子不说,甚至还深受重伤性命垂危。即便能保住性命,以后也再不能生。
谁家娶媳妇不是为了传宗接代?
女儿不能生,如果被胡家休出门,以后怕是再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了。
夫妻俩在去胡家的路上就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女儿带回家。
胡明哪怕知道自己休妻这件事情站得住脚,也还是不愿意让太多的人看热闹。所以,孔家夫妻一进门,胡家人就将大门给关上了。
一墙之隔的陈家院子里,陈怀林正在摆弄小木马,这是他刚才去街上给女儿买回来的,只是木马较大,软宝的腿不够长,但又实在喜欢。于是,陈怀林拿了柴刀削马背。
听到隔壁动静,陈怀林看了一眼屋檐下的女子:“晚玉,你说姓胡的是不是没良心?”
楚云梨颔首。
陈怀林有些不甘心她的冷淡,再问:“孔家会不会把人接回家?”
“除非给足够的好处,否则,他们怕是不愿意接纳一个被打成重伤的女儿。”楚云梨想了想,“胡家应该不舍得给银子,孔蔓儿这一次要倒大霉了。胡明可是敢拿刀砍人的主,他想要再娶,必须得让孔蔓儿腾位置……孔家不肯接人,怕是用不了多久就要给孔蔓儿收尸。”
陈怀林心中一颤:“不一定吧?胡明也没砍过人呀,上次只是拿刀吓唬。”
楚云梨看了他一眼。
陈怀林只觉得周身冰凉。
他回来后整宿整宿睡不着,夜里闭着眼睛想了许多。如果晚玉没有发现楚云梨偷人,按照两人以往的感情,孔蔓儿说是要回娘家请她帮忙隐瞒,那她多半不会拒绝。
等到胡明发现本来在隔壁干活的妻子出现在几条街外的院子里偷人。他肯定会以为晚玉是帮凶……此时郑晚玉又笃定地说胡明会拿刀砍人。
如果胡明真的跑到这院子里来砍人,即将临盆还带着软宝的妻子如何抵抗得过?
怕是在邻居们赶来之前,母子三人就已经非死即伤。
而妻子性情大变,多半是……凶多吉少。
陈怀林抹了一把脸,胸口像是被人掏空了似的凉飕飕地痛,他苦笑道:“晚玉,是我对不起你,我回来迟了。”
楚云梨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对我们母子的心意,你这样辛苦,也是想让我们过好日子。”
陈怀林听明白了,妻子没有怪过他。
可这,更让他难受。
陈怀林悲怆不已,双手蒙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
胡家院子里,孔家夫妻看到了浑身是伤面色青灰的女儿。
孔母当场大怒:“说什么林夫人来打的,老娘一个字都不信。你们家分明就是扯谎,绝对是胡明在外头得罪了人,结果我女儿给他挡了灾。我呸!我好好的闺女送出门,短短几年被你们折磨的命都没了,现在你们还想把人赶出门,做梦!”
她纯粹是胡言乱语。
女儿偷人的事情她知道。
既然是偷了有妇之夫,被人家夫人找上门来胖揍一顿也正常。
但是,孔母不想承认女儿偷人,不愿承认女儿有错。
如果他们承认了,那就得把这闺女带回家去……孔家丢不起这人。再说,如今女儿奄奄一息,带回家还得有人照顾,照顾是小事,药费才是大事。
孔母态度强硬,孔父也差不多,他板着脸:“当初你们胡家上门提亲的时候话说得那么好听,口口声声说以后会好好对待我女儿,结果呢?现在你们把人折腾的只剩下一口气了又想给我塞回家里,做梦!你们是不是以为我孔家好欺负?胡明,你敢休妻,老子就敢去衙门告你。”
胡明本就是个混不吝,遇上同样是混不吝的孔父,也不再斯文:“孔蔓儿偷人!”
“我闺女是养好了的,她跑去和其他男人来往,要么是你对不起她。要么,这事根本就是你威胁她干的。”孔父振振有词,“凭我女儿自己,绝对不敢这么干。”
胡明气笑了。
他手头捏着银票,当然不敢把这件事情闹到公堂上,眼看孔家夫妻不肯妥协,且毫无商量余地。他颔首道:“那我不休了,你们把人留在这里吧。”
其实他心里清楚,这时候分个几两银子给孔家,多半能把这女人甩出门。但只要松口给好处,那张银票就有暴露的风险,到时,几两银子肯定不能让孔家满意。
即便是没有暴露银票,胡明也舍不得给出去的好处。
孔家夫妻听到女婿的话,怎么听都不像是好话,孔母强调:“如果我女儿出了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胡明垂下眼眸:“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她。”
夫妻俩都觉得很不踏实,刚才还口口声声说要休妻,结果没拿任何好处就妥协了。
他们心里明白,女儿被婆家厌弃,如果强行把人留在这里,肯定会受些委屈。说不定连命都要丢了。
但他们不可能把人接回去,也没空在这儿照顾女儿。孔母起身:“你能想通最好,家里还有事,我们过两天再来探望蔓儿。”
不能留在这里照顾,但可以多来几趟。
夫妻俩来了又走,前后不到两刻钟。孔蔓儿都没有醒过来,两人就离开了。
胡家院子里没有吵闹,似乎只是争执了几句,众人都挺意外。有那喜欢看热闹的人还觉得挺失望。
*
一直到孔蔓儿受伤的第三日,她才算清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小窗,孔蔓儿腹中绞痛无比,她愣了一下才想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林夫人好凶,那眼神恨不得将她抽筋扒皮。
孔蔓儿只是感觉自己睡了好久,一度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但到底睡了多少时辰,她却是不知道的。
屋中没有其他人,此时已是深夜,外面黑漆漆一片。孔蔓儿在一片疼痛里还感觉到了饿,饿到她口水肆虐,感觉自己这会儿能咽下一头牛,她还特别的渴,连嘴唇都干得粘在了一起。
没有东西吃,好歹要喝口水。
孔蔓儿用尽全身力气,伸手敲床。
砰砰砰的敲床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结果动静刚起,屋子隔墙就被人踹了一脚。
“大晚上的闹腾什么,有事明天再说。”
骂人的是胡母。
孔家夫妻走后,胡家人就坐在一起商量过,既然不能把孔蔓儿送走,那就任由她自生自灭。当然了,对外不能这么干,胡母已经决定好,还是要给儿媳妇抓药,这几天再多买点荤腥,对外就说是为了给儿媳妇补身。
一家人还因为那张银票大吵一架。
尤其胡明转过头发现那不是五十两,而是一百两时,瞬间鼻子都气歪了。他痛恨母亲的偏心……骗他只有五十两银子,还要拿这个银子来修缮房屋,给两个弟弟娶妻。也就是说,母亲跟他藏了私,拿他的银子来修房子拉拔两个弟弟不算,还要藏下一半。
因为此,原本打算把家里房屋修缮一下的胡明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一怒之下,跑去了外头。这几天吃住都在酒楼,换洗的衣物都全部买新的,直接连家都不回了。
胡母气急,让两个儿子去请他儿子回家,请了一次又一次,始终不见大儿子的人影。她心中恨极了孔蔓儿,如果不是她折腾了这么多事,母子之间不会离心,大儿子也不会不管两个弟弟。
孔蔓儿心都凉了,她渴得睡不着。他一直盯着窗户,期盼着外面的天光早点亮。
不知道等了多久,天始终没亮,她又昏睡了过去。
再次睡醒已是中午,孔蔓儿看到窗户亮了,砰砰砰又开始敲床。
才敲几下,她就没了力气,也发觉自己的手指都瘦小了一圈。
胡母在院子里,但却假装听不见屋中的动静,她也不吭声,装作自己不在。
孔蔓儿敲了半天,没有人进来,她眼神里渐渐泛上了一层绝望。
而就在这个时候,院子门被敲响。胡母我还以为是邻居,打开一瞧,心里暗叫一声晦气。
来的人是孔母。
孔母心知,如果他们夫妻不出现,想要把女儿休了的胡家肯定不会好好照顾女儿。所以,她算着时间登门。
这已经是女儿受伤的第四日,绝对是她最凄惨的时候。
“蔓儿呢?”孔母拿了十来个鸡蛋,直接就往女儿的屋子里奔。
孔蔓儿看到亲娘出现,眼泪唰就下来了:“娘……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哀嚎出身,朝着母亲伸出了手。
孔蔓儿自从受伤后就躺在这个房里,一直没有人来照顾,也没人帮她擦洗。肚子受伤,哪怕是被搬回了房中,也有大夫配的药,她身下还是在流血,只是不如一开始受伤时流的那么多。
这会儿屋子里臭味夹杂着血腥味,味道着实不好闻。孔母一步踏进门,前些被这股味道冲击得吐出来。
她瞬间怒极,扭头质问胡母:“你个老虔婆,丧了良心的东西。我女儿嫁入你们家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受伤了,你就这么对她?这也太缺德,你就不怕报应吗?”
胡母掏了掏耳朵:“别嚷!”
“你都敢做了,我凭什么不能嚷?”在孔母的心里,儿子确实比女儿重要,但女儿也不是大街上捡的,如果可以的话,她也希望女儿能过得好。
她不可能留在这里守着女儿,甚至连经常过来探望都是奢侈的事。不能亲自盯着,那就请其他人帮忙,她跑到大门外,叉着腰大喊:“大家伙都来评评理。胡家磋磨人,我闺女好惨啊!”
一边吼,身子一软就往地上坐,坐下就拍地。
这么大的动静,引来了不少人观望。有那脸皮厚的人跑到胡家院子里去看床上的孔蔓儿。
孔蔓儿只觉满心屈辱,恨不能就此死过去。
“渴……”
有大娘看不下去,想要给她倒点温水。然后发现胡家人没有烧热茶,也没有烧水。
其实与胡家来往过的人都知道,这一家子过得粗糙,活着说,胡母比较懒,他们平时都只喝凉水,很少烧茶。
孔蔓儿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颊凹陷,眼睛很大,此时脸色又不好,看着跟快要去了似的。大娘动了恻隐之心,道:“我去给你烧点。”
“不不不!”孔蔓儿忙道:“我要渴死了……”
冷水就行,先让她喝上一口。
大娘面色复杂:“但是你受伤很重,又伤在肚子上,最好是少喝凉水。等着吧,热水一会儿就得。”
厨房里乱糟糟的。
胡母确实不愿意收拾,但不代表她愿意加你的这份乱象被外人看见。有人进厨房,胡母像是被踩着了尾巴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