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好了伤疤忘了疼,蒋章晖的伤是痊愈了,但忘了疼需要时间,此时周小月一问,他就感觉胸口隐隐作痛。
林氏觉得,侄媳妇好像是在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但她满脸的担忧,不像是故意。
“时辰不早了,长辈已经等着了,我们走吧。”
林氏率先走在前面。
周小月很不喜欢李氏,这女人善妒,对后院的那些妾室和通房特别刻薄,经常将去请安的众人留在院子里,也不管严寒和酷暑,反正要跪到她高兴。
在所有女人中,李氏最喜欢折腾周小月。
因为周小月原先的身份比李氏要高,并且周小月无论容貌学识,都比李氏高了不止一筹。也就是没有个家世,否则,绝对不会被李氏压一头。
楚云梨扭头,含笑看向李氏:“弟妹,我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不懂,以后你可要多提点我几句。你……不太高兴呢,是不喜欢我吗?”
李氏还在生蒋章晖的气,故意板着个脸等着男人哄呢,听了楚云梨的话,并不想搭理。其实三房一直没有将大房母子放在眼里,她过门这几年,也才见过蒋章安两三次,打招呼好像才一次。
她真不觉得有结交大房的必要,此时被问到面上,她本就心情不好,不客气地道:“今日过后,大哥又要回房养病,你大概没什么机会出来。规矩这些,恕我直言,你真没必要学。”
楚云梨垂下眼眸:“那就好,不然,遇上弟妹这种不懂事的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她伸手挽住蒋章安的胳膊:“你可要快点好起来,旁人都说你是病秧子,不拿我当一回事呢。”
谁都没想到她会把这话摆到明面上,三人都诧异地看了过来。
不过,蒋章安之前都只剩一口气了,最多就是跟他爹一样再撑个一年半载,就不拿他们当一回事,他们又能怎样?
说话间,几人进了正房。
蒋家主年过六旬,昨日为了招呼客人,一直闹到了深夜才歇,他整个人都有些疲惫。看见进门来的大孙子,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
蒋夫人大部分时候都卧床养身,今日是为了见大孙媳妇,才勉强起来坐着,看见二人进门,她眼睛一亮:“章安,快来!”
夫妻俩生了二子一女,他们最疼爱的是病弱的长子,曾经为了让长子活下来费了不少心思。后来不敢和长孙亲近,就是怕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两人年纪大了,实在承受不住。
他们平时不与长孙亲近,却不代表他们不疼爱长孙。关于大房所用的药材和花销,一直都是蒋家主亲自看管,从来不让旁人插手。
因此,即便蒋章安大部分时候躺在床上无知无觉,也安安稳稳活到了现在。
蒋章安上前跪下磕头,楚云梨也跪。
都知道蒋章安身子不好,当着家主的面,没人敢为难他,轮到蒋三爷时,他还亲子弯腰将侄子和侄媳妇扶起。
“都是一家人,不必这么多礼。身子要紧。”
楚云梨收了一大堆礼物。
值得一提的是,张氏没出现,她原本就出身小门小户,嫁进来后没多久男人就不行了,她又身怀有孕,蒋家主想要为儿子留住这个遗腹子,那段时间不让张氏做任何事,自然也不想让她花费精力学规矩。
后来孩子落地,蒋章安从小身子就虚弱,张氏一心扑在儿子身上,更腾不出时间学东西。
她到现在也不太会行礼,常年窝在佛堂里,越来越怕见人了。今日这样的场合,原本是张氏的主场,但她怕自己规矩不好给儿子儿媳丢人,直言自己累病了,起不来身。
这样的张氏,让蒋家主和蒋夫人恨铁不成钢。不过,他们当初娶这个儿媳妇过门是为了给儿子冲喜,原也没指望张氏拿得出手。
“身体不好,就别在外头耽误,回去看看你娘,早点歇着。”蒋家主只让孙子见了几个叔叔就催促二人离开,还嘱咐:“成亲了就是大人了,记得早日为蒋家开枝散叶。”
他这大概是以为蒋章安活不长久,让其赶紧生个孩子下来,延续大房血脉。
蒋章安也不反驳,行礼后带着楚云梨退下。
两人回了大房的东院,张氏已经在正房里等着了。她是不好意思出门见人,可不是不搭理儿媳妇。
她准备点礼物是当初嫁进来时蒋家主给的见面礼,是一双玲珑剔透的镯子。这也是她所拥有的东西中最贵重的首饰,没有之一。
楚云梨感受到了她的看重,将东西接过,认真道了谢。
张氏有些手足无措:“你们好好的。”
她知道儿子在好转,当年都说蒋大爷不行了,她嫁进来之后又让人活了半年……这喜算是冲成了。
因此,她比较信冲喜之事,儿子自从定亲后渐渐好转,如今都能骑马上街,在她看来,儿媳妇的八字和儿子肯定相合。
就是不知道儿子还能活多久,张氏还认为,儿子这么多年病歪歪但一直没断气,肯定跟她诚心诚意祈求神明有关,因此,送完了礼物,她很快就回了佛堂。
折腾一大早上,俩人还没用早膳。
值得一提的是,用膳时,有丫鬟送来了一碗药。
“这是解乏的安神药,府里的姚大夫孝敬给夫人的。”
丫鬟脸上带着几分讨好之意。
楚云梨有些意外:“你们蒋府的规矩竟然是这样的,底下的人可以直接买东西孝敬主子?”
蒋章安似笑非笑:“说起来,我也是第一天知道有这规矩,以前我可从来就没有得过这些人的孝敬。”
他看着丫鬟的眼神里满是冷意。
楚云梨伸手将那碗药接过,笑了笑道:“避子汤哦。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为你生孩子呢。”
蒋章安恍然,他来了这么久,喝的药一直都是对症的,底下的人从来没动过手脚。如今看来,这应该是蒋家主在暗地里护持孙子,不许旁人对孙子动手。
但是,周小月不一样,她家世一般,嫁进府里纯粹是运气好,被欺负了也没有个可以告状的地方。喂她吃点药,不会有人帮她讨公道。
蒋章安这些日子一直都在低调养身子,亲自去村里迎亲是做得最张扬的一件事。原本他就想找个机会发作一番,让旁人正视自己。此时机会送到了面前,他岂会错过?
当即,他端起那碗药,狠狠往地上一砸:“哪位姚大夫送的药?去把人给本公子找来,还有,府里管后宅的几位管事通通都请来,本公子倒要问一问,这碗药到底是哪里来,是哪路牛鬼蛇神不想让本公子生下嫡子!”
碗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屋中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丫鬟吓一跳,急忙跪下。
如果真把几位管事起来,事情就闹大了,可能会惊动家主。她也没想到这药汁会被夫妻俩一眼认出。
“这……公子息怒,可能是奴婢太过慌张,端出了药罐子,取了旁人的药来。奴婢这就是核实一下……”
“我说,把管事们请来!”蒋章安沉声质问:“你是耳朵聋,还是认为本公子使唤不动你?”
丫鬟不敢再求,因为主子明显已经动怒,她再胡搅蛮缠,等到旁人请了管事来,她绝对要倒大霉。
“奴婢这就去。”
看着丫鬟连滚带爬跑走,楚云梨笑道:“今儿日子不错,长辈都在。”
蒋家主原本是打算换一身衣裳出门,第一次见孙媳妇,他穿的比较喜庆,但这一身不适合出去见外人,衣裳换好了,身边随从凑过来低语几句。
当场蒋家主的脸色就变了,孙子那个破坏身子他已经不指望,只希望能赶紧为他生出个康健的重孙子来。现在倒好,他才吩咐完,立刻就有人给孙媳妇下毒,这分明是想绝大房的后。
更让蒋家主难受的是,干这件事情的人是他另外几个儿子……无缘无故的,旁人也不会针对大孙子。
蒋家主并非不知道几个儿子在明争暗斗,他这些年一直倚重嫡次子,就差明摆着说少东家是老三,目的也是打消其他几个儿子的妄想,让他们少折腾。
这件事他还不能不管,都说上行下效,这府里所有的人做事,其实都是看他的态度,今日他不去管大孙媳妇被人下毒,都不用等明日,大孙媳妇就会被人毒死。
蒋家主脸色难看,决定杀鸡儆猴,他气冲冲直奔大孙子的院子。
彼时,客卿姚大夫已经跪在地上,只是他不承认自己有给大少夫人下避子汤。
“避子药是我所配,但那是给二房夫人的。”
蒋二爷在府里的远远不如三爷,但因为他手中握着几间铺子,平时三爷忙不过来常找他帮忙。他在府里下人面前,也很有几分脸面。
二夫人身子差,生下一子一女之后再不敢开怀,这些年一直都在喝药。只是近两年二爷更喜欢年轻美貌的丫鬟伺候,初一十五回正房也是纯睡觉,因此,二夫人一个月也喝不上几次药。
蒋章安看到祖父前来,立即上前请安,然后转身看向姚大夫。
此时姚大夫的脸色很差,他没想到此事会惊动到蒋家主……在他看来,周小月多半不知道那碗药有问题,即便不喝,也不会把事情闹大。
“你觉得我会不会信你的鬼扯?”
姚大夫看到了蒋家主,已经完全没有了辩解的想法,深深磕下头去,只求蒋家主恕罪,不敢再说其他。
蒋家主沉声质问:“谁让你干的?”
姚大夫迟疑了下,决定实话实说,他不是下人,只是客卿,若能得蒋家主的原谅,就可全身而退。此时若还执迷不悟,惹了蒋家主大怒,说不定会有牢狱之灾。
“是三公子身边的秋书来吩咐小人配药,药配好后送到大厨房,之后的事,小人也不知道了。”
蒋家主没想到竟然是蒋章晖动手,这是他最看重的后辈啊。
“来人,去将三公子请来。”
其实蒋章晖想法和姚大夫差不多,他们都不知道陈家养女儿除了琴棋书画和女红之外,还会教女儿辩药。
周小月从乡下来,入府的第一天有下人投诚,她没有强有力的娘家做靠山,这有人主动示好,她肯定会欣喜若狂地接着,多半不会拒绝。即便是怀疑药有问题,也不会在入门第一天就闹事。
蒋章晖在看到祖父身边的随从时,还没有想到这件事情上,当听到随从请他去蒋章安院子,他心头一跳,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吩咐姚大夫干的事。
随着姚大夫的招认,送药的丫鬟也不再狡辩,不过,她和姚大夫一样,并不敢直接把事情往蒋章晖身上扯,只说是得了秋书的吩咐。
蒋家主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什么样的事情都见过。秋书做的事,四舍五入就是蒋章晖的意思。
蒋章晖进门时看到姚大夫跪在地上,心里一沉,他满脸笑意上前:“祖父,您找我?”
蒋家主厉声呵斥:“孽障,跪下。”
蒋章晖愕然:“祖父,孙儿做错什么了?还请您明示。”
“跪下!”蒋家主语气加重。
蒋章晖老老实实跪了,却还是不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祖父,你让孙儿做个明白鬼呀!我这……真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儿,想改都没法改。”
蒋家主看着面前的孙子,满眼失望:“你居然给你嫂嫂下药,就这么容不下他们?”
蒋章晖心头咯噔一声,来之前他想着有几分辩解的余地,毕竟他做事还算谨慎,即便知道此事不会闹大,也还是刻意将自己藏在了后头,从头到尾都只让秋书出面。
万万没想到祖父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一口咬定就是他干的。
“孙儿没有啊,求祖父明查!”
“戕害兄弟,我蒋府没有你这种不孝子孙。”蒋家主一脸严肃。
这话很重,蒋章晖瞬间变了脸色,再次辩解:“孙儿没有做过,孙儿冤枉。敢问祖父,人证物证何在?”
只要人证开口,定然会问出秋书,到时就让秋书咬出其他几个叔叔,实在污蔑不了旁人,也要让秋书自己把这件事认下。
反正,他绝对不能背上戕害兄弟的名声。
蒋家主何尝不知道他的小心思,呵斥道:“去将三爷请来。”
他不想问真相,只看三儿子如何处理这件事,如果不能让他满意,他会考虑更换少东家。
毕竟,不能容忍亲兄弟的家主,想要让其带着一家子更上一层楼,简直是痴人说梦!
蒋三爷刚出门不久就被追回,到了侄子的院子里,才知道儿子干了什么,他脸色格外难看,上前对着蒋章晖狠狠甩了两个巴掌,然后跪在蒋家主面前:“父亲,儿子会彻查此事,绝不会姑息幕后主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