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盼娘这些年就没怎么拼命干过重活,以前每天最多只忙五个时辰,如今倒好,近几天更是奔着七八个时辰去了。别说二老受不了,张盼娘都要受不住了。
上辈子就是最近这几天,余老头会在搬重货的时候脱力,货物砸上脚,脚趾头折了几个,这年纪的人一受伤,几乎就废了。
赵氏的病情也不见好转,后来柳怀玉变本加厉,又辞退几人,张盼娘每天睁开眼睛就忙到睡觉,每夜睡觉不到三个时辰。身子越来越差,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如今楚云梨来了,当然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她亲自去了那几个伙计的家里,让他们第二天照常上工。
几人都有顾虑,柳怀玉实在不是个好应付的东家。
“我这还搬着货呢,他就让我去那边打扫,我再厉害,也只有一双手啊,变不出分身来。”
伙计今年二十有七,上有老下有小,他没打算离开余家杂货铺,也知道余家是不错的东家。负气离开时,想着哪怕是少挣点,也不留在余家受窝囊气。
但离开后,活计倒是能找到,但总觉得不如余家……他不止一次的想,如果余家没有一个柳怀玉就好了。
此时东家的儿媳妇登门亲自相请,他倒是想回去,但实在受不了柳怀玉的脾气。不说现在回头会不会被人笑话,万一回去了做不了几天又走……到时都不好意思见人了。
“我给你加工钱,每个月加到五钱。”
当下的不需要出太大力气的工钱一般是每个月二钱,出力的是三钱,余老头这个东家较大方,给的是三钱半。
五钱就是半两银子,伙计瞪大了眼,他太过惊讶,一时没反应过来。而他边上的妻子已经面露焦急,悄悄掐了他好几把。
他妻子笑道:“东家,我家这男人呆是呆了些,但干活实诚,也听话,您别嫌弃,他明儿辰时之前一定到,您尽管吩咐。”
此时伙计反应了过来,笑容满面道:“对对对,这一次我一定好好干。”
一个月半钱银子,赶得上那些记账的师爷和账房了。从今天起,他就是个聋子,再也听不见柳怀玉那些指桑骂槐的话,大不了做事快一点嘛。
楚云梨颔首:“你就和以前一样干活,此外还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伙计有些紧张:“您说。”
楚云梨嘱咐:“下次你再受不了,不想干了,先来跟我说一声,别甩了事就走。”
听到这话,伙计很不好意思,他当时是负气离开,想着这辈子再也不和余家打交道,那天人手少了许多,铺子里很忙,他说走就走,确实不大厚道。
“您放心,我一定熬得下来,也绝对不会再甩下事情离开。说起来也是我的不对,当时我应该把当天的事情做完了才走的。对不住。”
楚云梨要的不是他的道歉,而是希望这些伙计在受不了柳怀玉的脾气离开时及时安抚他们。
很快,楚云梨除了那个人品不好的伙计之外,去了其余几人家中一趟,都给他们涨了工钱。约定好了第二天上工。
回到余家,天已经黑透了。
余老头累得不轻,赵氏也没有精神,二人早睡了。
柳怀玉和余胜男的屋子也灭了烛火,楚云梨打算去厨房打热水时,有开门声传来,她扭头就看见了柳怀玉出门。
张盼娘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女婿,但碍于已经成了一家人,平时对他还算和善。楚云梨却不想搭理他,提了水扭头就走。
“娘,我帮你提水。”
柳怀玉几步上前,作势要接水桶。
楚云梨抬手一让:“不用!你要是真知道体贴长辈,少把那些人辞退几个,我们就能轻松不少。”
柳怀玉皱了皱眉:“娘,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了?”
“不关你的事。”楚云梨头也不回进了洗澡的屋子。
柳怀玉还想再问几句,但男女有别,他别说是冲进澡堂,就是离澡堂近点都不合适。只好灰溜溜回房。
屋子里,余胜男还没睡,她早就看见了家中长辈的憔悴,也想找柳怀玉谈一谈,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柳怀玉进门:“娘这么晚出门,你也不担心?”
余胜男随口道:“我们这条街夜里至少有一半的铺子不关门,路上亮堂着呢,不会有事的。”
“你……”柳怀玉欲言又止,“我的意思是,不是遇上了混混打劫这种危险,娘今年才三十出头呢,她就没想着再找一个?”
余胜男:“……”
她脸色阴沉下来:“你这话是何意?我娘守了这么多年,真想改嫁,也等不到现在。还有,她白天在库房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哪有闲心出去见人?搞不好她是出去抓药,只是不想让我们担心,所以才没有提。”
说到这里,她语气不耐烦起来:“你一个大男人,能不能别跟那些婆婆嘴一样眼睛到处看?整日东家长西家短的……”
柳怀玉看她生气了,急忙凑过去:“我这也是担心娘呀,你别生气了,以后我不说了就是。来来来,良宵难得,咱……”
余胜男烦躁不已:“别过来。”
“我们是夫妻,祖父祖母还等着抱重孙子呢,难道你忍心让他们失望?”柳怀玉说着,欺身覆了上去。
余胜男确实想早点生个孩子让家里的长辈宽心,烦躁地收回了想要推开男人的手。
*
一夜无话。
翌日早上,天才蒙蒙亮,院子里就噼里啪啦,一会儿砸盆子,一会儿打水,动静越来越大。
哪怕就是一头猪,在这样的动静下也不可能睡得着。
楚云梨翻身而起,推开窗户,果然是柳怀玉在那儿蹦跶。
铺子里的人手少了,但原先的那些老客还在,每日送出去的货物没少。人手不够,就只能延长干活的时间。柳怀玉身为晚辈,不好出声喊长辈起床,所以一大早在院子里弄得噼噼啪啪。
余老头懂得孙女婿的意思,但他没有发作,还乖乖起身准备干活,主要是不舍得这即将到手的银子。
不是说他真的一单生意都舍不下,而是订货的基本都是老客,此次拒绝了人家,让其跑到了别处,那别处肯定会想法子留人,想等老客再转回来订货,简直是痴人说梦。
楚云梨不睡了,在院子里洗漱时,看到出来的余老头,笑道:“爹,想吃潘记的包子么?一会儿我去买!”
潘记的包子在整个府城都是出了名的好吃,就是离余家的铺子有点远,走路要大半个时辰,坐马车也要近一刻钟,问题是买包子的人很多,每次都大排长龙,最快也要一刻钟才能拿到,等再赶回来……这一趟最快也要近三刻钟,如果路上耽误一下,或者是运气不好遇上买包子的人比平时多,半个时辰都回不来。
余老头想到儿媳妇昨天腰都直不起来,留住老客很重要,但和小命比起来,也没那么重要了。以前还觉得他们二老身子不错,能够看着重孙子长大,但最近这几天……他真的感觉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等到他们走了,这家还得儿媳妇来盯着。
所以,儿媳妇绝对不能被累倒下,想到此,摆摆手道:“想去就去,难得去一趟,多买几个吧,中午的时候,给那些伙计一人发上一个。”
那些伙计绝对不舍得花费时间跑到潘记去买包子,有时间去,也舍不得这个钱。给他们每人发一个,就当是送的礼物。
柳怀玉没想到岳母一大早就要跑这么远,铺子里一堆的事等着做,更让他生气的是,祖父竟然答应了。
“祖父,这包子能过几天再吃吗?铺子里很忙啊,今天早上就要送五趟,我得跑两趟才行。娘最好现在就去出货,不然,怕是要来不及哦。耽误了客人的生意,以后人家怕是不会再来了。”
这确实是事实。
余老头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头疼,家里人真的要熬不住了。
楚云梨出声:“不用你去那么早,辰时以后去前面开铺子就行,昨晚上我去把原先那些伙计都找回来了,他们已经答应今天会按时上工。”
柳怀玉:“……”
他听到了什么?
原先他想方设法才撵走的人,被请回来了?
第1748章
“那些人要么人品不好,要么脾气很大,这又找回来,那……”柳怀玉不满,“娘,我发觉你们这些长辈就是脾气太好,那些人是在欺负咱们,好不容易摆脱了,你怎么还把人往回请呢?还亲自登门去请,落在那些人眼里,怕是还以为余家求着他们,回来了不知道要怎么拿乔呢。天底下那么多的人,咱们又不是不付工钱,重新去找人,也不能用原先的那些人呀……”
楚云梨不爱搭理他。
余老头并不知道那些人是孙女婿故意气走的,所谓的偷盗更是孙女婿编造,压根没有那些事。此时听了孙女婿的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都是出工钱请人,那还不如用同样的钱请人品更好的伙计帮忙。
但是,他也不觉得儿媳就错了。家里人实在熬不住了,不管这些人有什么毛病,先让他们把活干了再说。
伙计们脾气再不好,再喜欢偷东西,也不会危害到自家人的性命啊!反之,再没有人帮忙,他这把老骨头怕是就要交代了。
强撑着一口气起床的余老头刚才只是特别想歇着,这会儿从儿媳妇那里得知有人帮忙干活,那股劲儿忽然就泄了,这会儿只想回去躺着。
不过,即便是有人帮忙搬抬,帮忙送货,家中几人还是得去库房里盯着出货。
孙女婿不是说那里面有两个手脚不干净的么?
这人再想偷东西,当着东家的面也不敢。余老头当下就打定主意,今儿不帮着搬货,有空就盯着伙计,不管他们以前偷没偷过,反正以后绝对不会再让他们将东西偷走。
柳怀玉还想要再说,楚云梨已经出门了。
她到门外就找了马车直奔潘记,潘记门口果然大排长龙,她直接绕到了后面,找了个伙计悄悄塞过去一把铜钱,很快就买到了四十个包子。
张盼娘很喜欢吃这家的包子,余老头对伙计都那么好,对自家人自然不会苛刻。张盼娘每个月都有六钱银子的工钱,想出门也只需要说一声,只要人手足够,想走就走。
原先张盼娘很喜欢吃潘记的包子,可惜自从柳怀玉进门,再也没来买过。不是缺钱,而是不得空,即便生意不好稍微有点空闲,也因为平时太累而不想动弹。
回去的路上,楚云梨一连啃了两个包子……张盼娘从几岁起就开始干活,力气很大,胃口也很不错。
拿着剩下的包子回到铺子里,还不到辰时,但十一个伙计已经到了。
柳怀玉此人节省惯了,看不惯这些伙计闲着,他早就来开门了,这会儿已经在拿着账本出货。
余家可不是给每个客人都送货,必须得买到了多少银子才会让伙计跑一趟,因此,但凡需要送货的客商,都不会只要一样东西,少则几种,多则二三十种,五六十种也有可能。
客人每种货物要多少,要多少种,都得有余家人记录下来,然后念给伙计听,所有的货物堆到板车旁,重新再清点两次,确认无误后,才装车由伙计送走。
之前人手不够,根本来不及清点两遍,有时候一遍都没有清点,将货物堆在一起,直接就拉走了,这期间也弄出了许多的错处,给客人添了不少麻烦。余家心存歉意,余老头还私底下补偿了不少。
为何说是私底下呢,因为柳怀玉只愿意道歉,不愿意白送东西给客商。
倒不是说余老头怕了孙女婿,而是孙女婿太会唠叨了,他一天那么忙,忙完只想睡,根本不想听孙女婿讲废话,干脆私底下补。孙女婿不知道,自然也不会念叨了。
原先伙计们几乎每天都有一到两个人休息,也不用在辰时之前上工。柳怀玉来了后,伙计们都不习惯,但这么多天下来,已经习惯了他的刻薄和抠门。
此时重新回来的那几人脸上乐呵呵的,没有丝毫的不乐意,一趟趟跑得比留下来的那些伙计还快。柳怀玉看在眼中,心头特别郁闷。
人一多干活就快,一人取一样东西,十多个人每人跑一趟,货物就有一大堆。一会儿的功夫,已经有两车货堆好了。
楚云梨见状,也不训斥柳怀玉太早上工,只冲着众人笑道:“先别忙了,过来吃包子,一人两个,这是老东家的心意。”
潘记的包子油纸包上写了字的,隔着老远就能认出来,楚云梨买的时候要求两个包子一捆儿扎好……潘记包子价钱高,包子本身又大又饱满,包得特别好看。
这些人除了最新招来的那个,其他的人都和余家人相处了至少一两年,有些人甚至干到了十年往上。听到楚云梨这么说,纷纷惊呼出声,胆大的已经欢喜地凑上前准备领自己的包子了。
柳怀玉气闷:“娘,祖父不是说一人一个吗?”
楚云梨不看他:“我自己贴钱补贴大家不行?没人逼着你吃。”
柳怀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