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梨追问:“你一直盯着那边看,还不如直接过去一趟,反正这么近,我一个人能行。”
柳怀玉摇头:“我看错了。”
“我真以为是你有熟人要来呢。”楚云梨似笑非笑,“别一会儿真的有人来找你吧?”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柳怀玉若是还否认,一会儿柳家人到了,岳母肯定会怀疑他在撒谎。
“那还真不一定,前几天,有同乡的人来城里,说是我爹娘身体不好,想来城里找个大夫瞧瞧。他们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我这心一直提着,就怕出事……”
说到后来,已然面露担忧。
楚云梨也跟着担忧:“那确实让人不太放心,反正家里人手足够,明儿你回去看一看吧。你进城都有个把月了,还没回去过呢。”
柳怀玉神情僵住。
他没想过现在就回去。
如果是一个村里的姑娘靠成亲嫁入城里,回家那叫衣锦还乡,会被所有人羡慕。而他是个男人,到城里是给人做赘婿的,不管旁人嘴上怎么夸赞他有本事迷了城里的姑娘,心里都会看不起他,会看不起柳家卖子求荣。
在当下所有人的眼中,只有那家境穷到揭不开锅,给儿子娶不起媳妇,日子过不下去了的才会让儿子给别人做赘婿。
但凡把儿子送去做上门女婿,全家都会被人笑话。
更何况,如今余老头当家,即便是与老头出手再大方,也不会给他家送太多礼物。
他带着那点儿礼物回家走亲戚,和那些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没区别。不说旁人怎么看,反正他自己不想丢这个人。
相反,如果他能把家里人全部接到城里,并且再也不回去,那就是整个村乃至镇上有名的能人了。
“不用,铺子里哪怕多了人手,但库房那么乱,还要整理好几天,明天又要到货。我还是留下来帮忙吧,再说,那些人手之中,有好些不老实,我留下来也能盯着。”
楚云梨心下冷笑,柳怀玉没来之前,一家四口将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余老头对伙计大方,但每年都这攒银子,原本还打算年前再买上十亩地呢。
他不盯着,余家还能更好点。
说话的功夫,门口停下了一架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青棚马车,柳怀玉眼睛一亮,飞快迎上前去。
生意做久了的人,一看来人的衣着打扮和谈吐,这知是不是贵客,别说楚云梨这个经历多了的,就是张盼娘,也能看出来几分深浅。
但凡坐着这种马车来的,即便来进货,也不会买太多东西,而且舍不得买贵的货物。
柳怀玉那神情明显不对。
果然,帘子一掀,先出来的是柳怀玉的大哥。
柳怀玉是家里的老三,前头两个哥哥,底下还有个妹妹。
他定亲后,柳家前面两个儿子才谈婚论嫁,很快就成了亲。
值得一提的是,一家子只有柳怀玉读过几年书,原来叫柳大宝,而怀玉这个斯文的名字,也是他读书后请夫子取的。
柳家老大叫柳大昌,老二是柳大盛,妹妹柳大花,加上柳家夫妻,不过眨眼间,楚云梨面前就一溜站了五个人。
柳父笑吟吟,上下打量了一番楚云梨后,笑道:“亲近母,你气色看起来不错啊。”
上辈子张盼娘在库房里忙,蓬头垢面地去院子里吃饭时,才得知柳家人到了。
今儿楚云梨就没干活,早上梳的头发到现在都还没乱,她面色淡淡地看着几人,并不提前打招呼。
柳母捶了捶腰,看着掉头离去的马车,道:“坐这马车真是受罪,本来我就病了,这要是还不到,估计小命儿都要交代在车上。”
她回过头来,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儿子,眼神里都是满意:“怀玉,你白了不少啊。”
柳怀玉激动地握着双亲一人一只手,眼角余光瞥向岳母,嘴上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出门的?之前带话也不说个确切的日子,害我好等。真的很怕你们找不到路,娘都叫我去接你们了。”
他扭头看向楚云梨,“娘,这是我爹娘,那边是我大哥,站在他们旁边的是我两个嫂嫂。对了,这是我妹妹。”
楚云梨颔首:“不是说你爹娘来看病吗?怎么一家子都来了?”
这番话也只对着柳怀玉,并不与柳家人对视。
柳父笑容不减:“亲家母别介意,难得进城一趟,我带他们来见见世面。”
“我不介意。”楚云梨终于看向他,“你们难得来,让怀玉陪你们好好逛逛。对了,你们是来问诊的,让怀玉带你们去啊。”
她说到这里,看了看天色,“天都快要黑了,这……你们远道而来,余家身为东道主,该为你们接风,现在也来不及准备饭菜。怀玉,你去跟胜男商量一下,晚饭镇在井里,咱们去酒楼吃。”
柳母要看亲家母不和自己打招呼,甚至他们开口了也不接话,心头一沉再沉,没想到峰回路转,张盼娘看着冷淡,却愿意花钱请他们到酒楼去吃。
虽然他们也想去酒楼见见世面,打打牙祭,但想也知道酒楼吃饭很花银子,当即笑着阻止:“不用这么客气,都不是外人,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能填饱肚子就成。不怕亲家母笑话,你们平时的饭菜,已经赶得上我们乡下过年了。”
“不行!”楚云梨一本正经,“你们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在我们跟前尽孝,这难得来一趟,说什么也得请你们好好吃一顿。怀玉,快去!”
柳怀玉如今日子过得好,也很愿意让家里人吃点好的,飞快跑了一趟。
余家堂屋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赵氏都起来坐着等吃饭了,余老头正在旁边盛汤。
这汤才从锅中出来,太烫了,不好入口。这会儿盛出几碗,等前面的两人到了,一家人坐下吃饭,刚好能喝。
柳怀玉兴冲冲说了岳母的话,屋中几人面色各异。
余胜男奇怪于母亲的吩咐,柳家人来了,提前没打招呼,家里做好的饭菜确实不够,但余家每天中午吃饭的人多,也防着送菜的人出意外,万一哪天没能及时送来,众人也得吃啊,因此,家里除了备一些新鲜菜,还有不少腌菜和干菜……现做很快,最多半个时辰,就能重新摆一桌。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祖父。
余老头心下诧异,他想法和孙女差不多。不过,儿媳妇进门十几年了,不管她是为了什么当着柳家人的面提出要去酒楼吃,既然这话已经放出来了,那就不能反悔。
若是这时候拒绝儿媳的提议,又提出在家里吃,柳家多半会觉得余家抠搜,也会认为儿媳妇做不了家里的主还乱做决定。
余老头吩咐孙女,“这你不用管,你赶紧梳一下头发,这就出门吧。”
余胜男回房去准备,余老头看向妻子:“你行不行?”
柳怀玉提议:“我背祖母!”
“不用。”赵氏这段时间才病,她是伤着了腰,站直了腰会痛,所以才干不了活,走动几步还是行的。只不过大夫说躺着能好得更快,她这才逼迫自己躺在床上养伤,也是不想给家里人添乱……一开始受伤时她不肯睡,无论站到哪儿,都有人时不时盯着她。
她不让盯着,一家人又不放心。于是,干脆躺着了。
“我能走,你找个板车到门口推我一路就成。”
柳怀玉答应了一声,欢快地去找马车了。
柳家人一直在门口和楚云梨寒暄,楚云梨没有提出请他们进门,他们也不好往里闯。
兄弟俩虽极力克制,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铺子。
若是楚云梨不知道后头发生了哪些事,会以为他们只是单纯好奇。
很快,赵氏被柳怀玉推着出来了。
柳母立即凑上前问:“亲家大娘这是怎么了?”
“扭着腰了。”余老头不想说太多,“酒楼就在前面转角很近的,他家味道好,我们家偶尔也会去吃。”
柳父一脸羡慕:“还是住城里好,不想做饭也可以吃到现成的,还能天天换着花样吃。”
柳怀玉接话道:“爹难得来一趟,这次来就多住几天。”
原本铺子里人手不够,此时该提出让一家人留下来帮忙。但昨晚上岳母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一下子请来了六个人。再说这话,就不太合适了。
酒楼很近,十个人吃饭,又因为大家都很熟,东家主动在二楼开了一个雅间。
雅间收拾得华丽,推开窗就是街,一眼就能看出附近有不少亮光。柳家年轻一辈几人凑在两个窗户前舍不得收回目光。
余老头安顿好了妻子,就开始与柳家人寒暄,做了半辈子生意的人,想要不被人讨厌是很容易的事。其实他当初特意跑到乡下去选孙女婿,就是不太想应付孙女婿的家人……做生意的人,对待客人很热情,很有耐心。但所有的热情和耐心都用在了客人身上,就不太想应付亲戚。
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男人入赘,总归是一件让人屈辱的事,他们一家不会苛待未来的孙女婿,也是真的把孙女婿当做了一家人。在他看来,哪怕孙女婿一开始有些不愿意,和他们相处一段时间之后,也会将自己当成余家人。
就像是儿媳妇,年纪轻轻守寡也不改嫁,虽然是她忠贞不二,但始终不走,就是因为他们夫妻待人和善。若是他们刻薄一些,儿媳妇受不了,肯定会想跑。
他怕的就是孙女婿的家人离得太近,当时一直在孙女婿旁边强调入赘这件事,让孙女婿生了逆反的想法,万一孙女婿哪天想要回家娶妻……他们也拦不住啊。
“生病了就要治,不能讳疾忌医。”余老头煞有介事,“就像是我家老婆子,她闪着了腰,还要强行干活,我就不允许。大夫说了要静养,那就必须好好养着。这人呐,一辈子为儿孙付出的已经够多了,病痛在身,再孝顺的儿女也替不了,还是咱们自己承受,那滋味,谁疼谁知道。”
柳父连连称是:“孩子他娘是老毛病了,镇上的大夫说,这得长期调理,最好是住到城里,但我们乡下人,不可能在城里常住……”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余老头被架到了火上……是他自己劝人家要好好治的。
眼见柳父说到这里停顿住,他忽然就明白了儿媳妇的意思。这一家子,好像是想住到余家!
那怎么可以?
亲戚来做客,家离得远,住个三五天还行,最多半个月。但看柳家这架势,明显不是半个月就能打发了的,而且还这么大一家子,这要是让他们住进家门,怎么得了?
第1750章
难怪儿媳妇要提出到酒楼来接风了。
在家里吃饭,固然会拉近两家之间的关系,显得他们重视女婿。但是,这关系亲近并非是好事。
余老头看了一眼儿媳妇,跟儿媳妇的眼神一触,随即收回目光,笑道:“是你们少进城,所以才觉得在城里常住很难。其实容易,你们家这么多的壮劳力,只要踏实肯干,回头找份活计,每月工钱拿着,不怕不够花,省一些,除了衣食住行,说不定每年还能攒一点。这样吧,你们的住处包我身上。”
他用手拍着胸口,眼看柳家人面上都露出喜色,心知自己和儿媳的猜测没错。
不是说余家不愿意招待亲戚在家里久住……余家生意做得大,每年要赚不少,养这几个人不在话下。但是,那得是他们心甘情愿主动提出留客,而不是被人架到火上不得不答应。
那边柳父起身,认认真真道谢:“多谢亲家大爷,回头我家这些孩子,你看着哪个得用,尽管使唤。”
余老头心里更冷,证实了柳家人想要住进余家,再听这话,心知柳家这是想把年轻人留在余家铺子里干活。
此时他忽然又想起之前孙女婿辞掉的那些伙计,铺子里所有的伙计至少都是干了一年以上,他对那些伙计不说知根知底,也有几分了解。其中一个直接甩手不干连招呼都不打就离开了的伙计平时的脾气挺温和,在他手底下干了四年多,就没有跟他吵过架,也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
孙女婿说话挺刻薄,之前他还觉得两边各有一半错,如今看来,搞不好孙女婿是故意把人气走,好,好给他的两个哥哥腾地方。
想到此,余老头的心里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笑着摆摆手:“你们太客气了,大家都是亲戚,我这帮不上你们多大的忙,也绝对不会拖你们的后腿。你们才进城,人手金贵着,每个人都要赚钱养家,这日子才能越过越好。对了,你们家打算花多少银子租房?”
最后一句话出来,柳家人脸上笑容瞬间收敛,都愣住了。
楚云梨见众人不说话,心知是柳家人是被余老头那话给误导了,她笑道:“亲家母,说起来都不是外人,你们也不用不好意思。这往上数两百年,我张家和余家说不定都是地里刨食的庄户,大家都有过窘迫的时候。不是我吹,爹做生意多年,认识的人很多,无论什么价位的院子,他都能帮你们找到。看在余家的份上,东家可以不收你们院子的押金,只付一点点租金,你们就可以有地方落脚。”
柳家人听到这话,又看向余老头,见余老头没有出声反驳,一时间脸上都颇为尴尬。
他们以为余老头说的那句住处包他身上,指的是让他们住在余家的院子里。
合着不是?
余老头看到柳家人神情,心中很是恼怒。实话说,如果没有柳怀玉把那些伙计撵走在前,他都不会这般生气。
柳怀玉分明就是算计好了的,撵走伙计,让他们一家子累死累活,就在他们恰巧撑不住的时候,柳家人出现……余老头又不傻,设想了一下若是昨天儿媳妇没有把那些伙计请回,今儿他们再忙一日,此时怕是精疲力竭,看见柳家这么多劳力登门,还不如见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