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老头揪着头上本就不多的头发,长长叹一口气:“我知道了。不过,即便要分开,现在也不是最好的时机。再等等!”
柳怀玉送了一家人过去,当天晚上回来了,只是余胜男没给他开门。
无奈,柳怀玉只好去前面铺子里的躺椅上将就了一宿。
*
天亮后,铺子里又是忙碌的一天。
所有的伙计都涨了工钱,特别有干劲,原本三四天才能整理好的库房,如今已然到了尾声。
余老头精神不太好,心神不宁地接待不好客人,主动去了库房里盯伙计。
余胜男补货,在铺子和库房之间来回跑,重一点的货物让伙计帮忙。楚云梨守在铺子中,另一个人是柳怀玉,余老头早就定下的规矩,两间铺子至少要有两个人守。
柳怀玉好几次想要靠近余胜男说话,都让她跑掉了。
楚云梨手里拿着一个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的在货物上扫着。
在柳怀玉又一次想要跟妻子说话却被她避开后,他转身看向了岳母,刚好就对上了岳母似笑非笑的眼神。
那眼神格外怪异,让本来就心虚的柳怀玉不敢与之对视。
藏着秘密的人都心虚,怀疑自己被发现后,有些人会躲远。但也有那胆大的人想要试探一下对方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柳怀玉就是后者,他含笑上前:“娘,昨天我喝多了酒,胜男好像生我的气了。晚上都没让我进房。”
“不让你进屋是对的。”楚云梨冷笑,“喝了酒的人自己感觉不到,其实呼吸都是臭的,旁边的人纯粹是受折磨。”
柳怀玉听到这话,心中暗恨。
普通的岳母可不会对女婿这么说话,这就是做赘婿才会受的委屈。
“啊,我不知道胜男闻不得酒臭,下次我不喝了。其实昨天也是我好久没有和家人相处,心里高兴才多喝了两杯。平时我都不喝酒的,是祖父劝我……”
恰在这时,门外来了个散客,是村里结伴而来的四五个妇人,楚云梨立刻上前招呼。
几人有的买陶罐,有的买碗筷,油盐酱醋各带了一份,还帮村里人买了不少。最后,楚云梨送了她们每人三只土碗。
众人心满意足,走的时候还夸东家厚道。
柳怀玉站在旁边看着,等那些人走远,忍不住道:“娘,都是一群穷鬼,她们哪怕是一辈子照顾咱们家的生意,我们也赚不到几个钱。您用不着这么客气。”
“凡是登门的客人,都是余家的衣食父母。”楚云梨撇他一眼:“你抱着这种想法做生意可不行,这观念不扭转,别再做我余家的人。”
柳怀玉忙道:“是是是,我记住了。”
这模样,分明是又在装蠢,故意给长辈递话柄。
长辈喜欢说教,也会更喜欢愿意听自己说教的长辈。
楚云梨转而问:“对了,你两个哥哥去找活干了,如何?”
“找不到合适的,大多数铺子东家都要知根知底的人,哪怕看在我的面子上愿意用他们,又嫌弃他们刚从乡下来什么都不懂。”柳怀玉做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他们已经碰了壁,知道城里找活难,这事还得麻烦祖父安排一下。”
楚云梨颔首:“先找好了活计,然后再安排住处。如此,上下工就不用在路上浪费太多的时间。”
柳怀玉现在还没有打消让一家人住到铺子里的念头,听了岳母这话,心中忽而动了动。
祖父明显不想让柳家人住到后院,到时安排活计时,会不会故意将他们安排的远远的?
那肯定会。
余老头看着面前的孙女婿:“都不是外人,你家情形我也知道,虽然我可以帮你的家人暂时在城里落脚,但一家人过日子,不可能永远靠别人帮助。即便我愿意,对你们柳家的孩子们也不好,长期靠别人供养着,一个个会变成废物。你说是不是?”
柳怀玉心中屈辱,余家这么多的银子,光是每年地里的出产就可以养活不少人,养柳家人对余老头而言一点都不难。偏偏余老头不愿意,还要他赞同。
“是。”
余老头颇为满意:“是这样,给我们家送货的康老爷手底下需要不少人干活,干活的码头在三十里之外,离城里有点远。辛苦是辛苦,但每个月包吃包住还有四钱银子……原本刚去的伙计只有二钱,需干上一年以上才有四钱,看在我俩多年交情的份上,加上你两个哥哥不是外人,他已经说了,看在我的面上,直接给他们四钱银子。”
这真的是很好的活计,一般人,人家根本不愿意带这么远去干活。
柳怀玉皱了皱眉:“我哥哥他们太老实了,原先在小地方,没见识过人心险恶,我怕他们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受委屈。”
“你也才到城里一个月,算起来你还是弟弟呢。应该他们照顾你才对。”余老头话出口,感觉这话有点过分,“你想照顾家里人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康老爷又不是坏人,我的亲戚在他手底下干活,绝对不会被人欺负,更不会拿不到工钱。”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你若是觉得这活计不合适,那回头慢慢再找嘛。我这也是替你两个哥哥着急,他们总不可能长期住酒楼啊,康老爷还说了,愿意先支出三个月的工钱给他们安家……不是我吹,换一个东家,绝对不会答应这种事。”
柳怀玉再一次确定了余家不想收留他的家人……瞧瞧,老头子口口声声说让他们安家。
“我去跟我两个哥哥商量一下,主要是跟他们说明这其中利害。祖父,我知道您是好意,如果换了是我找活儿,一定立即就去干了。”
余老头颔首:“能理解,他们到底是成了家的人。你是哥哥还好,偏偏又是弟弟,管他们太多,他们不会感谢你,反而还会对你心存怨怼。”
柳怀玉知道不会,全家人都被他拿捏,没人敢不听他的。
心底里他还是不愿意让家人离自己太远,所以第二天一来就回绝了余老头的提议。
当日夜里,柳怀玉回来住了。
余胜男都想和他分开,自然不愿意再与他同床共枕。
“我身子不适,你重新铺个床吧。”
柳怀玉听到这话,顿时满脸担忧:“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看大夫?我背你去医馆吧。”
“不用,就是头有点晕,睡一觉就好了。你别在边上吵我,越吵我越晕。”余胜男一边说话,一边把人往外推。
柳怀玉站在紧闭的房门前,脸色难看至极,再开口时,语气却温和:“胜男,你生我气了?如果你心里有什么不满,必须得说出来。我们是夫妻,日后是要互相扶持过一辈子的人……”
“对!”余胜男不想再忍了,白天的时候柳家人从这条街上路过好几次,周围的邻居看到柳怀玉陪着他们一起,都问那些人是谁。
现在这附近的几条街,怕是没有人不知道柳家人从乡下到城里来了。
按理说,柳家要在城里长住,自己租院子本就在情理之中。但是,他们这么远来,一天也没在余家住……落在旁人眼中,难免会多想。
“我不喜欢你的家人。”
柳怀玉哑然,他没想到妻子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原以为她再不喜欢,面上也会装一装。
“为何?你看不起乡下人?”
余胜男翻了个白眼:“少胡扯了。我每天做生意见那么多的人,也不都是城里人。当初我愿意在家里招赘婿,就是不想和婆家的人相处,为此还特意选了你……就是觉得你那些家人和亲戚离得远,我也不用怎么应付。结果呢,这才成亲一个月,他们就搬到城里来住了……这么一算,我完全选错了人。当时我若和城里的人定亲,哪里还用管婆家人的住处?”
柳怀玉感觉到自己被羞辱了。
“你确实找错了,就你的这种想法,该找一个没有家人和亲戚的男人。”
余胜男忍无可忍:“柳怀玉,我已经后悔了,你不要逼我撵你出门。”
柳怀玉:“……”
成亲一个月,余胜男对他不说温柔似水,那也是有商有量,从来没有对他大呼小叫过。
没想到她说翻脸就翻脸,一生气居然说出了要撵他出门的话。
这要是变成了口头禅,以后还得了?
柳怀玉想要分辨几句,想到这是在余家的宅子里,左右两边住的都是家中长辈,尤其最近三位长辈似乎都不太喜欢他的家人……他压下了脾气,温和地道:“胜男,有事说事,你别说这么伤人的话。我在城里没有家,只有你……”
“你家人都来了,还叫没家?”余胜男冷笑一声,“我确实头疼,但不是累着了,还是被你家人给气的。”
她砰一声关上门,“那么放不下你家人,你去陪他们吧。”
柳怀玉昨晚上回来没能进门就已经察觉到了妻子对他似乎不光是表面上的不高兴,所以今天才决定留下来睡。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今晚他必须得进房,于是他左右看看,一咬牙从窗户翻了进去。
屋子里正在脱衣的余胜男见状吓一跳:“你做什么?”
柳怀玉一言不发,上前强势地把人揽入怀中:“胜男,我好想你,你别推我呀!祖父祖母还等着抱重孙子呢……”
又是这一句。
余胜男以前偶尔不想应付他,但为了不让家中老人失望,都忍耐了下来。但她昨儿跟祖父说了她要与柳怀玉和离,当然不会再忍着。
眼看推不开这个男人,余胜男又急又气,狠狠踩了他一脚。
柳怀玉脚下吃痛,跳了起来。
不是说他躲不开,而且他压根没想到百试百灵的法子今日居然失了效,余胜男不愿意不说,反而还对他动手,这是以前从来就没有过的。
柳怀玉忍着疼痛和怒意,语气加重:“这么晚了,长辈都睡下了,你确定要把他们闹起来?”
他拿捏的就是余胜男的懂事。
余胜男从来就不想让家里为他们夫妻的事情操心,常常为此妥协。
如果说余胜男方才还能忍耐着等祖父做决定看要不要和离。但柳怀玉从窗户跳进来强迫她,张口时字里行间都是威胁,她是一刻也忍不住了。
“你……”
刚说一个字,敲门声响起。
柳怀玉脸色格外难看,压低声音强调:“祖父祖母很累,身子也不好……”
门外站着的人是楚云梨,她听到屋中动静不对,特意赶了过来:“胜男,开门!”
她也不问里面在做什么,只一副要找人说事的模样。
柳怀玉率先出声:“娘,这么晚了不太方便呢,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
他说话时,看到余胜男拢好了衣衫要去开门,下意识一把将人拽住。
门砰一声被人踹开。
月光洒入,屋中瞬间亮堂了不少。楚云梨眼力好,一眼就看见了无中纠缠的二人,她快走几步,捏住柳怀玉抓人的手腕狠狠一扯,冷笑着质问:“你打我女儿?给你脸了是吧?”
话音未落,反手就是两巴掌。
柳怀玉挨了打,也想要还手,但他没有失了理智,往后退了两步。
楚云梨却并不打算收手,抓了一把椅子朝他身上狠狠砸去:“你还不方便!混账东西,给你好脸色你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是吧?这是老娘的家,你还不方便了?”
柳怀玉被椅子砸得趴在地上,痛得他半晌爬不起身。
第1753章
这么大的动静,二老也躺不住了。
赵氏听到打起来了,顾不得身上的伤,强撑着出门。
两人到了门口,借着微弱的月光,只见屋中椅子变成了碎块,柳怀玉在那一片碎块之中,他都爬不起来。似乎是背痛,想摸又不敢摸,想翻身又怕压着伤,整个人蜷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