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建玉也没想到母亲会受伤,半晌回不过神来。
楚云梨提着一把水瓢,靠在厨房门框上闲闲道:“妹妹,你不是很孝顺吗?娘都受伤了,你怎么不赶紧送水呢?”
梁建玉也想到了给母亲打凉水,身子刚刚一动,就得了这番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得了提醒才去打水呢。
“吴韵儿,我爹不会放过你,回头大哥知道了,你就等着被教训吧!”
楚云梨嗤笑一声:“梁建玉,我是嫁给你们梁家,可不是卖给你们家了,你们不拿我当一家人,只当我是丫鬟。这日子我不过了,回头你去将梁建斌叫回来,不是他休我,而是我不要他。”
她态度漫不经心里带着几分认真。
梁建玉心知这天底下有不少女人在嫁到婆家之后受了委屈后吵闹着不过了要回娘家,但那都是装的。故意以此来吓唬婆家,让婆家妥协。
可此时的吴韵儿却让她有些拿不准……难道真是自己太过分了将吴韵儿给气着了?
一盆凉水送到梁母面前,她迫不及待将整个头埋了进去,偏偏又不会闭气,人的头在被埋进水里后下意识紧张,一紧张就急喘气,紧接着就被呛住了。
梁母咳嗽不止,脸上又痛,一时间格外狼狈,恨得杀人的心都有。
“玉儿,去把你大哥叫回来。”话出口后急忙补充,“请隔壁的小山子他们去叫。告诉你大哥,他今天要是不回来,以后也不用回来了。”
梁建玉扭头看了一眼嫂嫂,到底还是出门去喊人了。
梁昭昭拿着梳子躲在屋子里。
以前母亲被欺负,她心里特别难受。如今母亲和长辈吵了起来,她除了难受之外,心里还特别害怕。
楚云梨兑好了水,把沉默的梁昭昭牵了出来,搬了家中唯一一把躺椅……梁父专属,旁人是碰也不能碰。
倒不是说这椅子有多金贵,而是梁父这个一家之主看不得家中其他人靠在这上头躺着。
梁昭昭以前碰这把椅子,当时被踹了出去,还被骂了一通。以至于她对这椅子都有了阴影,站在椅子面前浑身僵直,动也不敢动。
楚云梨将她抱起放在椅子上躺好:“别动,你脸上有伤,不能碰太多水。”
梁昭昭当真不敢动了。
梁母一边往脸上泼凉水,一边看儿媳妇的动作,此时才发现孙女的脸被包得像粽子似的。她顿时皱眉,质问:“这脸是怎么了?”
楚云梨似笑非笑:“你女儿生的宝贝疙瘩不小心给砍的。”
说到“不小心”三个字时,语气格外重,配上她嘲讽的神情,谁都听得出这是反话。
梁母瞪了一眼女儿。
梁建玉进门就挨了母亲的白眼,猜到是为了什么,解释:“当时我在屋里睡,不知道昭儿是怎么伤的。”
提及梁昭昭的名儿,其实当初二老叫的是招儿,意思是要招个儿子来。吴韵儿不愿意,阳奉阴违给女儿改名昭昭。
她不止一次特意跟相熟的人解释女儿的昭字,但村里的人大多数都不认字,在他们眼中,只要是招,不管是用哪个字,那都是一样的意思。
因为吴韵儿只生了一个闺女,这些年她在梁家不受待见,落在旁人眼中也成了理所当然。
梁母若是没被烫,还会上前关心一下孙女脸上的伤,毕竟,伤在了颜面上,很可能会影响婚事。若是嫁不出去,或者嫁得不好,那也是给家里丢人。
不过,她这会儿脸上火辣辣的痛,实在没心思关心旁人。
“回头我去问五婆子要点偏方来擦,多半不会留疤。”
楚云梨抬头问:“如果留疤了呢?”
“留疤了又能怎样?金子又不是故意的,再说那还是个孩子呢。难道你还能拿刀划回来?”梁建玉振振有词。
楚云梨看她一眼:“亏得周金株是个孩子。”
如若不然,即便没有记忆,她对着周金株扔出去的匕首就不是落在他的手边,而是落在他的手背上了。即便不废了他的手,也绝对要让他知道匕首落在肉上是个什么感觉。
梁建玉听出了她的未尽之意,质问:“你这话是何意?”
“我不想跟你们吵,等梁建斌回来了再说。”楚云梨用帕子小心翼翼擦干梁昭昭伤口周围的头发,然后将木盆踢开,开始给她擦发梢。
好在梁家不穷,哪怕是不待见母女俩,平时的吃食偏心了些,荤食给母女俩吃得少,但也能让二人吃饱。
梁昭昭身形消瘦,头发却长得好,又黑又亮,很大的一把,就是摸着不太顺滑……这是没有好好养,楚云梨心里想着,回头弄点养发膏给她。
院子里气氛凝滞,梁母泡了小半个时辰,期间换了四次凉水,脸上的疼痛总算是减轻了大半。
值得一提的是,每次换水,梁建玉就往楚云梨这边瞧。
以前吴韵儿哪怕是大着胆子跟家中长辈闹别扭,最后也还是她先妥协……主动上前伺候长辈,事情就算是了了。
今儿这不管不顾的,一直不肯相信,梁建玉是真觉得挺意外,意外之余,心里也有些不安。
梁父不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一直没回。
半个时辰后,梁建斌进了院子,他冷着一张脸,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楚云梨:“这又是在闹什么?韵儿,你既然嫁给了我,就是梁家的儿媳妇,要和我一起孝敬长辈。我爹娘教你,那也是为了我们好。退一万步讲,即便是他们有错,我们是晚辈,你就不该跟他们闹。我在镇上干活已经很累了,你能不能体谅一下?”
人还没站稳,先来了一通责备。
梁昭昭胆子小,楚云梨没让她待在院子里,而是让她回房睡觉了。
流了不少血,身子虚着,应该能睡着。
楚云梨正准备给梁昭昭把衣裳洗出来,沾染了血迹的那一套有八成新,洗洗还能穿,反正闲着无事嘛。
看见气急败坏的梁建斌,他脸上满满都是不耐烦,眼神也冷,根本不像是看妻子,而是像看一个给他惹了麻烦的陌生人。
“梁建斌,反正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楚云梨摆摆手,“我不想再和你多说了。”
梁建斌皱眉:“本来也是你的错。”
楚云梨不耐烦,声音骤然拔高:“咱们夫妻这么多年,也吵了不少次。每一次都是我妥协,弄得好像就成了我的错,今日叫你回来,我不是为了跟你吵,也不是为了跟你争论到底谁对谁错,我只是过够了。说难听点,你觉得我没给你生个儿子亏欠了梁家,是也不是?”
梁建玉接话:“本来就是。”说着还翻了个白眼。
“我没跟你说话,你能不能不要插嘴?”楚云梨瞪向她,“梁建玉,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讨人嫌?我早就受够你了,你再说一句试试!”
梁建玉还真不怕她,歪着头道:“我虽然嫁出去了,但这里也还是我的家,难道我在自己家里连说话都不行?”
楚云梨了手边的马扎就砸了过去。
她动作利落,马扎不是慢慢飞出,而是瞬间就到了梁建玉的脸上。
梁建玉惨叫一声,抬起头来时,鼻子都流血了。
梁母泡了太久的水,泡出了尿意,刚刚进茅房就听到儿子回来了,心里一喜,才忙完出来,就看到女儿被砸。
她当即大吼:“建斌,看看你娶进门的这个泼妇吧。完全没拿我们当一家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尊重。刚刚还用热水烫我,你快把这女人休出门,否则,说不定你哪天从镇上回来,就只能替我们一家收尸了。”
梁建斌满脸惊讶:“吴韵儿,你还对娘动手了?谁给你的胆子?”
话说到后来,已然是怒火冲天。
第1767章
家事不宁,到底好说不好听。梁母为了儿子的颜面,只让带话的人叫他赶紧回来,没说是为了什么事。
而梁建斌一进门就指责楚云梨,此时才知道母亲被烫伤的事。
他越想越怒,是真心觉得吴韵儿胆子越来越大。
“吴韵儿,赶紧给我娘和妹妹道歉。我不管谁对谁错,你动手就是不对,当着我你都敢如此,我不在的时候,一家子还不知道怎么被你欺负呢。”
楚云梨气笑了。
被欺负的人明明是吴韵儿!
并且这些事情梁建斌都是知道的,他是对吴韵儿不上心,根本就懒得管。
“梁建斌,我再说一次,今天找你回来不是让你断官司,也不是让你说我的错处。我是不想和你过了!当初你口口声声会对我好,还特别有诚意的将婚书送到了衙门……若不是如此,我带了女儿就走了,也不会叫你回来。”
梁建斌半信半疑。
在他看来,两人已经成了夫妻,吴韵儿不大可能离开。
姑娘家谈婚论嫁时,若是只有父亲和母亲在侧,婚事上要受些影响。有些人家见姑娘没了父亲或者母亲,直接就不考虑相看,无论姑娘本身有多优秀,不要就是不要。
往日吴韵儿满腹怨言的提过此事,可称若不是为了女儿,她真的会走。
“要走你走。”梁建斌在妻子面前从来就没有低过头,伸手一指大门口,“赶紧的。”
“我说了,要和离书。”楚云梨语气加重,“就这么走了,那是闹别扭,在律法上,我还是你的妻!你们梁家太恶心,可恨我今日才总算是想明白了,既然要分开,那咱们就分个彻底!”
梁建斌眉头紧皱。
梁母不觉得儿媳会走,往日也不是没有受过委屈,那时候都忍了下来。今日这突然要闹……多半也只是闲着无事,想要试试能不能把家里人压下去。
“建斌,你去写休书,让她滚。”
楚云梨没说话,她并不接受休书。
不过,她心里清楚,无论梁家闹得多凶,都不会真正休了她。
当初梁建斌跑去求娶,本就不是真心爱慕吴韵儿,而是别有所图。
上辈子吴韵儿看到女儿受伤,心里特别难受,大着胆子闹了一场,还是和以前一样没能为母女二人争得公道。
她再次忍耐下去。
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梁昭昭脸上受伤留疤,疤痕特别明显,直接影响了婚事。
不过,梁昭昭也有几分运道,几年后和吴韵儿一起在过年时去镇上走亲戚,碰到了从城里读书回来的孔家次子。
两人一见如故,多聊了几句。孔家次子和吴韵儿年纪一样,都是十五岁。
难得的是,孔家虽然送了儿子读书,却并不指望儿子考取功名,对于儿子提的心上人,孔家并不反对。
倒不是说孔家一点都不挑剔,只因为儿子喜欢就愿意接纳一个脸上有疤的儿媳……他们赞成这门婚事,是因为孔公子的祖父和吴父是旧相识,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深。孔家祖父还抱过小时候的吴韵儿。
只是,后来吴父去得早,吴韵儿一个小姑娘做不了家里的主,也不懂得要走亲戚,两家这才渐渐淡了来往。
两家都商定好了婚事,只等着挑个良辰吉日,孔家就派人上门提亲。而就在这个时候,梁建玉跑回来,非要为儿子求娶梁昭昭。
不说梁昭昭已经遇上了不错的夫婿,只周金株那个霸道的性子,就根本不是良配。更别提他从小就欺负梁昭昭,真成了夫妻,梁昭昭就不是偶尔被他欺负,而是下半辈子都逃不开他的魔爪。
更气人的是,梁家二老觉得这门婚事合适,一口答应下来,还擅自接了梁建玉请的媒人送来的提亲礼物。
梁昭昭为了这个,哭到眼睛红肿,最后甚至还准备上吊。
是的,如果非要嫁给周金株,她宁愿现在就去死。
吴韵儿看到了女儿的决心,又跑去跟公公婆婆争取,无果后决定带着女儿离开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