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锦花进门六年,家中陆陆续续给了林锦平十来两银子,所谓的空缺每次都差一点儿,其中有两次空了,白欢娘都给了银子让他积极奔走,最后都因为关系不够硬或者银子不够多而被人顶替。
此时听了林锦平的话,进了厨房的林锦花满脸热切地探出头:“娘,这机会千载难逢,也就我是大哥的亲妹妹,他们才先紧着夫君,实话跟您说吧,我嫂嫂的娘家弟弟也盯着这个缺。”
何舟全很是激动,身子都往前探了几分:“娘,大哥说了,二十两银子给他走关系,然后再送十两银子给周捕头,事情就十拿九稳了。”
楚云梨馄饨吃完,连汤也喝光了,把碗一放:“锦平,我想了想,既然你媳妇娘家也等着,还是先紧着那边吧,舟全这里再等一等。”
此话一出,其余人都愣住,包括姚妹儿。
何舟全顿时就急了:“娘!”
林锦花干脆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我大哥为了这空缺花费了好几年的时间走动,往里不少贴了人情和钱财,你说不要就不要了?那过去的花销怎么算?”
“让你嫂嫂娘家出啊,他们不是等着吗?”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我主动退了还不好?难道非得让你哥夫妻俩打架你才满意?”
林锦花张了张口:“我和大哥一母同胞,他肯定是先顾着我。夫君好了我才能好,娘,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你把家中积蓄拿来,剩下的我们自己想办法。”
楚云梨瞄了一眼边上不说话的姚妹儿,心里为她的木讷叹了口气。
京城里到处都有活干,区别只是工钱高不高而已。白欢娘认为两个儿子围着灶台打转没出息,小时候送他们读书,一年后有送他们去学手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兄弟俩换了好几个师父,最后却什么都没学成。
不会手艺也没什么,这天底下那么多不会手艺的人,也没有都饿死了。白欢娘挺豁达的,但是摊子被人砸了几次求助无门后,她特别想给两个儿子捐个官……不是官身,只要披一身官家的皮,或者是和官家的人关系好点,自家就不会被人欺负。
林锦花进门后,恰巧林锦平有这个关系,白欢娘就特别疼爱大儿媳妇。
原本林锦花过门后就该跟她一起出门摆摊,但是她年纪轻轻不想伺候那些力工吃饭,于是就说自己要去找活干。
白欢娘随她去了。
反正,自从何舟全成亲后,白欢娘就再没看见夫妻俩赚的银子。而小儿媳妇姚妹儿进门的第二天,起得迟了些,只来得及帮着收摊。从第三天开始,姚妹儿都是跟她一起同进同出,吃住在家,没有任何一份工钱。
这一帮忙就是五年,其中有孕那段时间也跟着半夜就起,也好在这摊子只需要摆半天,忙活的时候累一点,大多数时候都歇着,这才没有动了胎气。
就是生孩子的那天早上,也跟着去摆了摊回来才破水。
哪怕白欢娘心疼小儿媳妇,让她在家歇着,她也不愿意。
孩子满月,姚妹儿又开始去摆摊,只是孩子小的时候去得迟,后来孩子大了才带着一起。
也就是说,家中白欢娘所拥有的积蓄,都是婆媳两人一起赚来的。
楚云梨眼看耗子伸手去抓馄饨,弄得到处都是汤汤水水,干脆将碗拿了过来喂他吃。
“今早上我险些没了命,也看明白许多事,谁好都不如我自己好,家里我积蓄是我辛辛苦苦攒的,我要留着养老。若是你们不想错过这次机会,自己想办法。”
何舟全傻了眼。
林锦花愕然:“娘,夫君得了这位置,能庇护家人不说,您面上也有光啊!再说,原先您自己也说过,若是夫君能穿一身官家的皮,咱们生下的孩子肯定能比他爹过得更好,何家就算是改换门庭了。”
楚云梨呵呵:“孩子在哪儿呢?”
林锦花进门已经第六年了,一直没有传出喜信,白欢娘心头暗暗着急,也催过两次,但她认为自己已经很克制了,早就想让儿子儿媳去看大夫,却一直开不了口。
夫妻俩在她催促第二次时主动去看过大夫,说是两人都没病,没有孩子,只是缘分没到。
白欢娘相信自己的儿子,那之后我就再没问过。
此时这话落在夫妻俩的眼中,就是母亲借着这事催他们生孩子。
林锦花面色微微一变,看了一眼弟媳妇,道:“娘,我明白了。你并非不想要这个位置,是不想把这位置给我们,而是想给你的宝贝小儿子,不说你平时偏心小的,毕竟二弟生了儿子,后继有人嘛!但是,这机会是我大哥寻来的,说难听点,如果不是我做了何家妇,你们家连接触这些的机会都没有,都说大的要谦让小的,其他的事都可以商量,这件事情不成!”
十多年前就想要给两个儿子买一份官家差事的老人家突然说不要这送上门的机会,谁信?
夫妻俩是打心眼里认为婆婆偏心,尤其偏向小孙子,有什么好吃的都是那孩子的,他们碰都不能碰。
何舟全面色不太好:“娘,您就帮帮儿子这一次吧,以后我和锦花一定会好好孝敬您。至于孩子,回头我就让锦花吃偏方,成吗?”
所谓偏方,是这条巷子里一个姓周的婆子配出来的,一两银子一副,一副吃半个月,好多妇人从她那里拿药回去吃了一段时间后都怀上了孩子,传得神乎其神。
白欢娘不是没有动过念头,恰巧有一户和她相熟的人家拿了药来,她特意跑去看过。
里面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灰,还有一些虫子的干尸,那家的小媳妇当场就看呕了,白欢娘也打消了去拿药的想法。
白欢娘去看药的事情被林锦花知道了,她狠哭了一场,表示自己没有病,绝不吃偏方。当时何舟全哄了好久,还出动了林家人来表态。
“我不赞同你吃偏方,生不生孩子是你们夫妻自己的事,我是真的没有想要那个捕头的位置。”
京城中宦官当道,皇帝昏庸,朝廷混乱,清廉的官员必须要足够低调才能活下去。这时候往官家凑,身份不够高,去了就得为虎作伥,否则就干不下去。
再说,林锦平这所谓的关系根本就不牢靠,否则在朝堂如此混乱的情形下,居然等了四五年还没有机会。
林锦花张了张口:“您是舍不得买偏方的银子吧?”
姚妹儿忍不住出声:“大嫂,娘说那偏方不是好东西,里面还有蜈蚣和蜘蛛这些毒虫,周婆子又不是正经大夫,万一吃中毒了都没地方讨公道……”
“你故意恶心我,就是为了看我喝不下那个药。”
林锦花情绪陡然激动起来,“看我一直不生孩子,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姚妹儿:“……”
明天见!
第1786章
这天底下能生孩子的女人多了去,姚妹儿率先生下了何家的长孙,真的没有很得意。
大嫂一直不生,她心里确实有些想法……挺庆幸自己没有为子嗣所难。
姚妹儿笨嘴拙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楚云梨一巴掌拍桌上,怒斥:“没完没了了是吧?成亲六年不生孩子,不想着看大夫,反而还觉得委屈了。你委屈什么?谁给你脸色看了?妹儿又怎么得罪你了?合着你不生,她就不能生是吧?要是你这一辈子都生不出孩子,是不是我何家娶了你这个儿媳妇就该断子绝孙?”
她怒火冲天,不光是林锦花,就连林锦平都有些被吓着了。
何舟全半晌才回过神来:“娘?您别生气,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这是儿子有问题……”
“不管你们谁有问题,老娘从来就没有催过,以前提过两次,那也只是为你们着急。你们生不生跟我有什么关系?说难听点,你们老无所依,又不是我受罪!至于心疼儿子,等你老了的时候,老娘早就不在了,你吃不吃苦头,关我屁事!”楚云梨狠狠瞪着他,“滚远一点!什么错不错的,不要拿到我面前来说!今儿这银子我就不出了,你若真想要那位置,自己想办法。”
她站起身,余怒未休:“成亲六年,你们夫妻赚的工钱我是一个子儿都没见着,平时都在家里吃住,若是好好干活,平时节省一些,三十两银子也差不太多。你爹早早去了,我把你们兄弟养大,给你们成亲,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你若还觉得不够,那也只怪你自己命不好,没有托身到富贵人家。”
这一番抢白,让何舟全找不到说话的机会。
林锦花气得双眼通红:“你们家就是看不起我……”
楚云梨接话:“是!我不喜欢你,早想把你们撵出去,今儿正好,一会儿就收拾了行李搬走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姚妹儿霍然起身:“娘!”
何舟全愕然:“娘,您要赶我走?”
“何舟全,你摸着良心说,你们兄弟俩人里,我有没有特别偏爱谁?她们妯娌俩之中,我有没有苛待林锦花?”楚云梨张口就骂,“没良心的东西,你媳妇脑子是歪的,你也跟着犯蠢,她说什么就说什么,你那么听她的话,觉得我这个当娘的偏心,那你跟她去呀,看看你最后能混个什么人样来!”
林锦平皱了皱眉:“亲家大娘,反正机会是有了,你好好考虑一下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起身就要走。
馄饨还没吃上,林锦花在家里是懒,并不是不会做饭,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馄饨都已下锅了,她当然不可能让哥哥饿着肚子走,于是两步上前将人拉住:“大哥,吃了再走。你难得来一趟,就这么离开,以后我哪里还有脸登娘家的门?”
林锦平叹口气,妹妹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为了不让她为难,只能重新坐了回来。
楚云梨也没有冷着脸,发作完了,耗子一碗馄饨也吃完了,姚妹儿真觉得这气氛实在尴尬,反正她说什么都不对,明明是好心相劝,落在林锦花眼中都是她在故意讽刺。于是,她借口孩子要午睡,抱着孩子回了房。
林锦花去厨房里盛馄饨,端着碗出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把碗放在大哥面前后,她转头对着婆婆道歉:“娘,今日我情绪不对,不该那样说话,其实我心里不是那样想的……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白欢娘在自家男人走后,常年半夜起床卖馄饨养活两个儿子,兄弟俩就是她的命。她早就觉得大儿媳妇该去看看大夫,但为了不让儿子难做,一直都忍着。
因此,她不大可能因为大儿媳妇出言不逊就真的厌恶了夫妻两人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楚云梨半晌才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原谅她了。
林锦花立刻打蛇随棍上,笑颜如花地凑近:“娘,我大哥真的很用心才找到了这个机会,您……”
楚云梨打断她:“让给你大嫂娘家,过去你大哥花费的钱财,刚好也让你大嫂娘家出。”
林家兄妹面面相觑。
林锦平吃完了馄饨起身告辞,林锦花出去相送,何舟全也急忙追了上去。
这一去,二人就不见了人影。一直到天黑,夫妻俩都没回来。
在外头干活何舟济回来时,晚饭已经做好了。他在白欢娘认识的一位东家那里守库房,活计倒是不累,出货时帮着搬搬抬抬,因为卖的是胭脂,东西不重,就是每半个月就得守夜,换成夜里上工。
何舟济进门时满脸都是笑,先抱着耗子狠狠亲了一口,亲得儿子满脸口水,这才询问正在摆饭的妻子:“大哥大嫂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就被妻子瞪了一眼。
何舟济只觉得莫名其妙,白欢娘瞄了一眼婆婆住的屋子,一把将男人扯进厨房:“别提了,大哥大嫂今天回来大吵一架,是林家那边有了消息,说三十两银子就能让大哥包进衙门,娘不愿意出这个钱……”
“为什么?”何舟济一脸的疑惑。
他知道母亲一直都在等待机会给他们兄弟两人谋差事,长幼有序,一有机会肯定是大哥先上。这好不容易有了眉目,娘应该立即送上银票才对。
姚妹儿哪里知道为什么,摇摇头:“不要提了,别惹娘生气。白天已经气了一场,发作了好大一通,娘年纪大了,经不起。”
于是,何舟济就真的没有提。
楚云梨今天把所有的被褥都换过,又把屋子打扫了一遍,看到饭菜得了,出门就招呼小夫妻俩吃完饭。
何舟济随口道:“大哥大嫂还没回来呢。”
“他们那么大人了,饿不死的。”楚云梨瞪了他一眼,“你忙活一天不饿?”
何舟济当然饿,只是以前都习惯了等全家齐了一起吃。不过,看母亲正在气头上,他不敢多说,立刻拿了碗筷盛饭。
这边吃完了饭,还是不见何舟全二人,外头有人敲门,是刘尺子的大儿子,他手里拿着一封点心,说是来感谢白欢娘的慷慨解囊。
点心不是太好,就是附近这条街上卖的绿豆糕。想来应该是得知刘尺子受伤,那些亲戚友人上门探望时带过来的礼物。
楚云梨收了。
刘尺子的儿子临走时,还对着楚云梨磕了个头,然后不等楚云梨开口,起身跑走。
看他背影,好像还抹了一把泪。
何舟全夫妻俩赶在天黑之前进了门,二人脸色都不太好。
林锦花进门看见楚云梨,冷着个脸就进屋了。
白欢娘对儿媳特别宽容,往常看到儿媳甩脸子,还会找儿子询问缘由,楚云梨就不惯着这坏毛病……白欢娘死过一回,许多事情都看开了,她一辈子迁就这个,将就那个,又想要为儿子谋差事,结果到死都没能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