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不到的秀才,对于普通人家而言,算得上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秀才科举入仕,有一些条件挺苛刻,比如往上三代,家中不能有长辈犯事,比如身上不能有太多的疤,更别说是有暗疾了。
这会儿周乘风浑身是血,整个人昏迷不醒,一看就知受伤很重。这要是手脚哪儿被打断了,哪怕能保住命,前程也没了。
那几个护卫将周乘风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要走。
周母一看儿子,就知道想要治好这些伤要花费不少银子,罪魁祸首若是走了,她上哪儿找人出这笔钱?
“你们站住。”
那几人谁也没回头。
周母原本还想喊两声,再看清楚那个车夫时,急忙住了口。
若是没记错,这车夫好像是郡主的。
也就是说,送儿子回来的这一群是王府的护卫。
王府打了人,普通百姓哪里讨得到公道?
更何况,周母心里清楚儿子这一顿打的缘由……都说了让他不要再去找郡主了,他非要去,多半是王爷下的手。
周母的大呼小叫引来了家里其他的人,也吵醒了睡觉的客人。
客人有些不满,但看到主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多都能理解,有那睡得晚的直接收拾了行李要走。也不肯在吃周家客栈的早饭,跑到了楚云梨的馄饨摊子上吃。
吃馄饨时,客人一直都在抱怨周家客栈的吵闹。
“说了不要喊我起,大早上的这么吵,我昨晚抽丑时末才睡。”
姚妹儿不知道怎么接话,只笑笑。
客人也不是非要旁人和他一起讨伐周家,只是正在气头,忍不住说几句而已。
“不会再来了。小嫂子,你们家这馄饨不错,怎么不去热闹一点的街上摆?”
“在这里摆习惯了,不好换地方。”姚妹儿嘴上随口应付,她不是没想过换一个地方,可是,人多了是非也多呀。
她带着个孩子,也不图赚多少钱,能把一家子吃喝的花销赚出来就行了。
楚云梨第二趟出去闲逛时,看到了月意郡主身边的丫鬟。丫鬟换了一身布衣,鬼鬼祟祟跑进了周家客栈,没多久就出来了。
周母知道儿子伤重,却没想到这么重,浑身的手脚骨头全部都断完了,想要恢复如初,除非能请得太医出手。
这都不是诊费的事,太医是专门给皇家看诊的,官员想要由太医治病,还得皇上皇后赏赐才行。
哪怕是有郡主给的银票,也治不好伤,周母送大夫出来时,忍不住嚎啕大哭。
第1793章
周乘风被抬回来时的惨状,这周边做生意的人都看在了眼中,此时看到周母哭得那样伤心,心知是周乘风伤势严重,但要说众人有多少恻隐之心……那还真没有。
贤王爷来了这条街两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他对自家的郡主有多在乎,婚姻大事讲究门当户对,郡主的身份,绝对是嫁给那些几百年底蕴的世家大族。
周乘风一个小小秀才,怎么敢的?
周家气氛悲戚,知道内情的熟客都不登门了。姚妹儿收摊离开时,周母还在哭。
楚云梨回家后补觉。
在这期间,何舟全又来敲了两次门。不用问,也知道他还没有打消从亲娘这里拿银子来还债的念头。
事实上,何舟全敢承诺五天之内连本带息还上,就是仗着白欢娘手头的积蓄。
在他看来,母亲再怎么绝情,再怎么恨他纵容妻子接济娘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亲儿子被那些打手伤害。
*
楚云梨一觉睡到了下午,出门又看见何舟全夫妻俩在院子里吃饭,这会儿吃午饭迟了,吃晚饭又太早,也不知道两人吃的这一顿是午饭还是晚饭。
她不想留在家里跟着二人纠缠,于是出门走动。
她想打听一下关于那个下属的消息。
此时没有传到外城,楚云梨特意坐了半个时辰的马车去了贤王府附近那一片热闹的几条街,她周动了一番,然后找了一个最热闹的茶楼坐下。
此时她还是白欢娘的打扮,伙计们看低她,但也没有太热情。
楚云梨要了一壶茶,坐在大堂里。
这京城里有许多秘密,相较之下,一个王爷的下属死像凄惨,哪怕是贤王让人闭了嘴,也还是传了出来。
“像疯了似的,嚷嚷着喊痛,但又说不清哪里疼,大夫还没到呢,他就拿刀朝自己胸口扎,肚子上也来了一刀,当场流了不少的血,胸口那一下扎着了要害,等大夫赶到,命都没了。”
“这是被人下蛊了吧?”
“我看啊,搞不好是干了什么不好的事被灭口了……”
只言一出,桌子上的几人静默不语。
半晌,才有一人出声提醒:“这还是大堂,你说话还是要注意一些,小心隔墙有耳,万一传入了王爷的耳中,咱们几人都要倒大霉。”
出了这事,几人的谈性消失了大半,很快各自散去。
楚云梨一壶茶喝完,正准备离开,忽然有个丫鬟凑了过来:“大娘,我家郡主有请。”
丫鬟的态度很是强势,不容拒绝。
“哪怕是公主,也不能强迫普通百姓吧?”楚云梨上下打量她,“敢问你家郡主是哪一位?”
她态度硬气,丫鬟想到主子的吩咐,面色缓和了不少,语气也变得温柔:“大娘放心,绝对不是让您白干活,有好处拿的。事情办好了,兴许您再往后一辈子都再也不用卖馄饨了。”
楚云梨扬眉,原本她也要上楼去见月意,只是不喜欢丫鬟的态度。至于被贤王府针对,这倒是不怎么怕的,反正,明着不能弄死贤王,暗着收拾还是不难的。
就比如那个杀死了祖孙三人的下属,谁会知道是楚云梨动的手?
楚云梨到了最顶楼上的雅间,这个茶楼是四层楼,月意在最偏远的阁楼之上。
这个阁楼花团锦簇,看着就格外富贵华美,楚云梨进门之后,装模作样一福身,很快就站直了身子。
“给郡主请安。”
这规矩实在不像样,丫鬟的脸色不太好,郡主却没有要计较的意思,抬手阻止了丫鬟的兴师问罪,道:“大连可是周家客栈附近卖馄饨的那个摊主?”
楚云梨颔首。
月意面色复杂,看着窗外人流,一脸怅然:“那大娘知道今早上周郎被抬回去的事吗?”
听到这句问话,楚云梨多看了一眼这位月意郡主。
傻子都看得出来贤王对她的感情,并且贤王就是个半癫的疯子,她这还一口一个“周郎”,是怕周乘风死得不够快?
“看见了!伤得挺重的,听说手脚都断了,他娘送走大夫的时候哭得半条街的人都听得见,也不知道他是得罪了谁,也没看见周家人报官。郡主,您和周秀才认识,可以帮他申冤吗?”
楚云梨一脸好奇,“若是连认识您这样的贵人的秀才都不能为自己讨个公道……”
月意郡主脸色很不好:“此事我会看着办!大娘最好不要操心这些,也别在外头乱说,否则,谁也救不了你。”
楚云梨点点头。
“回头会有个亲戚来找你,那是个太医,你把他带到周家去治伤。”月意郡主一脸严肃,“大娘,你必须要帮我这个忙。当然了,帮我做事,必不会让你吃亏。”
说着,看了一眼身边丫鬟。
丫鬟递了一张银票过来。
三百两!
都说人为财死,郡主出手这样大方,也难怪周乘风愿意冒险了。
“我不认得这个。”楚云梨伸手将银票推了回去,“万一你们是骗子,这东西根本不值钱,那我岂不是白做了事?主要是王爷太凶了,我一个民妇,实在得罪不起呀。”
丫鬟面色一肃,就要发怒。
郡主拦住了,她原本就想找个人帮自己把太医带到周家人面前,好不容易躲出来的,在这坐了半日,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都准备放弃了,就看到了这位眼熟的大娘。
这是现成的帮手,错过了大娘,又上哪儿去找人?
想到此,郡主面色缓和:“这是三百两的银票,等到周郎伤愈,我还会给你三百两!”
“太少了,我家中还有儿孙,若是王爷知道有人帮您办事,一定不会放过我们全家。这点钱,还不够买我们全家的命。”
楚云梨一脸严肃。
丫鬟顿时就恼了:“这些银子能买十来个精明的下人了,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楚云梨起身就要走:“那我不干,你去找别人吧。”
“满园!”郡主训斥,“给大娘道歉,再补一张银票,拿大的。”
月意郡主不知人间疾苦,银子于她而言不过是纸,反正王府多的是。好不容易找一个能帮忙的人,她不想错过。
丫鬟却知道三百两银子到底能买多少东西,很是不服气,但碍于主子的吩咐,也不敢不从。于是又添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楚云梨伸手收了:“别让太医去我家,我家在那一片都住了几十年了,突然来了个生人亲戚,绝对会有人问。问的人多了,容易露破绽!去大井巷三十八号,那院子荒废了好久没人租,一会儿我去租下来,太医去那边与我会合。”
月意郡主不希望牵连旁人,今日冒险找人救治周乘风,若是走漏了风声,帮忙的人绝对讨不了好。
大娘谨慎一些,对她有好处……省得东窗事发了还要想法子求情。
楚云梨从楼上下来时,怀中揣了八百两银票,她特别大方,翻倍给了茶钱。伙计原以为这寒霜打扮的大娘能付清茶钱就不错了,没想到还得了不少赏银。
拿了好处,伙计的态度变得特别殷勤,亲自将楚云梨送出门,还招手拦了一马车。
楚云梨难得到这京城最繁华的地界,原本是想多逛一逛的,不过今日有事要办,她让马车直奔大井巷,找到了房主,租下了那个院子。
那个院子闹鬼,地方有点偏僻,大门也开得偏,附近的邻居都习惯了不往大门处看,就怕看见不该看的。
院子里没有多余的破烂,挺空旷的,但因为长久不住人,到处都是灰。
角落有一口井,据说当年有个富人被推到了井中,当然了,东家有把井淘洗干净,只是,那井中的水再没人用过。
楚云梨打了水来洗干净了堂屋的桌椅,也只打扫了一间房,然后靠在椅子上等。
郡主办事,只需要一声吩咐,底下的人就会老老实实跑腿,楚云梨等了半个时辰不到,就听见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者,人挺瘦,眉眼精明。
“我奉贵人之命到此来找人,你能快点吗?”
老者说话不太客气,楚云梨也不在意:“跟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