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伸手接碗,白振兴面色瞬间放松下来,整个人都轻松了:“玉瓶,我娘也是为了我们好,她是刀子嘴豆腐心……”
楚云梨忍不了了:“我这天天受着她的刀子嘴,什么时候能见识一回豆腐心?从我进门起,每天都在找我茬,要说我也没那么差吧?原先祖父在的时候,还想让我顶门立户来着,若我真的差劲到让她老人家从早到晚嘴都停不下来,当初你别娶我啊!八抬大轿是你们母子找的吧?上门提亲也是你们俩一起来的,可不是我上赶着!白振兴,我肚子里好像又有孩儿了,不怕告诉你,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忍耐……”
白振兴一听到肚子里有孩子,耳朵里再也装不了其他,瞬间大喜过望:“真的?你等着,我去给你找个大夫来。”
话音落下的同时,人已经奔出了门。转瞬间,大门开了又关,白振兴已经跑到街上去了。
楚云梨看着窗外,冷笑一声。
姚玉瓶累得慌,家里明明没有穷到吃不上饭,白周氏却每天都让母女俩省省省,一天只吃两顿饭,中午那顿只有一碗稀粥……说是粥,其实连米汤都算不上,完全就是刷锅水。
人又累,吃得又不好,饿得面黄肌瘦。楚云梨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白振兴又不是瞎子,人都晕倒在地了没提请大夫的事,一听说有孩子,跑的比疯狗都快。
白周氏回了房,耳朵却一直听外面的动静,听说有孙子了,她又奔出来开骂:“家里的爷们儿是干正事的,怀孕有什么了不起?这天底下哪个女人不生孩儿,偏你金贵,还不知道孩子有没有上身就去找大夫来看,万一没有,你让我的脸往哪里搁?还有,家里的物什不可以砸,方才你砸碗我可是看的清清楚楚,什么叫振兴砸的,分明就是你干的!”
她跳着脚,双手拍着,说一声就拍一下。
嗓门真的特别大,别说左邻右舍,怕是半条街都能听见她的叫骂。
楚云梨这会儿还没吃上饭,有些没力气,却还是道:“那个碗……”
她才一出声,白周氏就跳了起来:“还想说是振兴砸的吗?老娘都亲眼看见了,就是你砸的。”
楚云梨颔首:“是。”
白周氏得意:“承认了吧?少糊弄我!都说了让你别砸家里的东西,老娘我辛苦操持一个家到现在容易吗?一个个的败家子……”
“我是想说,”楚云梨强势地打断她,“那碗是我从贺家杂货铺拿来的,不是家里买的。”
白周氏噎住。
贺姚两家,都是姚玉瓶的娘家,一个卖杂货,一个卖布,虽然都不怎么喜欢姚玉瓶,但若是回去拿只碗或者是买块布,都是不收钱的。
其实都用不着姚玉瓶回去拿,开铺子的人,难免有残次货,姚玉瓶偶尔路过铺子外,家里人就会把这些东西给她,自己用不上,还可以拿来当礼物送,送出去也是一份人情。
人情往来人情往来,人家收了东西,就会还人情,还回来的不管是什么,也是将那些残次货换了东西。
白周氏反应很快,吼道:“是你拿回来的就可以砸了吗?再说,这东西明码标价还更让人放心点,越是免费的东西越贵。你要是没有逢年过节的时候往贺家送东西,人家能免费给你碗?你送的礼物是谁给的?那是老娘给你准备的。换句话说,这碗也是我买的。”
总之都是她的理。
楚云梨这会儿身子虚得很,又饿又累又困,很想睡觉。干脆放任自己陷入沉睡中。
这一下,把白周氏气得够呛,她转身就去抓角落里的孩子:“死丫头,一个个的不拿老人当回事,从小不学好,不知道孝顺的东西,长大了也是人人嫌弃的废物……”
分明是指桑骂槐,骂就骂了,居然还上手一把薅过了孩子的头发,把人拉扯几下,狠狠扔在了地上。
小小的孩童摔倒在地,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滴滴滚落,却哭都不敢哭。
楚云梨忍无可忍,从床上起身后,假装心急女儿,自己却没站稳,整个人朝着白周氏扑了过去。她瘦小的身子,愣是把胖墩墩的白周氏压在底下动弹不得。
白周氏哎呦哎呦惨叫,想要起身,却感觉身上像压着一座大山似的,就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姚氏,你是猪吗?还不快起来,都说你瘦,重得跟石头似的。”
为这几句,楚云梨起身时,狠掐了她两把,还冲着白周氏身上狠狠踩了几脚。
楚云梨抱起了孩子,将孩子放到床上,然后转身瞪着白周氏。
白周氏好不容易爬起身,整个人激动不已,在她张口又要骂人时,门被推开,白振兴带着大夫回来了。
大夫姓刘,医馆就开在姚玉瓶家的隔壁,也算是看着姚玉瓶长大的人。
关于姚玉瓶嫁人前后的区别,大家都看在眼里。
白周氏出了名的嘴巴厉害,无理都要搅三分,得理更是不饶人,这么多年了,从来不会张嘴好好说话,要么阴阳怪气,要么就是直接骂人。
刘大夫叹口气,闭着眼睛把脉。实话说,他也希望这个看着长大的姑娘能够尽快有孕,二十多岁的人了,再生不出孩子来,怕是这辈子都没什么指望了。
“脉象往来如珠,确实是喜脉。不过日子很浅,且母体虚弱,必须要好好养着了。一个人吃两人补,现在可不能省粮食。”
大夫把脉时,白振兴站在旁边满脸的紧张。
楚云梨能感觉得到靠在自己另一侧的孩子也很是紧张。
得了准话,白振兴欢喜不已,看清楚妻子苍白蜡黄的面色,又担心地问:“玉瓶刚才说肚子痛,是不是动了胎气?”
刘大夫点头,一脸严肃地嘱咐:“不能摔,不能劳累……”
白周氏往日总骂儿媳妇不生孩子,还说自己临死前都抱不上孙子会死不瞑目,这会儿从大夫口中得知儿媳妇有了喜脉,却不见她有几分欢喜。一直阴沉个脸,听大夫说有孕的人要吃好的,她完全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觉得让有孕的人吃好一点不要劳累之类,就和生病的人忌辛辣和发物是一个意思,愿意忌就忌,不愿意忌也影响不大。
但是大夫脸色如此慎重,她心里就不高兴了:“刘大夫,我知道你是心疼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这想吃好的,不能摔不能劳累,那是大户人家的奶奶才能做到,我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妇人,怎么可能一天不干等着人伺候?照你这么说,该我这个婆婆回头去伺候她?”
她说到这里,翻了个白眼。
刘大夫再心疼看着长大的孩子,到底也是个外人,并不打算管别人家的闲事。
“我是实话实说,真心为了母子俩好。”
白周氏从来就是个不饶人的,再次翻了个白眼道:“我就不信,平时就洗衣做饭,那孩子还能掉了?”
白振兴是个大孝子,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驳母亲的面子,眼看大夫又要说话,他知道母亲会生气,忙出声:“大夫,要不要喝安胎药?”
刘大夫默默叹了口气,点头道:“最好是喝一点补补身。”
白振兴霎时紧张起来,这人无论什么病,只要没喝药,那问题都不大。若到了要喝药保胎的地步,这孩子就危险了,他立即道:“那您配,我这就跟您去抓。”
“不许配药。”白周氏振振有词,“什么破身子,怀个孩子还要吃药,这么了不得,我们家可养不起,若孩子也跟着学了个娇贵的身子,那趁早别来。”
她一挥手,“刘大夫,你走吧,我们家不需要喝药。振兴还有事做,也就不送你了。”
白振兴很是无奈,掏出几枚铜板递上。
这位刘大夫是镇上所有大夫之中医术最高的,梅山镇地处偏僻,周边还有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村落,许多人慕名前来求医。刘大夫几乎不缺病人,若是出诊,就需要上门的病人在医馆中等候。
他不愿意出诊,定的出诊价是所有大夫之中最高的,镇上的人八文一次,最近的几个村子十二文,更远就是十五文,二十文。
因为这高价,吓退了不少病人。
同样的,也因为他要价高,其他的大夫就有事做了。
刘大夫还真不在乎白振兴送不送自己回去,反正就在这镇上,走路不要半刻钟,他刚要伸手去接这个钱,白周氏一把将铜板率先抢走。
“光来一趟就要收八文,钱什么时候这么好赚了?没有!”
刘大夫还真不缺这几个铜板,想到医馆中还有病人等着,拿了药箱转身就走。
白振兴追了出去:“刘大夫,我娘就是那脾气。这钱我不少您的,回头就给您送来。”
白周氏追到门口,刚好听到这话,又开始破口大骂:“送什么?振兴,你媳妇儿肚子里孩子都穿上了,花钱的日子在后头,你要是敢给外人送钱,老娘绝对饶不了你,哪怕你把这钱送到天边,老娘豁出去这张脸不要,也一定会讨要回来……”
她咋咋呼呼,嗓门特别大,引得不少人往这边观望。
刘大夫简直烦透了,他知道白周氏的难缠,若是一般病症,他绝对不跑这一趟。是白振兴慌慌张张说媳妇晕到地上了,他才勉为其难走这一趟。
说到底,他看的是故去了的姚家二老的面子。
因为梅山镇这特殊的位置,外头的大夫不愿意来,整个镇子也找不出几个高明大夫,刘大夫的生意不错,还真不差这几个铜板,也不愿意为了这几个钱和白周氏纠缠。
真让这泼辣的女人跑到医馆里去闹事,他还怎么给人看病?耽误的可不止这几个钱。
“不用了!”刘大夫拔高了声音吼道:“你送来我也不要。”
大门重新关上,白周氏进了院子也不消停,喋喋不休的骂大夫是个庸医,说他治死了谁谁谁,还说大夫会骗钱,一模一样的药收了谁谁谁高价之类。
别看院子里只有母子二人,楚云梨耳边却像是养了百八十只鸭子,一直都在嘎嘎嘎的吵,吵得她耳朵都麻了。
此时天已近黄昏,凭着白家人的节俭,一年到头也不舍得点几次油灯,往常这时候就该做晚饭,大家都会赶在天黑之前吃完晚饭躺上床。
楚云梨困得厉害,小猫也昏昏欲睡,她不打算起身。
姚玉瓶早就后悔自己往日里对母子俩的妥协,楚云梨来了之后,一顿饭也不打算做。
白振兴知道该做晚饭了,可他都习惯了回家吃现成的,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儿开始忙起。
他又不好问白周氏,于是自己跑去拖了柴火。
手刚刚碰上柴堆,白周氏又开始吼:“那么大的柴火做饭烧,也太浪费了,去捡边上的小枝条……我说你一个大男人做什么饭?外人知道了会笑的,你娶的媳妇又不是摆设,真当自己肚子里揣一个孩子就成了金疙瘩了?”
她说这些话时,一直冲着楚云梨所在的屋子嚷嚷。
白振兴急忙劝:“娘,玉瓶都动了胎气了,大夫让喝药她都没喝,前三个月胎像不稳,让她养一养。这饭我做,您边上看着,若是哪儿不对,您指出来,儿子一定改。”
他捡了小柴火拖到厨房里。
不擅长在厨房里忙活的人简直笨拙得不行。
白周氏是处处看不惯,那嘴一直就没停过,叭叭叭念叨半晌,一把将儿子推开:“让你媳妇来,再看你做饭,老娘要被气死了。”
白振兴无奈,垮着脸进屋:“玉瓶,你也看到了,帮帮我吧。”
姚玉瓶从小就是个很勤快的人,她也怕了婆婆的那张嘴,往日她愿意多干点活让婆婆闭嘴。当初生下女儿小猫坐月子的第三日,姚玉瓶就是被母子俩这般逼去厨房的。
有些事情不能开张,有了第一回 就有无数回。姚玉瓶娘家就在镇上,却在生孩子后第三日拖着虚弱的身子给一家人做饭吃。娘家不管,白周氏就愈发嚣张。
楚云梨撑着起身,这孩子若是不喝药,不可能留得住。
既然留不住,那就不留了,一来是姚玉瓶身子很虚,此时有孕,强行留下这个孩子对母体的损伤不可逆,且姚玉瓶身子虚弱不是一两天,这孩子是很勉强才留下的,不一定能康健,缺手断脚或者是个傻子都有可能。
二来,姚玉瓶自己都不想再为白家留后,白振兴不配让她拼死拼活的生孩子。
既然不留,事情就要尽早办。姚玉瓶这身子很虚,拖久了,以后也不好养。
虽然楚云梨一定能把身子养回来,但要花费不少时间,还要忌口,病歪歪的难受只有她自己承受。
楚云梨正想强撑着去做顿饭呢,外面有人敲门。
夫妻俩都在屋中,小猫缩在床角睡得正香。院子里只有白周氏。
外面敲门的声音很急,白周氏身子圆滚滚的,挪过去开门的动作比较慢,听到敲门声,拍着胸口大骂:“催魂呐!来了来了!”
她打开门,瞬间欢喜不已:“根儿,你怎么来了?”
来的人是周开富,小名宝根,也是白周氏唯一的亲弟弟,就住在距离镇上一刻钟路程的周家村。
当年白周氏一个好好的黄花闺女之所以会嫁给贺父这个拖了三个儿子的鳏夫,就是周家重男轻女,用她换的聘礼给儿子娶妻。
而白周氏嫁人之后也没有忘了娘家的弟弟,有点好吃的都念着他,三天两头回娘家也从来不空手。
“四姐,我路过这里,来看看你。”
白周氏看着弟弟,乐得眉开眼笑:“吃晚饭了没?”
一边问,一边又回头扯着嗓子喊:“振兴,振兴快来,你舅舅来了,赶紧去街上买只烧鸡,记得买一斤花生米,再打十斤烧酒。”
白振兴在听到周开富的声音时就面色发苦,蹲在床边嘀咕:“玉瓶,那个吃白食的舅舅又来了,娘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看清他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