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白振兴并没有因为这番话而驻足多久,很快去了厨房烧水。
楚云梨知道他做事没那么快,靠在床头上打瞌睡,直到半个时辰以后,才听到白振兴的声音。
白振兴大概还是听进去了几分,先是拿了大盆,将水冲好后,又去提了一桶热水放在边上。
“一会儿你也洗洗,千万小心一点,要不我帮你吧。”
“不用了。”
小猫身上是真的很脏,姚玉瓶不是不想给她洗,一来是因为姚玉瓶太忙了,敢花时间给孩子洗漱,白周氏不光会骂人,还会上前阻拦。二来,白周氏不愿意让母女二人烧水,总觉得是浪费柴火。三来前两日天气不好,小猫本来就瘦,容易生病,洗澡的时候万一着凉,那可不是小事。
楚云梨叫醒小猫,给她洗完,赶紧把人塞入了被子里,然后自己也洗漱了一番,她打开门,白振兴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听动静,应该是去隔壁睡了。
也是,白振兴今儿是喝了酒的。
喝完酒,困劲要比平时厉害些。
院子里桌上的那一堆狼藉还是没收拾,如果是姚玉瓶,烧水的时候就会用另一个小锅将那些碗筷洗出来,桌椅擦干净,院子里扫一遍……烧水的这半个时辰里绝对能把这些全部收拾干净。
楚云梨不管了,把盆和水桶拿出去,转身倒头就睡。
翌日,小猫先醒。
楚云梨是醒了以后重新倒回去睡,姚玉瓶真的很累,好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白周氏天不亮就要叫儿媳妇起床,若不起,她不光会在院子里叫骂,还会把家里的锅碗瓢盆弄得叮铃咣啷。
“娘,我要去茅房。”
楚云梨笑吟吟:“娘陪你。”
“我自己去。”小猫伸手摸了摸楚云梨的肚子,“娘肚子里有小弟弟了,不能累着。”
她坐在床边,有些为难,“娘把我扶下去就行,一会儿我自己回来。”
小猫是个特别懂事的孩子,别看才五岁,已经可以自己洗漱,也就是她个子小,这床太高了,她不敢一个人下,但凡她敢下去,多半不会吵醒母亲。
楚云梨把她扶下床,她一溜烟儿就跑了,动作麻利地将门打开一条缝,从门缝里溜了出去。没多久重新回来,还记得先关好门再往床边走。
往常姚玉瓶就早在一个时辰之前就会起身做事,家里总有做不完的事,因为白周氏会找一些活回来干。比如扎草席,编绳子,纳鞋底,给人裁新衣。
做这些东西可以换钱,都是她与人交接,姚玉瓶只有干活的份,一个子儿都见不着。
楚云梨把孩子拉回床上,用被子裹好,重新闭上眼睛睡。
院子里一直没动静,日头高了,才听见白振兴起身,他语气慌慌张张:“玉瓶,我已经起晚了,得过去开铺。你……你多睡会儿吧。”
话音落下,人已经跑了。
楚云梨等他关门离开之后才起身,院子里还是昨晚的乱象……但凡白振兴勤快一点,姚玉瓶也能少挨些骂。
她不打算收拾,这会儿日头已高,肚子饿得咕咕叫,楚云梨打开门站了一会儿,没多久就看见一群孩子路过,她叫了其中一人,让他去酒馆带话,就说母女俩没吃的。
白振兴还真做不到让母女俩饿肚子,尤其是妻子肚子里还有孩子又胎象不稳的情形下,他不敢不管。
没多久,就有做生意的东家送来了两碗面。
楚云梨陪着小猫吃饱喝足,让街上的孩子把碗给东家带回去,然后关门,准备回去睡。
白振兴今儿下午回来得要早些,一进门看到院子里乱糟糟的模样,他有些震惊。
往常不管家里有多乱,从来不用他动手。反正等他从铺子里回来后,几乎都能恢复干干净净。今儿是第一次在他忙完回来以后家里还乱成一片。
一开始的惊讶过后,白振兴就反应过来了。
“玉瓶,你睡醒了吗?”
楚云梨嗯了一声。
白振兴不想收拾这一摊子,但好像在家里除了他之外没谁能干这些活,认命地开始把碗筷搬进厨房。
这些碗筷在院子里摆了一天一宿,饭菜都干了粘在碗上,只这么洗,抠都抠不掉,得烧点热水泡一泡才行。
今儿他知道灶中烧着火时出门打扫院子了。
其实也没有多少活,所有的碗筷往锅里一丢,院子里桌椅摆好,地扫干净,看起来就清爽了。
碗还没洗完,有人敲门。
一般这镇上也不会有外人来,白振兴扯着嗓子喊:“进来!”
进来的是白振兴两个弟媳妇。
白家三兄弟,原先都住在这个院子里,按照常理,长辈不在了,留下来的铺子和房子应该是家中儿子平分……大户人家才讲究长子占七成,普通人家长子最多就是多得给长辈养老送终的那一份。
若是长辈不跟长子养老,就是谁伺候老人谁多得一份。
白周氏脾气太差了,白振兴两个弟媳妇受不了,宁愿不分铺子和房子也要搬出去住。
实际上还是要分的。
只不过白周氏太难缠,在她活着的时候,兄弟俩都别想拿到这家里的任何东西。
白二的媳妇莲花,和姚玉瓶二弟妹是堂姐妹,镇子就这么大点,整个镇子许多人家都能攀亲带故。
三弟妹是远处村子里的姑娘,名字叫招娣。她是家中的大姐,底下四个妹妹一个弟弟。原本家里要把她嫁给一个瘸子,招娣自己跑到了镇上找了白家老三,不要丝毫聘礼把自己嫁了。
那时候白父刚去,白周氏不想给小儿子张罗婚事,听说有姑娘不要聘礼,也不管人家中是个什么情形,看到人好手好脚,当场就把姑娘接进家中,第二天摆了几桌喜宴,就算是娶了儿媳妇。
白三弟对此很有怨言,娶这个媳妇没有岳家,还要被人笑话。但招娣是个特别能干的姑娘,夫妻俩成亲后,一开始别扭了几天,后来也开始好好过日子了。
莲花和招娣一起来,都没空着手,一人抓着鸡,一人挎着篮子,篮子里是一大兜鸡蛋。
“大嫂,听说你有了身孕,我们来看看你。”
兄弟俩都已经儿女双全,招娣去年还生下了三儿子。对于姚玉瓶的处境,她们心中很是同情,嘴上没说,私底下也觉得白振兴不做人。
她们俩若是不从在家里搬出去,同样也会被婆婆为难。都说枕头风厉害,两人能搬走,确实是在自家男人耳边说了不少委屈。
好歹说了是有用的,能够劝着男人把她们带走。但是白振兴不一样,非要留在家里孝敬。
姚玉瓶和妯娌俩相处得不错,暗地里互别苗头,但大家明面上是一家人,都会给对方一些面子。
“多谢你们了。”
姚玉瓶脸色很差,楚云梨才来一天,都没来得及调理。莲花叹口气:“嫂嫂,你可千万要保重身子,该歇就歇着。”
招娣能从大山里跑出来自己找婆家,本身就是个挺厉害的姑娘,嘴上也不饶人:“有那老婆子在,怎么可能好好歇?我就不明白了,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嘴,天天骂人,骂儿媳妇跟骂仇人似的。也就是大哥孝顺,被她拿捏住了,要不然,等她以后动不了了,连水都不给她喝,渴不死她。”
莲花白了她一眼:“你这嘴呀!好歹也收敛些,万一让人听去,落下个不孝的名声,对孩子也不好。”
招娣知道面前这两人都不会多嘴,闻言满脸不以为然:我已经不孝了啊!娘家婆家我都没有孝顺过,嘴长在人家身上,爱说说去吧。我给白老三生了三个孩子,他除非不要脸了,否则绝对不敢休我。既然不休妻,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夫妻俩搬出去以后,要自己带孩子,又要赚钱养家,两个人忙得跟陀螺似的,越是辛苦,心反而靠得更近了些。在他们夫妻二人的心里,枕边人已经是彼此世上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莲花摇摇头:“小点声!”
她越劝,招娣越来劲,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厨房,故意拔高声音:“我觉得这人吧,真没必要为了那点名声让自己受委屈。只要豁出去不要脸了,日子就会自在许多!二嫂,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话是对着莲花说,眼睛却一直看着厨房。就差没冲着白振兴耳边喊了。
招娣倒不是说有多心疼白振兴夫妻,只是单纯的看不惯白周氏而已。
想当初没搬出去的时候,招娣也没少被婆婆骂。
厨房里洗碗的动静一点儿没变,也不知道白振兴听见了没有。
莲花管不了弟媳妇,转头劝楚云梨:“大嫂,都说这能做妯娌的缘分比做亲姐妹还要深,我也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刘大夫都说了你这一胎很凶险,你心里还是要有个底。这几年你只得一个小猫,整个镇上的人都知道你生不出孩子……生不生是咱自己的事,可是娘那嘴是真的不饶人。你这胎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出事了!”
这也算是交浅言深了。
楚云梨嗯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莲花不太放心:“回头我让孩子他爹跟大哥好好谈谈。”
说着,她看向招娣。
招娣秒懂:“我也让孩子他爹和大哥说一说。亲兄弟呢,打断骨头连着筋。想来他们兄弟的话,大哥应该能听进去几分,原先娘骂也就骂了,你干活就是累点的事,可你肚子里有孩子,情形不一样,娘嘴上功夫不肯省,也绝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使唤你干活。”
妯娌二人很快离去。
在这期间,白振兴一直在厨房忙,两人都走了他才出来。
“母鸡谁送的?”
楚云梨面色淡淡:“莲花拿的,招娣拿的是鸡蛋,记住了,回头赶紧还礼去!光收不送,你好意思?”
白振兴有点尴尬:“我知道送礼是有来有往。可娘不愿意,我一拿她就要骂人,即便真送上门了,人家也不敢收了啊。”
在楚云梨看来,白振兴要么是憨过头了,要么就是故意装傻。
他和姚玉瓶成亲时已经二十出头,如今是二十七八的人,居然还不懂得这些基本的人情往来,白周氏不愿意让他送礼,那他就不能私底下送?
之前妯娌二人生孩子,白周氏说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客气,不送东西没有去伺候月子就算了,到了满月礼的那天,她去了也是光等着吃。
白周氏不送,白振兴竟然也不送。
还是姚玉瓶觉得不太好,私底下买了鸡和鸡蛋送过去……若不是她会做人,今儿妯娌二人也不会拿着东西上门。
人家上门送礼,不可能藏着掖着。也就是说,送上门的礼物白周氏看在眼里,姚玉瓶想要私自昧下都没机会,而到了送礼时,白周氏装傻,姚玉瓶开口问了吧,反而还会被骂一顿。
姚玉瓶不好骂,但有些人家真的要送礼才行,比如妯娌二人,没什么怀心思,大家这么亲近,不走动起来,人家还以为姚玉瓶不会做人。
没法子,姚玉瓶只好私底下送礼物,她的嫁妆银子本就不太多,至少有一半儿都是这么填出去的。后来醒悟了不再送,那点嫁妆也祸祸得差不多了。
白振兴自己一个人管着酒铺,每个月有多少盈利,还不是他一张嘴说了算?
他非要老老实实告诉白周氏,一点私房银子都没有,自然是送不了礼。但凡多个心眼,自己私底下藏一点,也不至于要求着白周氏答应才能走人情。
礼尚往来都是小事,断亲也就断亲了,不来往最多名声差点,可小猫瘦成那样,白振兴这个亲爹就真的看得惯。
但凡是买两份点心给姚玉瓶藏着,孩子也不至于饿成这样。或者白振兴勤快点,做生意的时候把孩子带出去多吃几顿……说到底,他就是没把小猫放在心上。
姚玉瓶是想买没机会,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都在白周氏眼皮子底下。别看娘家离得近,一个月能回去三次都算多的,姚玉瓶每次回去都带女儿,母女俩至少要在贺家吃一顿饭……一顿饭过后,孩子就饱了。
曾经姚玉瓶不是没有鼓起勇气跟白振兴商量这些,他不愿意,还振振有词地表示自己做不出背着长辈吃独食的事。
他特别孝顺,显得提主意的姚玉瓶不是个东西。
楚云梨不打算教他做人,懒得多言,只问:“晚上吃什么?昨天你说要买肉骨头,东西呢?”
白振兴哑然,解释道:“我去迟了,已经被人挑拣光了。”又急忙保证,“我明天起早一些,一定让你们吃上肉骨头。”
楚云梨呵呵:“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吃什么?”
白振兴不太会做饭,昨天做的那些晚上已经造完了,他不想太麻烦,目光落到那一篮子鸡蛋上,眼睛一亮:“我给你们打蛋花汤,如何?”
不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