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他这么想,罗四娘也是这种想法。
她是个女子,自认为干活处事不输男儿,但这世上的人总是会对女子轻看几分。孩子没爹,容易被外人欺负,有个叔叔帮着照看,对孩子有益无害。
几人抱着这种想法,平日里的行事上就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比如原先家里的活,洗衣做饭打扫这些杂事,那都是妯娌俩轮换着做,偶尔花母会搭一把手。
自从花长江离世,二房夫妻俩就不爱干家里的事了。在花母那儿,还是两个儿媳妇轮流做家中杂事,而花长海的妻子胡氏却心安理得的再不碰家中的事。
花家的田地很多,一年到头没几天不下地的日子,跟牲口似的在地里干一天,个个累得气都喘不匀。无论男女,回家以后都想歇着。
在花长海看来,他以后要帮着大嫂照顾侄子侄女,只为了这份心意,大嫂也该多做家里的杂事。
而罗四娘也觉得,男人不在了,以后总有求着二房的时候,反正只是一些杂事,累就累点,力气嘛,当天用完了,睡一觉又有了。
花长江没了的这几年,罗四娘过得特别累,整个家里上上下下,也只有女儿文心会心疼她,会帮着她分担。
事情帮二房做了,二房对他们的态度却没有好转,胡氏对两个孩子颐指气使,吩咐姐弟俩做事似乎是理所当然。
姐弟俩并非不知道二婶在故意针对,但谁让他们没了爹呢?
多做点事而已,又不会死。
姐弟俩越退让,胡氏就越过分。
而胡氏无论多过分,姐弟俩都只有忍耐,这就是个恶性循环。
姐弟俩平时是能不得罪二婶就不得罪,讨人嫌的事情都尽量少做。
楚云梨给他们出主意:“一会儿就说我晕得厉害,你们抽不出空去胡家。”
花文杰看了看日头:“娘回去歇着,我和姐姐去地里就行了。”
花文心也赞同:“娘千万不要逞强,我和弟弟可只有你了。”
说到这儿,语气里都带上了哭音,眼圈越来越红。
楚云梨失笑:“大夫也说我就是热着了,身子有点亏损,没多大的事。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们的。”
大概是花文心过于伤心,花文杰也抽噎了几下,差点就哭出来了。
楚云梨拿出买的糕点,一人分了一块:“甜甜嘴,别哭了啊。”
花文杰颇有些不好意思:“娘,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不吃,您吃。”花文心直接把糕点送到了楚云梨嘴边。
楚云梨心里有些酸涩,这样懂事的姐弟二人,最后却被花长江给害死了。
“都吃,这还有呢。”楚云梨取出了一块绿豆糕。
关于罗四娘改嫁之事,姐弟俩一直没有表过态,罗四娘决定要嫁,二人也不会阻止。
母子三人回到家中,姐弟俩拿着楚云梨强行塞了几块点心吃着出门。他们还得去山上干活,若不然,回头花母要骂人。
楚云梨不想让二人继续去地里操劳,但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便没有出言阻止。
今日是个不错的机会,楚云梨在姐弟俩出门过后,准备了一个小包袱,往南山上去了。
南山陡峭,到处是大片大片的石头,树都长不大,这边等于是荒坡,种不了地。在这农忙时节,林子里几乎没有人来。
楚云梨脚下飞快地在林子中穿行,若是没分辨错,翻过南山后,再翻的两个垭口,就能到达梅花弄。
梅花弄不是镇,也属梅林镇管辖,但梅花弄附近有十来个村子环绕,也有两条街,更是定有赶集的日子。
不是镇子,却和镇子一般无二。
上辈子花长江在得知家中人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决定好了要试探一下妻子对他是否忠贞时,就在梅花弄的一个友人家中落脚。
楚云梨在即将到达梅花弄街上时,先在林子里给自己换了一身衣裳,头发梳好,藏在了帽子里,等她出了林子,看起来就是个身形较矮的年轻人,脸上肌肤黝黑,五官扁平,看起来一点都不显眼。
她先是到了镇上,找地方吃了一碗面,地方小也有小的好处,想要找谁,随便找个人一问,就能知道人家的住处,遇上那多嘴多舌的,连别人家的闲事都能略知一二。
花长江那个友人姓贾,名叫贾茂,后来花长江再娶时,他有上门贺喜,并且在花家住了几日。
两人关系好,据说是有过命的交情,花长江都不喊他的名字,只喊他帽子。
喊贾茂为帽子的不止花长江一人,楚云梨还在估摸着找谁询问,已经有人在议论贾茂。
“据说是以后都再不出远门了。”
“帽子这几年挣了不少,听说还要带一家子去城里住呢。”
“哎呦,那至少得有上百两银子才敢说这个话吧?”
“据说住在他家的那位,赚得还要更多点。你说这人哈,富贵了居然还想拿野菜来打牙祭,他家那个客人前几天拎着个篮子就在北山上逛,专挖野菜。”
煮面的大娘忍不住接话:“还是没饿过肚子。那野菜我小时候吃得够够的,现在我都还能想起来那个味儿,好多人每年等菜长出来都会去挖回来吃个新鲜,我是一点都不想。要论喜欢吃什么,我还是最喜欢吃肉。”
众人哈哈大笑。
楚云梨心中一动,罗四娘后来有听说过,花长江从京城带回来的除了银票之外,还有一大箱银子。
都说财不露白,这再亲近的友人,应该也不会带着一箱银子上门借住吧?
“大叔,北山上哪边有野菜?”
坐在楚云梨隔壁的中年男人顿时一乐:“看你挺面生,是来走亲戚的吧?”
楚云梨打了个哈哈:“我是来投亲的,住了几日,想挖点野菜。”
大叔瞬间就脑补了许多穷亲戚上门打秋风被主人家嫌弃之类的故事,伸手一指北山:“就那一片,到处都是,其实只要猪吃了没事的草,人都可以吃。”
各个村里喜欢用东南西北来称呼各个山头,但并不是叫做北山就一定是北面的山。
楚云梨看了一眼他指的山头,先去了贾茂家附近。
刚到不久,就看见贾家门打开,花长江和贾茂二人勾肩搭背地出来,两人有说有笑,不见丝毫愁苦之色。
楚云梨此时是个年轻人的打扮,不紧不慢地跟在二人身后,看他们去了镇上最好的酒楼,干脆也跟了进去,就坐在了两人的旁边。
伙计给那二人上了一桌饭菜,个个都是大菜,从伙计上菜时那谄媚热情的态度就看得出,二人这样大手笔的客人不多。
楚云梨只要了半斤酱牛肉,还有一盘花生米,加上半斤酒,刚才为了打探消息已经吃了一大碗面,这会儿并不饿。她慢悠悠吃着喝着。
旁边那桌的两人划拳喝酒,越喝越上头,后来都红了脸,一直没怎么闲聊,小半个时辰后,花长江清了清嗓子。
光听着动静,就知道他要说正事,楚云梨端了酒杯慢慢品着,支着耳朵偷听。
“帽子,我想过两天回家去了。”
“江哥,急什么呀?再住几天嘛,反正你也不忙着挣钱养家,你这一回去,咱两家相隔四五十里路,想再聚就不容易了。”贾茂热情挽留。
“再说,嫂子那边还可以多试试。哥这一次带了那么多的钱才回来,财帛动人心,万一嫂嫂不是和你一条心,那……”
楚云梨捏着酒杯的手一紧。
花长江的声音再次响起:“林四那般死缠烂打她都不松口,多半是真想为我守着……”
贾茂叹气:“我是真替江哥委屈,你这么能干,却要和一个乡下妇人纠缠在一起。嫂子要是没那么忠贞,早早改嫁,江哥反而还更好办了。”
“你小子。”花长江锤了他的肩膀一下,笑言:“你嫂子愿意替我守着还不好?难道你想看我变成活王八?”
“我不是那个意思。”贾茂好笑,“咱俩这么多年交情,江哥该懂我。”
花长江仰脖喝了一口酒:“你嫂子给我生了一双儿女,这几年也老老实实在家帮我孝敬长辈,养育孩子,这般重情重义,哥心里都记着,回头与她好好过,弥补她这些年受的委屈。”
贾茂夸赞:“要我说,江哥才是真正的重情重义。你在外头这几年,自荐枕席的美人可不少,那个周家的姑娘,当初还追着喊着要嫁给你……”
恰巧有伙计过来,花长江笑着摆摆手:“不提了不提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嫂子容貌是差点,但她乖巧啊,从来不管哥在外头的那些风流事,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对我没什么耐心,脾气有点暴躁。”
伙计来了又走,贾茂压低声音:“那会不会是没将哥放在心上才会如此不耐?哥,咱兄弟俩不是外人,我多一句嘴,若是你觉得有理,就听上一听,若是觉得我胡说,那就当我喝多了发酒疯。”
他靠得更近了几分,“哥,嫂嫂不肯改嫁,有没有可能是舍不下花家的安稳,毕竟,哥家里那么多的田地,算是富农了。林家是富裕,可她一个寡妇,嫁进去后日子绝对不好过。但留下来就不一样了,她为你守寡,伯父伯母心里都记着,怕她改主意嫁人,平时不定怎么哄着呢。在花家,她是全家哄着的小祖宗,去了林家可没这待遇,嫂嫂应该是个聪明人。”
花长江喝酒的动作一顿,重新把酒杯放在了桌上,若有所思半晌:“还别说……真有这个可能……”
贾茂提议:“江哥可以再试她一试,哥这次回去就装得落魄一点,若是嫂嫂还不改心意,对哥你只有心疼没有不耐,那她就配让您善待。若是不耐烦想要改嫁……其实,你夫妻二人聚少离多,感情不深也正常。哥不用过于伤心,天涯何处无芳草,哥手头大把银子,还怕找不到真心人?”
花长江喟然长叹:“银子易赚,真心难得啊。”
贾茂敬他一杯酒,率先喝了:“哥要是觉得弟弟这话有理,就试一试,若是觉得多余,那就歇几天再回。”
“帽子,你说这话就就见外了。”花长江笑着勾住他的肩膀,“听你的,我回头装作落魄一些……干脆装成乞丐……”
贾茂又出主意:“最好是瘸了腿的臭乞丐,若是这般嫂嫂都还愿意好好照顾,那哥就真的不能再负了人家。”
两人酒杯一碰,还不让伙计过来,低声碰头商量着要穿什么样的乞丐装,贾茂还帮着查缺补漏,说头发和脸上包括身上都得伪装一下,不能被戳穿。
楚云梨早已不喝酒了,口中嚼着一块酱牛肉。
罗四娘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落到那样的下场还有贾茂的手笔。
贾茂或许是真心替他的江哥担忧,但……这法子未免也太毒了些。
关键是这二人近些年在外吃香喝辣,衣食住行都是花钱解决,从来不知家中琐事有多少。两人飘得太高,已经忘了农家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罗四娘忙完了地里的活,回来照顾全家吃喝拉撒,完了回房累得恨不能倒头就睡,落在花长江眼中,就是对他不体贴不耐心,对他没感情。
就在此时,花长江起身往后院而去,还有伙计问他需不需要搀扶。
花长江拒绝了,大声嚷嚷:“我没喝醉,也不是第一回 来你家酒楼,就是闭着眼睛,我也能摸到茅房。”
楚云梨听着身后的动静,仰脖将杯中的酒全部饮下,杯子一放,叫来了伙计:“吃不完了,帮我把这些包起来,我上个茅房。”
说着,还掏了一把铜板放在桌上。
伙计数着铜板,只比酒菜钱多了三枚,便也不问要不要食盒来装……酒楼里的食盒可租可买,但即便是租借,也是要交一份押金的。
客人看起来面生,不常来,伙计自作主张,取了两张油纸来包。
楚云梨拒绝了后门处伙计带路,自己进了后院,像这种酒楼,茅房都不止一间,且打扫得干净。
茅房的对面是厨房,这会儿前头没多少客人,厨房里的人不多,但都在忙着做事。没谁往茅房这边瞧。
楚云梨站在并排的三间茅房前面,只有一间的门是关着的,她抬脚一踹,扑了进去。
坐在恭桶上的花长江满脸惊讶,他没有危机感,自以为这年轻人是喝多了酒走错了茅房。
不待他反应,楚云梨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将其揪下来狠狠摁在地上。
花长江刚要挣扎,楚云梨直接抓了草纸往他嘴里狠狠塞去。一边塞,一边辨认了一下他的左右腿。
上辈子花长江回家时瘸的是右腿,他口口声声说大腿以下不能用力,站都站不起来,回家后天天躺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还嫌弃罗四娘伺候得不够精心……楚云梨对着他的右腿狠狠来了两下,花长江想叫,嘴被堵住叫不出声,当场就痛到晕厥了过去。
不是要瘸着腿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