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8章
花长江沉默下来,用手抱着头,似乎很是痛苦。
花家二老自然是不愿意让儿媳妇改嫁,原先儿子没了,他们明里暗里用了不少手段,私底下威胁过不止一个媒人。
后来林四公子上门纠缠,花母第一反应也是想要吓退了他。反正林家是生意人,只要夫妻二人豁出去跑到茶楼去闹,林家只能妥协。
不过,也就是那一次,林四公子私底下跟二人承诺,只要罗四娘答应改嫁,他会补偿花家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银子不少了,花家二老有点动心,但他们其实不缺银子,还是更希望儿媳留下。不过,若是儿媳要嫁,他们也不亏。
所以那一次之后,二老没再对林四公子严防死守,变成了顺其自然。
但如今情形又不一样,儿子回来了,并且瘸了,还得有人照顾着。罗四娘改嫁,他们上哪儿去给儿子薅一个媳妇?
瘸子想娶妻,必须得付出比普通人更多的聘礼才会有姑娘愿意嫁!
花家富裕,这婚事应该能谈得拢,但是花母真不觉得有折腾的必要。再娶一个,很难找得到像罗四娘这样温顺的女子,若是找个搅家精,到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日子还怎么过?
还有,真想让人死心塌地留在自家,至少也要生一个孩子。儿子都瘸了,这孩子谁养?
想到此,花母整个人都麻了,抢在儿子开口之前道:“长江,你可别犯糊涂。四娘是个好女子,这些年你不在家,她替你孝敬长辈,养育子女,特别能干,春耕秋收比个男人也不差。你不可以负了她。”
花老头不大喜欢两个儿媳妇,但妻子的话也没错:“对!四娘是我花家的媳妇,如果她是寡妇要改嫁,那我们夫妻即便是不舍得,也绝对不会阻拦。如今我儿子还好好活着呢,姓林的,你赶紧滚,以后不要再来了。”
不光张牙舞爪的比划,还抓了东西要打人。
林四公子皱了皱眉:“花长江,我等着你把四娘送回家。”
语罢,扬长而去。
人都走了半天,院子里还是一片沉默。
花文心觉得不太对,按理,林家确实是一门不错的亲事,可女子改嫁后想要在婆家过得好,哪儿那么容易?
“娘,你想改嫁吗?”
楚云梨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花长江:“这由不得我来选。”
闻言,花文心恍然大悟。
对啊!明明他们谈论的是母亲的婚事,从来就没有人问过母亲愿不愿意,那俩男人兀自谈得欢快。这叫什么事?
她舍不得和母亲分开,想开口让母亲别改嫁,但是母亲留在花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说是饿不着,可家里家外那么多事,他们母子得顶在最前头,别人干活他们得干活,别人歇着他们也得干。
母亲嫁到林家,不说日子是否自在,至少不用起早贪黑拼命干活了。
花文心将到了嘴边的劝说咽了回去,还扯了一把弟弟……既然在哪家都要受婆婆管束,都要被人阴阳怪气,那去了林家,至少不用去地里种庄稼。
胡氏有点慌,她不太想让妯娌改嫁……那林家是个好去处,她只要一想到老实的罗四娘还有这等运道,心里就特别酸。她扯了一下自家男人:“你说句话啊,这么荒唐的事。大哥居然没有一口回绝,他怎么想的?错过了嫂嫂,他上哪儿再找一个新嫂子?”
说到谈婚论嫁,自然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聘礼。花长海原本在旁边看热闹,听了妻子的话,瞬间就急了。
“大哥,你如今都瘸了,也只有大嫂不嫌弃你。那姓林的未免也太嚣张了些,一会儿弟弟去揍他一顿,他绝对不敢再登门了。”
花长江本意就是想休妻,没有立刻答应,就是要装作纠结难受最后才妥协,听了弟弟的话,怕花长海真的蠢到跑去教训林四公子,忙道:“但是他说得有道理。”
他扭头看楚云梨,满眼的深情和不舍,“四娘,我对不起你,林公子说得对,我都拖累你十几年了,该放你走了……不然,我成什么人了?”
楚云梨一脸漠然。
花长江对上她那样的眼神,心里有些不安。罗四娘老实本分,守寡多年都没改嫁,要被他送回娘家,应该是着急哭求,表明对他的感情和要在花家过一辈子的决心才对啊,这样冷静,真的很不寻常。
楚云梨目光一转,落到了苗慧儿脸上:“你笑什么?”
她语气平淡,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了苗慧儿。
苗慧儿一脸的尴尬:“我没笑啊。”
“你的意思是我瞎了?”楚云梨冷笑一声,“花长江,说什么不拖累我都是假的吧?你根本就是想要换一个更年轻的妻子。”
苗慧儿羞红了脸:“你又误会我和表哥了,我真的没有……”
楚云梨打断她:“是不是误会,你二人心知肚明。花长江,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为你生儿育女,帮着你们家人种地,如今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把我送给别人,我呸!你做梦!”
这态度才对嘛,花长江放心了。
“我是不想再拖累你。”
楚云梨嗤笑:“怎么,今天就要送我回娘家?”
花长江颔首:“趁着林公子正在兴头上,赶紧把这门婚事砸实了。不然,夜长梦多,你就真舍得林家的富贵?”
“我要是想嫁他,早就答应婚事了,轮得到你来安排?”楚云梨盯着他眉眼,“我到你们花家这么多年,从来就没有做过该被休弃的错事,都说寡妇身上风言风语多,但我立身正,从不给任何男人好脸色,就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花长江叹息一声:“我知道你是个好的,正因为你好,所以我才……”
“我也不是那没皮没脸的人,你都想把我塞给别的男人了,非要抢着做王八,我成全你就是。”楚云梨冷笑一声,“也省得你们表兄妹借着亲戚的名头行龌龊之事,再拖拖拉拉,孩子都要整出来了。”
苗慧儿面色微变:“表嫂,我和表哥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
而这番话落到花家其他人的眼中,就是罗四娘口口声声说不嫁,实则还是动了心。
花母没有不满,心里愈发慌张。
也就是儿媳妇老实,换一个女人,有林四公子这样家境好,态度好,唯一一个女儿都要嫁走了男人上门诚心诚意求娶,怕是早就头也不回的嫁了。
儿媳妇会动心很正常,换了是她,都扛不住林四公子的爱慕。
“四娘,林家……”
楚云梨不看任何人,只盯着花长江:“你说对不起我,如今又要和我分开,想让我走可以,给我一些补偿吧。”
花家众人愕然。
花长江皱了皱眉:“你要什么?”随即又补充道,“我做了几年乞丐,以前做生意赚到的银子全部都被歹人拿走,家里的田地是爹娘的,往后我还要拖累他们,可没脸问他们要银子!”
话里话外,都不打算给银子补偿。
楚云梨气笑了,花长江在梅花弄的北山上藏了那么多钱,竟然吝啬到连个一二十两银子都不愿意出。说他狼心狗肺,那都是侮辱了这个词。
“不给补偿,想让我走,做梦!”
她转身进房,“你们家可以商量一下,我到了花家的第二天就开始干活,整整十五六年里起早贪黑,也就生孩子歇了几天。我又吃不了多少粮食,若是按短工算工钱,绝对有剩余,赔偿之前,先把这一部分银子刨出来给我。”
语罢,关上了门。
就最后一段话,花家的所有人都急了。
尤其是胡氏:“大嫂回娘家改嫁,本身就是对不起咱家,怎么还要赔偿呢?”
说这话时,她目光落到了一脸忧心忡忡的苗慧儿身上,然后看向了婆婆:“娘,大嫂应该是误会了大哥和表妹,咱们家乱成这样,要不还是把先把表妹送回家?”
婆婆收留娘家的亲戚,轮不到她不愿意。胡氏即便是心里有些不满,也不会表露出来。但现在不一样,罗四娘要拿着家里的银子离开,这怎么能行?
罗四娘拿一些走,回头花长江再娶又要花钱……这花出去的所有银子,那都有二房一份!
苗慧儿面色苍白,她满打满算到花家也才第三天,和花长江之间只能算是熟识,她能感觉得到男人对她不是无意,却也仅此而已。时间太短,她没有从花长江那里得到一句准话,这会儿回家住……花长江多半就不记得她了。
“我现在不能回去。姨母,镇上的那个混混还等着我呢。”
说着说着,又开始哭。
胡氏也有点看不惯苗慧儿,来的第一天,大嫂发作说苗慧儿不要脸地只往男人跟前凑,她那会儿还觉得是大嫂多想了。
可这两天观察下来……都不用特意去看,苗慧儿就跟花蝴蝶似的围着大哥,叽叽喳喳的什么都聊。这么明显的事,谁看不出来?
其实胡氏也不明白这丫头怎么就看上了花长江这个瘸子,不是她自吹,花家兄弟俩摆在一起,花长海要小几岁,至少手脚是全乎的,苗慧儿如果真的想入花家,怎么都不应该去选花长江。
花长江也就是白些,长相俊俏些……但他是个瘸子啊!
当然了,苗慧儿没有对着花长海鲜殷勤,她心里是松了一口气的。
苗慧儿正值妙龄,长相又好,性子还活泼……男人就没有不喜欢年轻姑娘的,若是苗慧儿找上了花长海,她可能做不到像大嫂那么淡然,怕是早就发火撵人了。
花老头只觉得头疼:“长江,你不能送四娘走。爹是为你好,有时候这人活着就得自私一些,脸皮厚一些,光为别人考虑,谁替你考虑?”
“对啊!四娘嫁给了你,你们就该过一辈子,今日若是断了腿的换成是她,她才不会想着放你走呢。”花母苦口婆心,“长江,你别犯傻。”
花长江冷着脸:“我意已决!确实是我对不住她,至于赔偿……如果她非要不可,我也可以给。”
花母顿时就怒了,一拍桌子:“我看你是翅膀硬了,连自己亲娘的话都不听了!他爹,你管吧,我管不了。”
距离花长江回来已经有快十天,腿上的伤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痛,在这些日子里,他一直有仔细观察家里各人对他的态度。
要说这家里待他最真心的人,绝对是双亲。双亲中亲娘对他最贴心,至于爹……男人的心不够细,许多事情想不到前头,但对他真的算不错了。
花长江浑身恶臭回来时,都做好了爹娘可能会装作不认识他的心里准备。
“娘,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他心里清楚,爹娘不肯放罗四娘离开,说到底是怕再找不到罗四娘这般老实的女子。想要说服二老拿银子出来赔偿,必须得跟他们说实话。
胡氏眼看公公婆婆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大哥还没有打消送走大嫂的念头,瞧这样子,还要私底下谈,有什么好谈的?
她其实挺怕公公婆婆被大哥说动了心……花长江一直在外做生意,没出事那几年也赚了不少,这已经证明了他能说会道的本事不小。
“娘,你可不能由着大哥胡闹。”
花母没有搭理小儿媳妇的话,只道:“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让四娘离开。”
“我要说的是好事,你来!”花长江走不动,看向弟弟,“长海,送我进屋。”
花长海皱着眉:“这又没外人,就在这里说吧。”
花长江:“……”
楚云梨一直注意着院子里的动静,看到这,忍不住笑出声来。
上辈子花长江瘸腿是假的,背着人的时候跑得比谁都溜,那时他没这么着急撵妻子,反正罗四娘没看到一家人为了商量要不要送她走而起争执。
按理,即便罗四娘不要赔偿,花家二老应该也舍不得送这个能干的儿媳妇离开才对。他们俩上辈子没阻止儿子休妻,应该是得知了真相。
当然了,这真正的瘸子和假瘸还是有很大区别,知子莫若母,也有可能是花长江那个假瘸子被花母看出来了而顺势坦白。
而现在,花长江腿伤没好,事情又办得急,还没来得及跟二老说实话。
花长江看向父亲,一脸的严肃:“爹,是很重要的事。”
花老头心中一动。
胡氏觉察到了不对劲,左看看右看看,质问道:“让几个孩子出去就是了,这家里有什么事是我们夫妻不能知道的?合着在大哥眼中,我们只是外人?”
花长江沉下了脸来:“没到让你知道的时候,等该告诉你们了,我自然会说。”
胡氏一脸惊讶,万万没想到花长江居然会对他们夫妻这般不客气。一个瘸子,以后还得指望他们夫妻照顾,从哪里来的底气说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