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婉娘确实也挺想念外孙,但一想到那混账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也相见不相识,心中便有些齿冷。
白眼狼一个,没什么好惦记的。
说到底是自己亲自看着长大的孩子,何婉娘心头有点难受,嘴上不肯认输:“外孙归你,我不要他的孝敬,回头他送来的东西全部给你。”
老张头一脸惊奇:“你可别说气话。”
何婉娘严肃道:“我今天说的所有话都是认真的。”
闻言,老张头心里颇不是滋味,下意识开始解释:“我知道你生气,但你也看到了红儿她娘磕头,恨不能磕死在那儿……不管你承不承认,终究是我对不住他们母子几人,我也没给银子,就是找了大富推迟了还债的日子。”
听到这些话,何婉娘愈发坚定了要和这个男人彻底撕开的想法,冷笑一声:“是推迟还债,又不是不还。他们拿什么还?最后还不是靠你?要我说,那些混账敢一次又一次的输,就是因为有你这个冤大头在后头兜底。”
老张头始终认为那些孩子只是被人给算计了才输了银子,只要他们醒悟,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他们已经答应我这是最后一回。而且,红儿她娘这一次是自己还债,都已经找了人准备卖院子了……”
何婉娘气笑了:“卖完了以后呢?周家人如今可是租房子住,回头一家子没地方落脚,又来找你磕头,若是磕头不成,干脆开始寻死。到时你真能扛得住?”
老张头抹了一把脸。
“我累了。”
他转身就走。
何婉娘看他背影,怎么看都像是落荒而逃。
她将厨娘送走,缓缓关上了门,回头看向儿媳和孙子孙女:“我要与他和离。九娘,往后,你得替我养老。”
楚云梨乐了:“好啊。”
何婉娘又不是空手来的,还带着一包银子呢。镇上的小生意人年纪大了花不了多少银子。光是何婉娘带来的那些,足以安享晚年了。
见儿媳没有丝毫勉强,还笑得出来,何婉娘沉甸甸的心情瞬间就放松了不少。
“镇上的宅子就不要了,分了我也住不了,回头放在柱子名下,至于柱子……九娘,我没养好儿子,害苦了你。以后柱子若是被人算计到吃不上饭,你记得给他一碗饭吃。”
第1910章
听到这话,楚云梨一时没有回答。
这算是又见识了一番人心。
关于张家那个宅子,是老张头从长辈手中接过来的,夫妻俩如今要分开,宅子归属确实挺重要。
老张头还这么年轻,身子又硬朗,没什么意外的话,一二十年好活。宅子放在他的手里,多半要被周家人哄了去。
这宅子若是给张元柱,那又不一样。
张成才进了城,看那样子,明年不中秀才,最迟后年也要中。
这么出息的他自然能照顾好自己的妹妹,镇上的那个宅子多半也住不了。
而张元柱另一个孩子可还过得苦兮兮……为人父母,只要不是那丧了良心的,都会下意识的照顾比较弱的那个孩子。
也就是说,张家的宅子多半要落到安家那孩子手中。即便宅子放不到安家名下,卖宅子的银子也要被挪用。
何婉娘明显懂得这里面的区别,所以才有让楚云梨给张元柱一碗饭吃的说法。
只能说,每个人的想法不同,何婉娘宁愿把那个宅子给自己的孙子,也不愿意任由老张头交给周家一群人。
挺复杂的。
何婉娘见儿媳妇不吭声,知道她是不愿意,脸色沉了几分:“我给那么多银子,买不起柱子一碗饭?”
楚云梨抬眼:“他是成才的爹,如果不是你们乱点鸳鸯,成才自己都是要做爹的人了。他管不管自己亲爹,那是他的事。”
何婉娘皱眉:“九娘,你……”
楚云梨打断她:“娘,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为何非要强迫我?就爹在外头养了那一群赌棍,能干的时候赚了银子给他们花用,等到不能干了又回家来躺着由你伺候,你能愿意?”
何婉娘噎住。
“那怎么能一样?我给你这么多银子……”
楚云梨再次打断她:“哪里不一样?难道你当年没有从长辈手中拿到钱财?”
若是没拿到积财,只凭夫妻二人,绝对攒不到两箱金银。
何婉娘哑然。
楚云梨直言:“娘,实话跟你说,如果不是怕和离影响成才,我绝对不忍,我再说一句实话,带着两个孩子搬到城里,确实是为了让成才好生读书,也是为了让他们兄妹避开那些流言,但我也有躲着张元柱的意思。我一辈子都没有进过城,若不是被气到了,真没有这个胆子。”
何婉娘沉默下来。
“我要早点睡,明儿还要早起呢。你要不要回?”
话问出口,又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你还是留在这里照顾兄妹俩吧。”
楚云梨扬眉:“我陪你。”
何婉娘摆摆手:“不用!”
不管她用不用,楚云梨搬进城以后态度会越来越强硬,看何婉娘这意思,以后是要来跟他们一起住。那么,楚云梨就得强势起来,一个家只能由一个人说了算。
“腊月,明天你不要出门,铺子由他们看着,等我回来再说。”
张腊月动了动唇,她知道自己该陪着娘和祖母一起回,可她实在是不想面对镇上的那些人。
“那我明天睡懒觉,早上起迟点,陪着哥哥一起吃饭。”
*
翌日早上,何婉娘心情复杂地看着穿戴一新的儿媳妇陪着自己一起出门。
比起儿媳在镇上时的沉默寡言和朴素,此时站在她身边的妇人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三十大几的年纪,这么一打扮,看着好像还不到三十。
“城里养人。”何婉娘感叹了一句。
楚云梨瞅她一眼:“娘,我用的都是铺子里的脂粉,回头你处理好了镇上的事,让腊月给你挑一些,至少能让你年轻十岁。”
何婉娘伸手摸了摸脸,好奇问:“真的?”
楚云梨笑了:“不然呢?大户人家那些夫人的银子可不好赚。铺子生意那么好,自有其道理。”
何婉娘若有所思:“你是有点福气在身上的,柱子他……不知道要怎么对人好,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话说到这里,见儿媳妇脸色又沉了几分,急忙改口,“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别迁怒孩子。”
“娘多虑了。”楚云梨语气淡淡,“兄妹俩是我十月怀胎拼了命生下来的,我再绝情,也不会不管他们。”
何婉娘心头沉甸甸的,连吐了好几口气,也不见好转。
说话间,婆媳俩的马车到了城门口。而老张头早已在那儿等着了。
老张头初到地方,夜里都不敢睡熟,他这几十年来几乎没天都是天不亮就起,不存在睡过头的可能。
普通人家的男女大防没有大户人家那么严格,府城去镇上的马车不是每日都有,即便有,那也要等人齐了再走。
这会儿老两口心里都很不高兴,何婉娘还惦记着孙女一个人在家,如果可以,她想办完事就赶回城里。于是和车夫商量着直接去镇上……回头再把婆媳俩拉进城。
何婉娘一心想着赶回来,即便车夫要价有点高,她也一口答应了下来。
老张头很生气,他以为睡了一觉的何婉娘要冷静几分,兴许已经后悔,不会到城门口赴约。结果,人还是来了,且没有丝毫悔意。
难道真要和离?
年轻时他都没有想过和离再娶,如今手头拮据的他就更不想了。
“我坐外面。”
老张头想劝又不好意思劝,拉不下脸面来,干脆装作生气的模样坐在了车夫旁边。
一路上挺顺利,赶在中午之前,马车到了张家门口。
家里只剩下张元柱一人,他知道亲爹去找亲娘了,尽管有些不放心,也没耽误了家里的生意。
早在几年前他就跟着亲爹学杀猪了,只是爹娘不在,他就杀了一头。
今儿镇上赶集,人挺多的,张元柱早早卖完了肉回家,暗暗后悔自己错估了日子,忘记了赶集之事……即便是杀两头,他也有把握能卖完。
看到爹娘在门口,张元柱大喜,急忙上前:“娘,你进城怎么不说一声?怪让人担心的。”
话音未落,看到了站在母亲旁边的妻子。
张元柱皱了皱眉:“九娘?你怎么这副打扮?这一身得花多少银子?”他一脸不赞同,“娘,你也不管管,我们家大头的银子都丢了,剩下的那点给成才参加县试都紧巴,可不能挥霍。”
何婉娘翻了个白眼,知道他们父子一条心,也懒得解释城里有生意。
眼看母亲不搭理自己,张元柱有些烦躁,“九娘,你听见了没有?一把年纪的人了,穿得这么花枝招展做甚?你身边没有男人,容易被人说嘴……”
楚云梨不想听他数落自己,侧头问:“娘,我去请书写先生?”
何婉娘点点头。
老张头:“……”
这女人铁了心吗?
看老妻真的要让儿媳妇去喊人,老张头心里是有点慌的。慌乱之余,又觉得自己一个男人没必要拦着,女人才怕改嫁,她都不怕,难道他会怕?
他动了动嘴,没有出言阻止。
楚云梨找来了镇上为数不多的书写先生,论起来,还教过张成才认字……镇上的夫子偶尔忙不过来,会请这位先生帮忙看弟子。
听说夫妻俩要和离,书写先生一脸惊讶。
也不怪他意外,在镇上和离的夫妻太少了。如果是女的在外偷人,那有可能被休,男人在外偷腥……吵过闹过,多半都是要和好的。
老张头和周寡妇之间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一个月前,那是从街头到街尾都有人在说。
那时候都没有和离,怎么现在要离了?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
眼看书写先生要开始讲道理,何婉娘还惦记着城里一个人在家的孙女,忙打断道:“我们都已经商量好了,找您来,就是为了写一份契书,白纸黑字写明了,省得以后牵扯不清。家里的宅子我不要……”
她目光落到老张头脸上,“我给你生了儿子,按道理,家里的宅子该留给他,但我不相信你会遵守约定。说不定哪天那些不要脸的又来哭求,你一心软就把宅子卖了给人还债,所以,宅子现在就要落到柱子名下!”
老张头心里很慌,但宅子落到儿子名下这事没什么不对。难道亲儿子还能不管他?
“可以!”
何婉娘深吸一口气:“剩下的就是昨天说的,女儿给我养老送终,儿子给你养老。孙子孙女跟我一起,外孙子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