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事,钱红儿对这个婆婆再也生不出轻视之心,嗫嚅半晌才开口:“娘……”
楚云梨手一抬。
钱红儿吓一跳,急忙用手捂住头脸:“伯母,我错了。”
“既然知道该怎么称呼还叫娘,我看你分明就是故意恶心我!”楚云梨冷笑,“别来沾边,敢攀扯成才,我绝不会放过你!”
钱红儿打了个寒颤,急忙摇头。
“我……我……我在镇上活不下去了,我两个哥哥三天两头的输,输了就让那些男人来占我的便宜抵债。我的命好苦啊。”钱红儿捂着肚子,“我带着孩子,找不到活干,只能……只能……”
她可怜兮兮,希望面前的前婆婆心软。
楚云梨冷哼,转身就走。
钱红儿站在门口看着人影消失在街尾,这才放松了紧绷的身形。她早就该落了这个孩子的,之前没有喝药,是怕落胎时一尸两命,从家中逃出来时,她感觉到了带着孩子的不便,也想要买落胎药来喝。但她进城后,偶然得知张腊月在做脂粉生意,且生意还不错。
张腊月卖的脂粉很得这一条街上女子的喜欢,奈何价钱太贵,不是谁都买得起。至少,钱红儿就买不起。
她打消了喝药落胎的念头,未尝没有把这个孩子送到张家的想法。
只不过,孙九娘变得这么凶,她不敢了。
钱红儿扶着自己的肚子,想到再有三四个月孩子就要落地……既然这个孩子不能为她带来半分好处,反而还是个拖累,那也没必要留着了。
脂粉铺开市那日,楚云梨忙完了回家的路上,就得知了钱红儿落胎的消息。
果真是个狠人,钱红儿不是喝药落的胎,至少对外她没有喝药。
她当时正在伺候一位衙差,然后就落了孩子。衙差怕事情闹大丢了差事,很是赔偿了一笔银子给她。
楚云梨听过就算了,那孩子没生下来,钱红儿和张成才之前就彻底没了关系,想要纠缠,都没有理由。
*
过完年后,天气越来越暖,转眼到了二月,还有些春寒料峭。
在这一个多月里,张成才称得上是头悬梁锥刺骨,每日忙活到半夜,饶是何婉娘心疼孙子,每日都炖补汤,还做各种好克化的吃食,他还是越来越瘦。
考县试总共五场,每天早去晚回,但第一场尤为重要,能不能取中,只看第一日。只要第一日考得好,后面不出大岔子,就可取得功名。
楚云梨丢下了铺子里的生意,祖孙三代每天亲自送张成才入考场,下午按时去接。
考完第一场,张成才有些兴奋,全家谁也没问他考得好不好,他自己也没说,回家后就钻入了书房。
接下来几日都是如此。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有一日送张成才入考场时,看到了江府的马车。
江府三架马车,送了三人入考场。
楚云梨后来打听了一下,除了楼成全之外,另外两位都是府上的表公子
有楼成全这个户籍还在镇上的江公子,那两位表公子的身世也值得琢磨一下。当然了,十年寒窗苦读不容易,不会有人特意去坏别人的好事。
只是借个身份考县试而已,又不是真的作弊。
第五日考完,张成才回家时对着三代人道谢。
谢完后回家倒头就睡。
翌日早上,天才蒙蒙亮,学堂那边就有小童来敲门,说是几位夫子有请,让张成才去一趟。
这人活着,很少有人能真正抛开功名利禄,即便是夫子们,也想知道自己名下到底有几位弟子能中。
考中的弟子多了,他们名声会更好,前来拜师的学子也会更多,到时有名又有利。
张成才拿着几张纸去了一趟,这一去,就天黑才回。
何婉娘心里特别亢奋,理智上知道放榜还需要好几日,但就是平静不下来,干脆让厨娘回去,她自己抓着帕子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又一遍。
楚云梨很快就恢复如常,在张成才考完的第三日就继续忙着做生意了,她最近又买了一间铺子,照样放在张腊月的名下。
铺子都买完了,何婉娘才听说,她有些不满:“姑娘家要那么多的铺子做什么?”
她不介意让孙子养孙女一辈子,反正孙女肚子里有孩子嘛,等到孩子长大,孙女就有依靠,不至于重生到死都要依靠哥哥。
可是家里这么多的钱财全部给孙女,她心里颇不是滋味。
张腊月无所谓,不反驳也不争执。
楚云梨却忍不了,何婉娘这些日子从来没有跟她唱反调,是因为她足够强势,并且,但凡何婉娘想要跳起来当家,楚云梨都会给按回去,此时也一样,她直接问:“银子是你赚的吗?”
何婉娘被问得哑口无言。
“儿子传家……”
楚云梨冷笑:“儿女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腊月又不是你女儿那种白眼狼,我自己赚的银子,想送给谁就送给谁。当然了,如果你想讨回之前我拿走的那些银子,且容我几日,最迟半个月,我一凑来还你。”
此话一出,何婉娘变了脸色。
银子是好东西,何婉娘也想要越多越好。但是如今孙子眼看着就要考取功名,关键是孙子孙女都被孙九娘给笼络了去,她若是真要讨回那些银子,一定会与孙九娘决裂。到时让两个孩子在他们二人之间选一个亲近,她不觉得自己有胜算。
抢不过儿媳,又不想与孙子生分,她只能顺着儿媳的意思来。
“腊月,这些铺子只是放在你名下,不是你一个人的……”
楚云梨似笑非笑:“娘操心这么多,要不放我名下?”
何婉娘卡了壳。
在孙女和儿媳之间,自然是放在孙女名下为好。儿子如今在镇上,儿媳妇却在城里,这都半年没住一起,而且,两人之间几乎没有感情了。若是哪天儿媳妇要改嫁,岂不是要把全部的铺子都带走?
“不不不,不用麻烦了,放在腊月名下挺好的。”何婉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后悔自己多嘴。
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哪天孙女要改嫁,那怎么办?
何婉娘心里特别着急,一是怕孙女改嫁,二来也想知道孙子到底有没有考中,每天都歇不下来,嘴上都生了一串燎泡。
县试放榜不报喜,有没有考中,自去榜上寻找。
放榜那一日,楚云梨起了个大早,找了马车将一家人全部接去了放榜的县衙之外,然后在那附近找了间茶楼,将一家子安顿在雅间之内。张腊月那么大的肚子,肯定不能去凑热闹,在这里等消息就行了。
何婉娘等不了,还没等放榜呢,就已经跑到张榜的地方抢了个前排的位置,被挤得七荤八素,头发都乱了。
楚云梨和张成才站在另一边,这边站着的人挺多,多数是带着书童来考县试的学子,他们不去挤,只在此处等消息。
大抵是府城真的不算大,站了没多久,就有主仆几人过来,他们没注意到站在人群里的母子,停在了二人不远处。
其中就有楼成全,他不是一个人,身边还有因为十七八岁的姑娘相伴。
那姑娘一身白,头上的首饰也都是素色,此时揪着楼成全的袖子,眼睛往张榜的地方扫视:“何时才放榜啊?”
“应该还要等一会儿,让秋风去看,你往后退一点,别让人挤着了。”
两人一退,就退到了楚云梨面前。
楼成全察觉到身后退不动了,下意识扭头,然后就对上了楚云梨的目光,他瞳孔骤变,一瞬间面色都扭曲了,声音都到了喉间,又急忙咽了回去。再看向楚云梨的目光中,就带上了几分哀求之意。
张成才八分的心神都在母亲身上,自然也发现了越挤越近的几人,认出是楼成全后,他冷哼了一声。
这一声哼,吓得楼成全脸色僵硬,他硬着头皮对身边的女子低声道:“南玉,这边人太多了,我怕他们伤着你,咱们去找个雅间坐着吧。”
语罢,伸手握住了江南玉的手,强行将人拽着离开。
张成才看在眼中,愈发觉得自己以前瞎了眼。
“相处那么亲密,多半就是江府为他定下的未婚妻了。娘,腊月那边,你也得透露一下,让她早做准备。”
楚云梨笑了:“我早就听说了他要定亲,不过,他牵着的那位姑娘可不是外人,而是张姨娘的养女。”
就在方才,楚云梨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都说侄女肖姑,张腊月的容貌和张元美至少有四分相似,而方才楼成全牵着的姑娘,容貌和张腊月也有些神似。
总不可能张元美抱来的女儿恰巧和姑侄二人长得像吧?
这么一算,楼成全才是那个外头的孩子。
此时,有一对官兵敲锣打鼓而来,手上抓着一圈红布,那应该就是即将要张贴的榜单了。
人群一阵骚动,周围挤得厉害,好在屋子里站的地方比较偏,楚云梨不进反退,拉着张成才往后走,低声道:“别去挤,考完就已尘埃落地,有没有上榜都已成定局。若是没上,咱也不急,明年来过就是。”
张成才一颗心怦怦跳,听到母亲这温柔又坚定的话,渐渐地也没那么慌了。
“中了中了,我家公子中了……”
有人跑走,也有人站着红榜之前念。
“第一名,闵玉,第二名,何浩品,第三名……”
“你念得太慢了,闭嘴吧你。”
很快,何婉娘从人群里挤出来:“他们说,成才是第十名。”
这一番挤得厉害,何婉娘出来时鞋都掉了一只,头发凌乱,看着挺狼狈。
不认字的人跑到前面去凑热闹,那是找踩呢。
不过,何婉娘一点都不怕,这会儿满脸的兴奋,一把抓住了孙子的手,欢喜道:“我孙子是童生了!哈哈哈哈哈……成才,你太能干了,不愧是我孙子……哈哈哈哈……”
她得意忘形,面对众人看过来的目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楚云梨抓着张成才挤进人群,瞅见确实是第十名后,转身拽着何婉娘回了雅间。
三人离开时,看到了人群之外站着的楼成全。
此时楼成全一脸的失落,还要强打起精神跟边上的姑娘说着什么。
何婉娘特别兴奋,一心想着把这大好事告诉孙女,都没注意到路旁站着的楼成全。
楚云梨好心扯了一下她,用眼神示意她往那边看。
何婉娘先看见了自己的外孙子,心想有些失落,她之所以在人群里挤那么久,就是揪着旁边一个书童问有没有看见楼成全或者江南全。
结果没有。
她想着人多是多,也不好和外孙子说话,便将安慰的话咽了回去,然后就看见了亲密的二人。
何婉娘愣了愣,她知道外孙子没来接腊月,多半是要再娶,但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看见了楼成全的未婚妻。
楚云梨见她情绪低落,提醒道:“你不觉得那个姑娘眼熟吗?”
何婉娘恍惚间只看见了一身白,还有头上简单又雅致的发饰,听了儿媳妇的提醒,这才多看了那姑娘一眼,然后她整个人呆住。
母女之间多年不见,何婉娘不止一次梦见女儿,前不久还见了一面,自然记得女儿的长相。这会儿看到江南玉,她感觉自己脑子都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