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雁沉默,半晌才道:“我在庄家过不下去了。”
闻言,花婆子愣了一下:“发生了何事?”见女儿不愿意说,她心头窝了一团火,愤然道:“当初我让你别嫁,你非不听,还说嫁人以后无论过得好不好都不用我管。既然你这么有主意,应该能把婆家那一摊子摆弄好啊,回来做什么?也看到这院子里有多挤……”
看见母亲大发脾气,花雁并不觉得意外。她这些年不愿意让娘家人知道她的狼狈,就是猜到了母亲会拿这些话来堵自己。
“瞧瞧你这急三火四的模样,放心吧,我即便是不在庄家了,也不会回来求你收留。”
花婆子气笑了:“你个死丫头!生来就是讨债的,我是你亲娘,日子过不下去了还不来找我,你想找谁去?这世上没那么多好人,小心你被人给卖了!”
花雁心情糟透了,吼道:“哪怕被卖了也是我活该。”
花婆子被女儿气得够呛,心里也明白,如果不是出了大事,女儿不会这么大的火气。
“到底怎么了?”
花雁也知道自己冲母亲发脾气没道理,摆摆手道:“没多大事,我确实和孩子他爹吵架了,但哪家夫妻不吵架?回头他来接我,我就回去,你别操心。”
花婆子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自觉夫妻之间要互相体谅,只要没闹出人命,日子都能往下过。看女儿不乐意说,她也懒得问。
“我去买点菜。”
换做往常,花雁会和母亲一起,今儿她实在是没有兴致,双眼无神地靠在了椅子上。
花婆子从厨房里找到了买菜用的篮子,临出门时,喊来了外孙女:“园儿,帮我拎东西。”
庄园儿没多想,跟着一起去了。
半个时辰后,祖孙两人提着买好的菜回来,庄园儿眼圈红红,花婆子眼眸中满是怒火。进门看到孙女手里抓着一把长生果正在给每个孩子分,分的时候还在数一二三,眉目和缓,神情愉悦。
一时间,花婆子都怀疑外孙女在骗自己。
“娇娇,来给我烧火。”
楚云梨看到花婆子神情间那压抑的怒火,猜到她可能从庄园那里探知了真相,顺手将长生果分给几个孩子,她脚步轻快地进了厨房。
花婆子又打量了孙女几眼,无奈道:“你还笑得出来。”
“吃亏的又不是我。”楚云梨满脸不以为然,“放心吧,姓庄的肯定不敢再算计我了。”
花婆子叹气:“弄成这样,你姑姑的日子还怎么过?”
楚云梨一脸惊奇:“你怪我?”
“没有!”花婆子揉了揉眉心,“你说庄家怎么就那么烂呢?简直就是个烂泥潭!当年我就不答应这门婚事,她非要愿意。这辈子算是搭进去了。”
她想到女儿的处境,心中万分焦灼。
庄成西那个废物混混,名声死臭,快三十岁了还不成亲,如今还受了重伤。
庄家二老又不答应分家,既然是一家人,庄成西治伤的那些药费肯定还得女儿女婿来出。女儿原本就不宽裕,再给庄成西治伤……这一次拉下的饥荒,怕是往后十年都还不清。
*
花家其他的人下工回来,看到家里多了四个人,面上倒没有不高兴。
出嫁女回娘家很正常,过去那些年,花雁忙着做工,忙着照顾孩子,即便是回娘家,多数是当天来当天回,总共也才回来过了两三次夜。
她是家里嫁出去的女儿,如今要回来住,又不是长住,谁也不好拦着。
一家人在桌上有说有笑,天黑了就各自回房睡觉。
如此过了两日,第三天中午,庄成东到了。
看到他出现,花雁松了一口气。哪怕这里是她的娘家,她也觉得各种不自在,而且她这些年很少告假,突然手上没活,感觉白天的时间很长,日子过得煎熬。
庄成东憔悴了些:“雁儿,收拾一下,咱回吧。”
花雁这几天也考虑过以后的日子,她不想在娘家有人吵架,当即就让庄园儿去收拾行李。
花婆子非要留女婿吃饭,庄成东有些意动,不是说缺这一顿饭吃,他难得过来一趟,岳母盛情相邀,若是不管不顾离开,显得不给岳家面子。
花雁却不愿意了,母亲非要留庄成东吃饭,说到底是希望他好好待她。可事实呢,庄家那边一团乱麻,都不用问,花雁也知道全家都等着她去善后。
她为庄家付出了那么多,末了庄成东还要吃她娘家的粮食和肉,凭什么?
“娘,你跟二哥三哥说一声,我这就回去了。”
竟然是说走就要走。
楚云梨手里拿着个蹴鞠,正在跟几个孩子踢着玩,看到庄园儿手里抓着包袱跟在夫妻俩后头,突然出声:“家里有人照顾庄成西,表妹难得来一趟,留她在这儿多住几天。姑姑放心,若你们不得空来,回头我找马车送她回来。”
花婆子觉得外孙女过分沉默了些,完全不像家里的孩子这般活泼,听到这提议,立即道:“对,让园儿跟我睡,你们先回。回头让她两个舅舅送一趟也行。”
花雁有些迟疑。反正女儿回家也没事做,主要是她不想让女儿和庄成西那个混账相处,回头她得去上工,而家里的公公婆婆肯定要让女儿去照顾她小叔。
她还没说话,庄成东出声:“园儿住了三日了,不好打扰太久,还是跟我们一起回。若是不走,又要麻烦哥哥他们送一趟,一趟来回要花半日。”
楚云梨似笑非笑:“我的时间很多,姑姑知道的,我也不差那点车资。”
花雁想到侄女的富裕,立即道:“园儿,陪你表姐住,想回家了,让你表姐送一趟。”
她不是想占侄女的便宜,只是单纯的希望表姐妹之间亲近一些。
庄成东沉下了脸:“不行!必须跟我回!”
第1954章
夫妻多年,花雁瞬间就察觉到了男人语气里的不对劲,她面露狐疑:“花家又不是外人,园儿住几天怎么了?”
之前夫妻俩是吵架了她才回的娘家,这两日没见面,她心头的火气一点没减少,之所以没有一见面就吵,是她不希望在娘家吵。
看庄成东非要让女儿回家,花雁心中戾气横生:“怎么,你也想让园儿照顾她小叔?那种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的畜生,我平时恨不能让园儿一辈子都不见他,之前我都跟你说过,让你隔着叔侄二人,你可倒好,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你爹你娘又不是老到动弹不得,照顾人都不行吗?”
她越说越气,眼泪不争气地往下落,“当初是我非要嫁给你,活该我受苦。但是园儿什么都没有做,她要是被那种畜生给……那是你的亲闺女,庄成东,你脑子里一天都装了些什么?”
庄成东皱了皱眉:“不用园儿照顾她叔,我只是觉得这院子里挺挤的,你们都住了几天了,不好再打扰。”
楚云梨呵呵:“真是这样吗?”
庄成东很讨厌花月娇的眼神,像是把他看透了似的。
“不然呢?”
花雁皱了皱眉,她觉得侄女似乎知道些什么,看了一眼庄成东,快步靠近侄女。
“娇娇,你那些话是何意?”
楚云梨提醒:“姑姑,你手头有多少积蓄?”
财不露白,自己攒了多少银子,亲生的兄弟姐妹都不能说。不过,对花雁而言,侄女不一样。
侄女买了铺子和宅子,压根看不上她手头的那点钱。
“大概二两多。”
楚云梨眼神意味深长:“你们家最近开销很大,二两银子怕是不够用,得拉饥荒。”
庄家名声不好,好多人因为庄成西的缘故,都和庄家断绝了来往。
主要是庄成西做事挺混账,偏偏二老还要护着,之前没少为了儿子跟亲戚借钱。
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亲戚之间,救急不救穷。庄成西要么去赌,要么是偷了人家的东西要赔,借钱给他填窟窿,二老又还不起。
所以,庄家想要借钱很难。
花雁苦笑:“拉不了饥荒,没人会借钱给我们。”
“是啊,借又借不到。但是庄成西的伤还得治,你讨厌他,可姑父和家里的老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去死。”楚云梨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治伤之事不敢推辞,家里又借不到银子,总要想法子找钱……短时间内赚不到钱,那就只能卖家里的东西,你们家最值钱的是房子,他们舍得卖吗?”
房子是庄家人的安身立命之本,绝不能卖。
花雁苦笑:“如果实在借不到,大夫那边又逼着要,他们可能真会卖房。”
话说到此处,花雁暗暗打定了主意,如果二老真的把房子卖了,她绝对不会再做庄家媳妇。
之所以没有和离,就是想让两个儿子在那儿房子里成亲!
楚云梨摇了摇手指:“卖房子之前,你们家还有其他值钱的东西。”
说着,扫了一眼庄园儿。
花雁心里乱糟糟的,却还是看清楚了侄女的眼神,周身瞬间就麻了,与此同时,心头升起了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怒。
她扭头,瞪着庄成东,眼神里几乎喷出火来。
庄成东看到姑侄二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对上妻子的眼神,他勉强扯出一抹笑。
“天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吧,再待下去,都要到饭点了。”
该吃饭的时辰离开花家,让人看见了,旁人会说花家小气……在吃饭的时辰把女婿赶走,等闲人都做不出来。
花雁闭了闭眼:“园儿,你留在这里,陪你外祖母多住几日。若是想回家了,让你表姐送一趟。”
庄园儿有些欢喜。
庄成东脸上阴沉:“我说了,带上园儿一起回!”
花雁率先出门:“你如果还不走,一会儿你就自己走。我再多住几日,嫁给你这么多年,我除了生孩子坐月子,一直都在忙,也不是歇不起。”
庄成东还等着她回家拿钱付账呢,今儿是最后的期限了,说了今天还债,要是没还上,庄家名声会更臭。
“园儿,走!”
庄园儿胆子小,她从小到大,家里所有人都可以骂她,只有母亲会护着她,可是母亲很忙,早出晚归的,她被骂惯了,就习惯了按照长辈的吩咐做事。
此时庄成东一催促,庄园儿便有些无措,眼睛都红了,眼瞅着就要落下泪来。
楚云梨伸手握住了庄园儿的手:“你娘让你住呢,不用管他。”
花雁感觉自己的猜测成真,一把抓住庄成东的胳膊,眼神执拗地道:“你走不走?”
庄成东知道她动了真怒。叹口气:“我是不想麻烦岳母,你都是庄家的人了,平时也没怎么孝敬岳母,少给人添点乱子,也算是孝顺长辈。”
两人边说边走,没多久,就听到了花雁的厉声呵斥。
竟然在大街上就吵起来了。
不过,夫妻俩到底是没回来。
到了街上,庄成东看了看天色,想要坐马车回家。
花雁先一步拦住了他的手:“咱们走着回吧,刚好在路上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