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楚云梨来看,她的腰太硬了,或者说,整个人都是僵硬的,站着的时候还行,只要一动,从提气到迈步,通通都是错。
赵如玉刚走一步,腰上就挨了一戒尺。
福娘子一脸严肃,不顾赵如玉痛苦的眉眼,厉声训斥:“姑娘,你这腰硬得跟水桶似的,哪里有半分美态?”
赵如玉委委屈屈:“可是你昨天没有说要注意腰啊,只说随意……”
福娘子板着脸:“姑娘,你这般胡扯。如何对得起夫人的栽培?学上半年走出去还不能见人,给自己丢脸不要紧,还会害夫人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
而就在此时,楚云梨听到院子外的动静不太对,好像是有人在训斥下人,只一句就收了声,然后有两人一前一后靠到了门边,却没有推门进来。
楚云梨眼神一转,迈步而出。
福娘子没想到屏风后还有个人,先吓了一跳,看清楚是楚云梨后,面色恢复自如:“大少夫人缘何在此?”
“妹妹要我指点,我就来了。刚才在屏风后小睡了一下,被你训人的动静吓醒。话说,知道的,你是在训家里的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训小丫头呢。”楚云梨眼神一厉,“母亲信任你,才让你教导妹妹,结果你张口就训,言语之间都是贬低之意,这就是你对主子的态度?还是,你心里早就对母亲不满?”
福娘子当然不认这话,如果是赵夫人在这里,她肯定就认错了。
但一个高嫁入赵家的守寡妇人……福娘子呵呵,语气傲慢:“大少夫人好大的排场,奴婢奉夫人之命教导姑娘规矩,自然是要尽心尽力,姑娘学得慢,奴婢又是个急性子,所以语气急切了几分,大少夫人想以此给奴婢定罪,怕是过于牵强……您有那闲心,还是给大公子多抄些佛经。”
楚云梨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人扇得摔倒在地。
赵如玉听着两人争吵,心里格外畅快。看见福娘子摔倒,翘起的唇角压都压不住。
福娘子彻底怒了:“大少夫人,做人留一线……”
楚云梨乐了:“我就不留这一线,你待如何?”
福娘子冷笑:“若是小主子出事,您是否还能这般嚣张?”
楚云梨扬眉:“你还要对宝哥儿动手?我掐死你!”
她激动地扑了过去。
就在此时,门被推开,门口站着满脸寒霜的赵夫人。
原本想要还手的福娘子见状,吓了一跳,脑子里开始回想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粗略一想,她就吓得软倒在地。
赵如玉率先告状:“娘,她每天都是这么教我,明明是自己教漏了,却说女儿不认真。我实在是受够了,而且,她下手是真的狠,女儿身上到处都是伤。”
说着,她就要解开衣裙。
赵夫人闭了闭眼:“福儿,自去领罚。”
赵如玉不满意,她要的可不只是责罚福娘子一个人,当即上前抓住赵夫人的胳膊:“娘,下人不敢这么对我,她肯定是背后有人在撑腰。”
楚云梨退到了旁边。
赵夫人一步步踏进门,居高临下看着福娘子:“如玉是本夫人的亲生女儿,你……带下去,杖责四十,不必来禀了。”
一般人,压根挨不了四十板子就会没命。
第1970章
福娘子早在看到赵夫人出现时,眼神就在赵夫人的身后寻找,没有看到自己想要的人,又得知自己要挨四十大板,瞬间吓得魂飞魄散。
“夫人饶命!”福娘子就着摔倒在地的姿势,对着赵夫人五体投地,“奴婢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赵如玉还是不满意,就想要抓出幕后主使:“娘,如果不是有人指使,她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必须将幕后之人抓出来,否则,下一个安排过来的人同样会被收买……女儿真的害怕……”
“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赵夫人态度强势,“拖走!”
最后两个字,她是瞪着福娘子说的。
福娘子能够来教导赵如玉,本身也算是赵夫人身边除了春夏秋冬之外最下人的人,主仆多年,她多少也能猜到主子的想法,对上主子严厉的眼神。福娘子到了嘴边的辩解立刻咽了回去,被拖走时,没有人捂她的嘴,她却再不发一言。
这些跟着赵夫人时间较长的下人,都已经在府内成家,有儿有孙。福娘子不希望牵连自己的家人,只能闭嘴。
赵如玉却并不相信亲娘的话:“如果真如您所言,为何福娘子会那样嚣张?今儿也就是我请了嫂嫂过来作证,否则,哪怕是我跟您告状,你也还是不相信福娘子会欺负我,只会认为我不认真学规矩还将学不会的责任推到福娘子头上……我是您的亲生女儿啊,这才回来几天,就已经被人陷害了好几次……早知如此,我就不回了……我这辈子就没有父母缘,到这世上就是来受苦的。”
她越说越伤心。
赵夫人听了这些,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她还是没打算寻出罪魁祸首。
外面福娘子被板子打得嗷嗷惨叫,还是无人捂嘴,她却没有招认主使的意思。
赵夫人沉声道:“如玉,此次的事是你受了委屈,我已经重罚了福娘子,她几次对你动手,但也罪不至死,福娘子被杖毙,日后不会再有人敢阳奉阴违地欺负你。此事……到此为止!”
语罢,拂袖而去。
赵如玉眼泪汪汪,气到浑身发颤。扭头看到边上的便宜嫂嫂,忍不住问:“嫂嫂,我真是赵家的女儿吗?”
楚云梨扬眉:“我不知。过去的近两年里,我有孕要安胎,后来要守寡,连娘家都不得回,至于你的存在,你都在回来的路上了,我才从府里下人那里听说。”
这是实话。
赵如玉这些天也看清楚了白慧儿在府里的地位,追问:“那你有没有受委屈?”
“当然有,之前被杖毙的奶娘,不就欺上瞒下?”楚云梨似笑非笑,“个人有个人的想法,即便是下人,身份不一样,想法就不一样,胆子也不同。比如那个奶娘,胆子大到敢对主子下手……”
赵如玉打断她:“奶娘背后就无人指使吗?”
“问得好。”楚云梨满脸嘲讽,“你在外头长大,不懂得大户人家的弯弯绕都怀疑奶娘是被人指使。你以为父亲母亲就想不到?他们不想查,我再想查也无用。”
就如此刻的赵如玉,很想让幕后主使付出代价,但是赵夫人铁了心要保人,她心中再恨,也只能咬牙认了。
赵如玉心里特别憋屈。
楚云梨告辞回了自己的院子,期间还偶遇了在路旁修剪花枝的赵如珍。
“妹妹可真有雅兴。”
赵如珍像是才发现她,手里抓着小剪刀,笑道:“这不该长的花枝,留着有碍观瞻,闲着也是闲着,随便修剪一下。嫂嫂这是从哪儿来呀?”
楚云梨似笑非笑:“福娘子被杖毙了。”
赵如珍像是受到了惊吓,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大:“啊?她做了什么?”
“对如玉妹妹不敬,身为下人,找着借口对主子下手。”楚云梨笑了,“珍妹妹不知道吗?”
赵如珍摇头:“可是下手很重?妹妹受伤了?”
“是有点伤,但伤得不重。”楚云梨打了个哈欠,“我要回去歇会儿。”
赵如珍一脸好奇:“既然伤得不重,想来应该罪不至死,为何母亲会这般生气?”
想来应该是赵夫人捂住了赵如玉院子里的消息,赵如珍做了亏心事,抓心挠肝地想知道内情,所以才跑到了这路上来偶遇楚云梨。
楚云梨偏不告诉她:“大抵是母亲很疼爱如玉妹妹,这是想杀鸡儆猴?我又不是母亲,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珍妹妹想知,自己去问问吧。”
说完,又打了个呵欠,抬步走了。
这一回,赵如珍没再阻拦她。
楚云梨走到了转角处才回头去看,只见赵如珍手里抓着剪刀,还站在原地发呆。
*
一转眼,到了宝哥儿中毒的日子。
楚云梨从早守到晚,不错眼地盯着,甚至还避开了白粥。
一切如常,没有发现任何不对劲之处。想来,应该是赵如玉没有再针对宝哥儿。
这一日,孙浩然带着媒人上门来送礼,是为问名。
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一双有情人早已互通了名姓。孙浩然到了府里,先是见过了长辈,很快就陪着赵如珍在园子里转悠。
楚云梨知道有好戏看,亲自抱着孩子,美名其曰出门晒太阳。
如今正值四月,天气暖和,阳光也不太烈,楚云梨让人坐了个推孩子的小床,推着孩子在园子里的小道上走动。
园子里牡丹正艳,楚云梨慢悠悠逛着,没多久就等来了一双有情人,回头还看到了赵如玉。
赵如玉藏在花树之后,时不时探头往那边瞧,楚云梨慢慢靠了过去:“妹妹,该学规矩的时辰,你为何在此?”
如今楚云梨有空就和赵夫人作对,但也不会太过分,跟两个小姑子相处得还算和睦。
而对于赵如玉来说,便宜嫂嫂经常帮她的忙,应该挺疼她。
“那个就是孙公子吗?”
楚云梨颔首:“对,郡主的孙子,已经没有了爵位,但……听说孙公子已是秀才,他日前程不可估量。也就是祖父年轻时和郡马相识,还酒醉后定下婚约,否则,孙公子绝对不会到商贾之家来选未婚妻。”
赵如玉眼神里满是愤恨,平日里她装得没心没肺,此时却是真的遮掩不住自己满腔的嫉妒,脱口道:“可是,我才是赵家真正的女儿啊。赵如珍不过是乡下丫头而已。”
楚云梨颔首:“这大概就是缘分吧。郡主的孙子,娶商户人家出身的女儿已经算是弯腰俯就,这娶穷苦人家出身的农家姑娘,那都不是弯腰,而是趴地上了。都是命啊!”
她出言感慨,赵如玉咬牙切齿:“嫂嫂,孙公子的未婚妻应该是我才对。”
楚云梨瞅她一眼:“妹妹,我是你嫂嫂,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女儿家下半辈子过什么样的日子,全看出嫁后的婆家。有时候不是垫着脚往天上够就一定是好亲事,这到了婆家,能得到婆家的尊重,下半辈子才算稳当。”
就比如白慧儿。同是商户,她确实是高攀,但也没有高多少,却被赵家苛责成那般,甚至是被见死不救。
“你也看不起我?”赵如玉咬牙切齿,“赵如珍会的那些规矩礼仪待人接物,那都是学来的。我又不傻,早晚都能学,这世上最难得的是家世,我才是首富赵家的嫡女!”
楚云梨扬眉:“你跟我发什么火?刚才我说的那些话,哪一句错了?高嫁的日子不好过,你看我就知道了……”
“那是你软弱无能。”赵如玉满心不甘,她整理了一下耳后的碎发,换步踏出了花树,朝那边一双言笑晏晏的有情人走去。
楚云梨故作一脸担忧,将孩子交给了新来的丫鬟乐儿,快步追了上去:“妹妹,你别犯傻。”
赵如玉头也不回,走到了孙浩然面前,在赵如珍杀人一般的目光之中盈盈一拜:“敢问可是孙公子?我是赵家刚接回来的女儿,如玉见过孙公子。”
她学了两个多月的规矩,行礼时挑不出半分毛病。
孙浩然在姐妹俩容貌上扫了一圈,惊奇道:“不是说双胎的孩子只要不是龙凤,长相上都会有些相似。怎么你二人一点都不像?”
赵如珍脸上的笑容都要挂不住了:“天下之大,无奇不……”
赵如玉打断她的话:“那是因为我们不是亲生的双胎,或者说,珍姐姐不是我娘亲生的女儿,我们俩的缘分,要从当年错抱说起。”
早在看到赵如玉时,赵如珍就猜到他的身世多半要瞒不住未婚夫了,心里早已有了对策,苦笑道:“浩郎,我确实不是赵府的亲生女儿,当年母亲到桃花村临盆,借住在一户农户家中,母女平安后又住了几日,临走时不知怎地抱错了孩子。那户人家也不知道母亲的身份,只能将错就错,我也是两个月前才知道这事,心中对妹妹很是歉疚,也想找个机会跟你坦白。刚才你不是问我为何走神么?我就是在想着要怎么跟你提这件事……”
“你胡说!”赵如玉气急,“如果不是我戳穿你,你根本就不会跟人坦白。我都回来这么久了,外面的人只知道娘当年生的是双胎女儿,不知你是个鸠占鹊巢的假货!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你这样善良,为何不往外说实话?”
“我……我……我想回家,是爹娘不允。”赵如珍温言细语,说到最后,越说越伤心,“我也想过将事实向外人坦白,可我不得不顾及赵府的名声,还有……我怕你……”
她抬起泪眼,看向孙浩然,眼眸中满是悲伤和不舍,“我害怕你知道真相以后会离我而去,毕竟,我从来都配不上你。”
心上人悲伤又无助,孙浩然震惊之余,心中满是怜惜,冲动之下,一把将人揽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