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母张了张口。
楚云梨颔首:“杨善文,你好样的。”她转身又往锅中添了两瓢水,然后开始揉面。
看那面团,不像是一个人吃的。
一人吃的面和四人吃的面相差太大了。
杨母松了口气,她嘴上一直倔着,实则心里已经被儿子说服,且隐隐有了个念头,扭头打量着那个最大的孩子。
杨善文叹口气:“燕娘,我知道你怕养不起,但日后我会赚钱……”
楚云梨将面扯了往锅里放:“你被抓走的时候,光是咱们镇上被抓走的就有近二百人,也就是说,你们走了以后,镇上多了近两百个守活寡的女人,直至现在,有七成的女人都选择了改嫁,我若不是为了孩子,当初也嫁了。也就是说,就在我一念之间,咱们就差点不再是夫妻。”
她将锅里的面搅了搅,回头看着杨善文,认真道:“我其实已经当你是个死人,打算独自为你娘养老送终,好好养大三个孩子。”
杨善文一脸感动,张口就夸:“燕娘,我知道你是个好女人,当初咱们成亲,好多兄弟都劝我不要娶村里的姑娘,我却觉得你比镇上的那些姑娘都要好,娶你一定不会后悔,如今再看,我果然没看错人。”
楚云梨毫不客气地拆穿了他:“你当初娶我,不是因为你又多喜欢我本身,而是你们家穷,镇上的姑娘挑剔,看不上你!”
这话一针见血,太不给人留情面。
杨母有点受不了,训斥道:“燕娘,这些年来,我没让你冻着饿着吧?你一个村里的姑娘,我们这种人家你还挑,真以为自己是天仙?说句不好听的,如果不是善文娶了你,你也只有在村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份,怎么可能养得白白嫩嫩?别放下碗就骂人,你回村去看看那些和你同龄的女人都是什么模样,就该知道自己是掉进了福窝,该珍惜如今的好日子。”
楚云梨故作气愤:“我在村里,不会守几年活寡,不会被人指指点点,不会被人欺负!”
杨母哑然,这话没法儿反驳。
当初衙差来抓青壮,一开始闯到街面上乱抓人,后来一边派人去寻那些藏着的,一边又去村里抓人。
离镇上不远的几个村子得了消息以后,很快让男人们躲了起来,周边七八个村子加起来足有千人,被抓的男人加起来才和镇上被抓的人数差不多。
如果周燕娘嫁在村里,即便是男人倒霉的被抓走了,总不能全家男人都被抓走了……像杨家这样男丁单薄的人家,村子里很难找出几户来。
而且,村里全家男人都被抓走的人家,一户都找不出来。
这几年祖孙几人的日子看似吃穿不愁,其实也遇上了好几次危险,寡妇门前是非多啊,她们家铺子的生意不错,扎了不少人的眼,明里暗里受了不少针对。
还有周燕娘,年纪轻轻的一个人住着,这家又没一个男人护着,那些混混打过她的主意,不过是被拿刀吓退了而已。
换句话说,周燕娘没有被那些混混欺辱,是她拼命抗争的结果。
无论杨母在阻拦儿媳妇改嫁之事上退让了多少,只要周燕娘留下来照顾孩子,那就是杨家欠了她!
杨母看着儿媳妇这不依不饶的样子,眼神一转,儿媳妇之前为了孩子都不肯改嫁,没道理现在多了一群孩子她还要离开。
毕竟,四年前若改嫁了,那是她这个亲祖母照看姐妹三人……亲祖母嘛,再没有其他孙儿的情形下,姐妹三人再受委屈也有限。
如今不一样,家里多了几个救命恩人之子,那大的都已经十来岁了,这同一屋檐下住着,再过几年,姑娘家很容易被人欺负。
她就不相信儿媳妇会舍得下孩子离开!
想明白这些,杨母不耐烦问:“那你想怎样?”
楚云梨直言:“早在四年前我就当孩子他爹不在人世,已决意独自一人将三个孩子养大。如今我要养的孩子变成了六个,实在扛不住,而且我这个人特别自私,只愿意养自己亲生的孩子,至于其他,我连猫猫狗狗都不愿养,更何况是别人的孩子……反正,在这个家里,有这三个孩子就没我们母女四人,若要留下我们母女四人,这仨孩子必须送走。”
其实她心里清楚,哪怕是杨善文将孩子送走了,也肯定还会想方设法将他自己赚的钱和家里的积蓄花到那几个孩子身上。之所以这么说,是她从记忆中知道杨善文有多重视那兄妹三人,绝对不可能因为她不收留就妥协。
杨善文恨恨道:“我看你是巴不得我死在外头,他们的爹是我的救命恩人啊,你懂不懂什么叫一命换一命?”
“我承认他们的爹对你恩重如山,也不反对你养着这仨孩子,更没有拦着你报恩。”楚云梨强调,“但被救的人是你不是我!我连他们的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凭什么要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干活养三个孩子?”
杨善文一愣:“我是你男人,咱们俩是夫妻,对我有恩那就是对你有恩,咱俩该一起报答救命恩情。”
“男人我不要了还不行?”楚云梨冷笑,“我嫁给你这些年,为你爹养老送终,除了坐月子,就没有歇过一天。在你离开家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以后,我还帮你奉养母亲,帮着养杨家的孩子,从来没有想过改嫁,这怎么都算是对得起你了吧?”
杨善文迟疑着点了点头。
楚云梨又看着杨母:“咱们都养过孩子,知道这家里多一个孩子要多不少花销,后娘难当,何况我们只是养父母,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了就该被所有人谴责。一万次的好,最后就一次不好,前面的那些好就白费了力气……”
杨善文忙道:“他们都是知道感恩的好孩子,不会怪你。”
楚云梨一脸莫名其妙:“哪里来的恩?是你欠了他们,你哪怕就是把全家敲骨吸髓喂给他们,那也是应该的。你要人家记恩,凭什么?若不是因为你,他们的爹也不会死。”
兄妹三人一直没敢说话,从进门起,这个妇人就一直不愿收留他们,还为了他们和全家吵。但最后说的这番话,老大吴启良却觉得特别有理。
杨母皱眉:“你想怎么办?”
楚云梨呵呵:“我以后独自养三个女儿,不需要杨善文帮忙,只当他是个死人,只当自己是个寡妇。我不占他的便宜,也不会为那兄妹三人出一分力!”
此言一出,母子俩都愣住了。
杨善文满脸不可置信:“你要与我分开?”
楚云梨冷笑:“不行吗?你走的时候,我还在坐月子,三个孩子都特别小,如今若雨都十多岁了,能顶半个大人用,最难的时候你不在身边我都过来了,我早已习惯了自己没男人,分开了也是和从前一样过日子而已。”
杨母一脸的不赞同,儿子儿媳如果分开了,听儿媳这话的意思,以后还要各养各的孩子,这哪里像是一个家?
那就不是过日子的做法嘛!
“燕娘,善文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们就好好过嘛,老夫老妻的闹着分开,多让人笑话啊!你若执意要分,咱们家屋子不大,住都住不下,到时你带着这几个孩子住哪儿啊?”
楚云梨一脸疑惑:“合着娘的意思是,这杨家的院子,若雨姐妹三人不能住?”她冷笑一声,“姐妹三人不住也没什么,但想让他们腾房子给外人住,不可能!说破大天都没这种道理!”
杨善文傻了眼,周燕娘这意思是她要带着孩子和他分家,且分家以后还要让孩子住在这院子里……孩子留下了,周燕娘肯定不会走,屋子就那几间,容纳了祖孙五人,根本塞不下他和兄妹三人。
这分明是要让她带着孩子住到别处去。
杨母呛了下:“若是让善文住外头,还得付一份租金,咱们家屋子是不大,但挤挤也不是不能住,何必多这份花销?”
楚云梨强调:“不是亲生兄妹的大男大女住在同一屋檐下,你们放心,我可不放心。人都是自私的,我怕自己女儿受委屈,这有错吗?”
杨母:“……”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杨善文皱眉道:“我会看好几个孩子。”
“你有空?”楚云梨满脸嘲讽,“你得给这几个孩子找口粮,还要给他们攒银子娶媳妇,哦,对了,娘说过若雨要留在家里招赘,等她成了亲,这院子就越发紧巴了,不可能腾出来给旁人住。你给这兄弟俩娶媳妇之前,还得为他们准备一个窝,接下来几年甚至十几年之内,你连睡觉的时间都不够,哪有时间守着孩子?”
杨善文哑口无言,一时间无言以对。
带着三个孩子回来之前,他就没想过自己要亲力亲为照顾他们的起居,想着多了三张嘴家里确实困难,他得赶紧出门赚钱。
“燕娘,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楚云梨气笑了:“男人最爱说这句话,我哪儿变了?一直都是这样的啊,做生意我就斤斤计较,差一文钱都不行,而且我从不赊账,说我小气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
她目光落到杨母身上:“娘,你说句话,让不让我们母女四人继续住?若你不让,现在我就带着她们出去租房子,留你们一家团圆。”
杨母曾经有向菩萨许过愿,只要能让儿子回来,她什么都愿意付出,哪怕是自己的命,她也乐意。
如今只是养三个孩子而已,虽然辛苦一些,比起要命还是容易得多。
她不想养兄妹三人,可儿子回来了就是天大的喜事。
如今儿媳妇说什么也不愿意留着兄妹三人,还说要带着孙女出去住……没道理养着别人的孩子,却把亲孙女撵出门。
她皱了皱眉,眼看儿媳妇是铁了心,毫无商量的余地。便想着过段时间再说:“燕娘,你若是要带若雨她们走,这是在挖为娘的心肝。”
她看向儿子,“你如果非要养着这三个孩子,就自己带着他们出去住。”
虽说用养三个孩子来换儿子的命划算,但这三个孩子明明有自己的叔伯和舅舅,完全可以将他们留下,大不了,给些银子嘛。
儿媳妇有句话说得对,这不是亲生的,怎么做都是错。
杨善文张了张口:“娘,他们的爹救了我啊!”
杨母无奈:“救的是你,跟燕娘没关系,跟若雨姐妹更没关系,要论是谁欠了这份恩,除了你之外,还得加上一个我。”她摆摆手,“我这心里乱得很,院子里也确实住不下,镇上陈家的房子有空的,你去租两间,先安顿下来再说。”
杨善文知道母亲不会撵自己离开,那个“再说”二字,他听出了别样的意思。
楚云梨捞出了几碗面,边上若雨端了一碗送到杨善文面前,然后又要来端第二碗。楚云梨抬手一让,目光落到吴家最大的那个孩子身上:“你们的爹是救了杨善文,他该报恩,但还是那话,我们母女不欠你的,要吃东西,自己来端。”
杨善文一脸不高兴:“孩子才刚到,你吓唬人家做什么?”
“你看!”楚云梨讥讽道:“不过是让孩子自己过来端面而已,这碗面是汤多面少,还是没给放肉?这么大的一碗,足以填饱他的肚子,只不过是伸手来端一下,你就觉得我过分。说难听点,我自己的孩子我都做不到亲自煮好了端到她手上,你让我这般伺候别的孩子,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杨母打圆场端了面,送到兄妹三人跟前:“孩子不习惯,就是刚开始这几天送一下,以后……”
她等着兄妹三人接话。
最小的那个四岁左右,不懂得这些人情世故,七岁的那个姑娘应该懂点,但要说十岁的吴启良还不懂,那就真的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了。
没爹的孩子,就该早早懂事。
吴启良吃面时,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怪我命苦,不该为难杨叔,一会儿我就带着两个弟弟走……”
“去哪儿啊?”楚云梨似笑非笑,“即便是你真心想走,你杨叔也不会答应。反倒让我落一个非要逼走你们的名声。”
她目光看向杨母,“娘,我每天做生意已经很累了,自己的孩子都照顾不过来,更没有心思跟旁人玩心眼。”
说到这里,楚云梨解下套袖和护衣,“今儿我嫂嫂过生辰,一会儿我带着若雨姐妹回去一趟,傍晚回来时,如果这几个人还在,那我就自己租房子住。”
杨母到底是舍不得租房子的钱,不管是儿子去租,还是儿媳妇去租,这银子都得家里人出。她劝道:“以前你二嫂生辰,你都没有回去过,何必跑这一趟?再说,你回娘家不能空手,何况家里有人生辰,买礼物总要花银子吧?”
“肯定要花银子。”楚云梨整理了一下袖子,又用眼神示意让杨若雨带小玉回去换双鞋,“礼多人不怪,哥哥这些年没少照顾我,咱们煮面用的菜,人家都是半卖半送,我买点礼物回去说应该的。”
她弯腰给老二若文整理衣领,边道:“家里多了几张嘴,再怎么不管,也不可能一个字儿都不出。对我而言,这兄妹三人就是外人,银子花在外人身上都行,给我嫂嫂买点东西吃不行?”
杨母哑口无言,眼睁睁看着母女四人出门。
她气得拍了一下儿子:“都怪你。”
杨善文咬牙:“我死在外头,你们就都高兴了,是不是?”
“混账东西!”杨母怒极,“我是那个意思吗?”
她想说的是明明可以将这三个孩子留给亲戚,拿点银子来还这份恩情……脸皮厚点,直接丢下不管又能怎地?
“他们家住哪儿啊?”
杨善文说了一个地方,杨母倒是听说过,那地方离他们所在的镇子有近一百里,有些偏僻,两个地方的人少有来往。
杨母又狠狠瞪了一眼儿子,往锅里添了热水,准备让几人洗漱一番,背着仨孩子时,她咬牙骂道:“你是嫌家里的日子太好过?招呼都不打就带三个孩子回来,燕娘又不愿意照顾,难道还要我这把老骨头伺候他们吃喝拉撒?”
杨善文挠了挠头:“大的都懂事了,可以照顾小的。”
“你也知道大的懂事了啊。”杨母恨恨骂道:“你就不该带大的那个回来,那个小姑娘养上几年就能嫁出去了,小的还不懂事,带回来养养,兴许还能养得熟……人家又不是没有叔伯舅公,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杨善文再次强调:“他们都不做人,但凡孩子在那儿能活下去,我又何必把人带回来?”
“人家亲的都不管孩子死活,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操心?”杨母翻了个白眼,“行了行了,洗漱完就出去租房,燕娘这里我来劝,你记得只付一个月租金……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先付半个月租金,尽快搬回家里住。”
杨善文看了一眼院子:“咱们只有三间房,哪里住得下?”
“你们夫妻住一间,再分男女住一间。”杨母不不以为然,“怎么就住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