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善文面色缓和了几分,好歹周燕娘没有坏到底,对他下重手之余,还知道孝敬长辈。
下一瞬,就听到面前的女子冷笑着道:“我就知道会如此,就你那么混账,早晚把你娘气出病来。年纪大的人本来就怕病,丑话说在前头,我养孩子已经很累,实在抽不出空来伺候长辈。你这个儿子一去几年,回来后也没好生照顾你娘,一会儿我就请几个人把娘给你抬过去。”
杨善文:“……”
他惊得瞪大了眼。
这说的是人话?
“我一个大男人,哪里会伺候人?”
楚云梨呵呵:“你个不孝子!合着你娘生你养你,完全指望不上你照顾她终老?今日这人我还非送不可,你若是不会照顾,请人就是了,镇上多的是人找活干,一个月二钱银子就行。”
“我哪儿有银子?”杨善文苦了脸。
“所以我说你是个废物,废就算了,还没脑子。”楚云梨说话很不客气,“自己都要养不活了还要带一群孩子回来养。你如今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却完全不为以后考虑,老人会生病,孩子也会生病,等孩子长大还要成亲生子,处处都要银子。你可倒好,赚不到钱就算了,还把没长大的银子都花了。”
说到这里,楚云梨敲了敲桌子:“别指望我会帮你付诊费,这是你老娘,没有银子治,你就给她送终吧。”
杨善文面色格外难看:“我娘这些年在家也帮了你的忙……”
楚云梨打断他:“我帮你们杨家干的更多,怎么不见你照顾我一下?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娘说得没错,你真的是个白眼狼,别人对你一万次好,但凡有一次不好,你就会怨恨。”
她摆摆手,“这日子我不和你过了,怎么算都是我吃亏。你非要养着那几个,就差把自己敲骨吸髓,我怕你哪天把自己卖了也养不好他们以后将主意打到我几个女儿身上。”
她又扬声吩咐,“若文,你去一趟镇长家中,再把杨家那几位老人家请来,今儿我要与杨善文断绝关系,此后是死是活,都与对方再无关系。”
若文才七岁,穷人孩子早当家,她听说娘和爹要分开,有种果然如此之感。但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知道双亲的后果,一时间心里特别慌,但还是决定按照母亲说的做。
父亲离开的时候她还没有记忆,完全不记得自己的爹是什么模样什么脾气,等到人回来了,亲爹才从梦中走到了面前。
实话说,还不如没有呢。
对她们姐妹一点都不上心,回来这么久了,只问过她一次吃没吃饱,还是顺口一问,都不等她回答,立刻就去问那个吴家的姑娘了。
若文转身就跑。
杨善文咬牙切齿:“我不答应和离。”
楚云梨冷哼一声。
杨善文回来这么久,所做的桩桩件件都对不起妻子,楚云梨没有一开始就与他和离,为的就是今日。
如果周燕娘在杨善文回来时不愿意再与他做夫妻,别人会很难理解。甚至还会说她水性杨花不守妇道……若是外头无相好,好不容易等回了孩子爹,为何不好好过?
如今杨善文一顿作,这时候分开,想来外人能理解周燕娘了。
大夫先到,给杨母把脉,一脸的慎重,说了一堆老人家亏空了身子太过疲惫又多思多虑之类的话,正在配药呢,镇长和几位杨家长辈就到了。
他们在来之前已经隐约知道了夫妻俩要和离。
杨母这些年跟本家不亲近。
本家的这些长辈其实不愿意过来,来了也不打算多做什么,楚云梨开始控诉杨善文的所作所为,主要是说他拿家里的银子给那几个孩子读书却对亲生女儿不闻不问,更强调了他今天将亲娘气病却不想管。
“我要做生意呀,全家上下都指着我赚钱,咱们住在镇上,一块地都没有,连根葱都要买,我若是不赚钱,全家喝风么?”
楚云梨伸手一指门口的小玉,“我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除了做生意还要带那么个孩子。杨善文自从回来就住到了外头,一颗心全在那三个孩子身上,我都不说他为孩子付出了多少,大家都能看明白一件事,他的心完全不在这个家里。今天更是胡作非为将亲娘都气吐血了……我真的忙不过来呀,让他伺候他的亲娘,他居然不愿意!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我再也不要和他过了。”
她扭头看向杨善文,“从我嫁给你的那天起,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为你爹养老送终,帮你撑着这个家,你若还有点良心就放我离开,回头我也不改嫁,只是想认认真真养好这三个闺女。”
话说到这个份上,哪怕是事不关己的杨家长辈都觉得这个媳妇仁至义尽。
瞧这样子,若是不分开,杨善文还要把生病了的老娘推给周燕娘照顾。
可周燕娘要照顾三个孩子,要赚钱养家,哪里忙得过来?
这肯定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才找来他们帮忙分家。
杨善文不答应分家,想要反驳,但想了半天,真就找不出反驳的话。
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为这个家好像没有任何付出。
“你总说我不该照顾那三个孩子,可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他们的爹,我都不可能活着回来……你是知道的,我说过不止一次,但你完全不听,总说我为了外头的孩子虐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你以为我就想养别人的孩子吗?”
杨善文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早知道回来以后是这样的日子,我还不如当时死了呢。”
“那你怎么不死?”楚云梨大声质问,“你回来以后,娘的二十多两积蓄没了,家里三天两头的吵,如今娘更是被你气晕在了床上。你回来对这个家里有半分好处吗?没有好处!坏处倒有一堆!”
杨若雨忍无可忍:“爹,您总觉得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功劳,可……家里真不需要这份功劳……”
话没说完,楚云梨扯了她一把。
“这没你说话的份,出去!”
总有人认为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即便杨善文真是个畜生,身为他的女儿若是指责亲爹,也会被人斥责不孝。
杨若雨擦了一把眼角的泪,哭着奔出了门。
杨母在此时悠悠转醒,看到屋中这么多人,她一脸的迷茫。
此时喉咙里还有血腥气,她茫然的一瞬间想起来了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在看屋中的人,顿时吓一大跳。难道她要不行了?
不至于啊,她真不成了,让儿孙进来就是了,这些不亲近的本家不该出现在此。
“怎么了?”
镇长叹气:“你儿媳妇要与你儿子分家。”
杨母:“……”
楚云梨率先出声:“娘,我要赚钱,要照看孩子,实在顾不上你。想将你送给杨善文照顾,他不愿意。这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他不管女儿就算了,如今连老娘都不管,合着全都是我的事……他就跟个死人似的,时不时蹦跶出来恶心人,我受够了!”
杨母:“……”
她知道家中人手不够,全家上下为了做生意赚钱,个个忙得脚打后脑勺。
她这……病得不是时候。
“我不要人照顾,躺两天就好了。”
合着她还想和稀泥。
楚云梨不允许:“要么你搬出去和你儿子一起住,要么,我们母女离开。我就当孩子除了娘之外的所有亲人都死了。”
杨母:“……”
第2018章
从杨善文的立场来讲,他被抓去打仗,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如果不是被人所救,他都不可能活着回来。
既然是得了别人的恩情,报恩是应该的,带着三个孩子回来是必然,家里人日盼夜盼,就想他活着,如今人回来了,接纳他的同时,也该接纳那三个孩子。周燕娘身为他的妻子,不让孩子进门,将杨善文和三个孩子视为累赘,当天就把几人甩了出去。
这么一算,周燕娘确实挺过分的。
但今儿周燕娘为自己发声,她说的也是事实,嫁给杨善文以后给他爹养老送终,为他爹守孝,在他不在的这几年里替他照顾老娘和孩子,如今是杨善文连自己的亲娘都不管,周燕娘忍无可忍了,这才要提出分开。
而且她也不是独自一人离开杨家去过逍遥日子,大的孩子十岁,小的才四岁,拖着这三孩子……如果不是周燕娘会煮面会卤肉,根本就养不活。
两人各有各的道理,一时间相持不下。
在当下,拆散人家夫妻那是缺德。镇长和杨家的长辈都不出声。
楚云梨要分家,母子俩不让。
今儿楚云梨还真就非分不可:“不瞒大家,自从杨善文带着仨孩子回来后,分家这事,我心里不止琢磨了一次。今儿我把话放在这里,要么娘去跟他儿子住,要么,我带着姐妹三人离开,以后再不进杨家的门。当然,他杨善文没有养过女儿,也别指望女儿给她养老送终。”
杨母听到这话,顿时就急了:“在善文被抓走之前,他有养孩子……”
“没有!”楚云梨打断她,“家里的生意杨善文从来都不肯帮忙,说是在外头干活,但每月的工钱都不拿回来。话说回来了,您是真的有帮忙养孩子,但您有儿子,这长辈在有儿子的情形下怎么都轮不到孙子孙女来孝敬,成年的竹子都靠不住,跑来靠笋包,那不是笑话么?”
杨母不想和孙女断绝关系,急得满面通红。
楚云梨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当然了,这人活在世上,不能不孝。孩子现在还小,做不了自己的主,今儿我这个当娘的就帮她们做主了,等她们成家以后,每月会单给你一份孝敬。”
杨母咬牙:“我不要孝敬,她们得孝敬亲爹。”
楚云梨颔首:“那总要让我们母女有个容身之处吧?你搬不搬?”
她意思很明白,杨母如果搬去跟儿子住,把这个房子腾出来,以后姐妹三人就会给杨善文养老送终,若是不搬,姐妹三人一离开,再不会管亲爹死活。
“我不搬,你们也不搬。”杨母咬牙,“就像以前一样过,我不让善文回来就是了……”
楚云梨摇头:“不行,杨善文到处挂账,欠下的债远远超过他的工钱,凭他自己根本就还不起,镇上的人还愿意让他挂账,纯粹是看着我们婆媳的份上,看的是杨家铺子的生意,认为他肯定还得起。说得更直白点,人家信的不是杨善文,而是我周燕娘!如今我们两看两相厌,几乎处成了仇人,我不愿意为了他为自己惹上任何一丁点的麻烦,今日必须要分!咱们婆媳也必须分开住。”
她态度不容商量。
镇长和几位长辈还是一脸看戏的模样,并没有真的给他们家出主意。
其实在座大家心里都清楚,凭着杨善文每个月的那点工钱,即便是偶尔有点油水,养活他和兄妹三人只能说勉强。他还送了两个孩子去学堂……俩孩子读书,比四口人的花销大多了。
也就是说,杨善文根本就养不起自己和孩子。
他如今敢这么干,要么是有积蓄,要么就是指望着婆媳俩。
如果真的有积蓄,也不会死赖着不分开,他带了三个孩子回来拖累了自己的妻女……但凡有点良心都自己顶上了,不会等到周燕娘来提分开。
大家都知道继续在一起搅和,辛苦的是周燕娘,可夫妻俩分开是大事,外人可不敢作这个主。
他们没有劝着二人分开,也没劝二人和好。
没有开口劝和,其实就已经是表明了态度。
杨母听到儿媳妇的话心都凉了半截,再一看半屋子的人没有帮儿子说话的,她眼泪唰就下来了。
哭归哭,杨母做了半辈子的小生意,其实很会算账,她很快就抬起头来:“燕娘,是我们杨家对不起你,害你辛苦了半生,如果你真的想要我搬走,我成全你就是。”
她扭头看向镇长和几位长辈,“此次搬家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离开,不是被儿媳妇逼迫,麻烦几位口下留情,不要责备于她。”
这一番说词,看着挺通情达理。
但大家都不傻,杨母态度变化这么快,并不是她真的怜惜儿媳妇和孙女,而是权衡利弊后做出的选择。如今这家里最赚钱的就是周燕娘,她死赖着不搬,只会把儿媳妇推得更远。
还不如见好就收,顺着儿媳妇的意思来,只要情分还在,以后常来常往,才有和好如初的可能。
楚云梨知道她的心思,顺势道:“我只是不要杨善文了,你这个长辈我永远都认。今儿我找来镇长和长辈,为的只是和杨善文断绝关系。”
她对着镇长福身:“劳烦您帮忙写一份文书,我与杨善文夫妻情断,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自己借的债自己还,不可以任何理由再纠缠对方。当然,我养着三个孩子,那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如果有银子也有那份心意,我们也会接受他的馈赠。”
杨善文:“……”
合着她不会给他银子,只有他给她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