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奴婢的话您听见了吗?”
楚云梨回过神来嗯了一声,她接收记忆的速度越来越快,一开始要一刻钟,如今是半刻钟足够。
外面婆子说得口干舌燥,听到屋中没有动静,语气间已经带上了恼意。
“听见了。”楚云梨起身,脱掉身上寝衣,却没有去拿屏风上的衣裙,而是重新打开衣箱,选了里面颜色最重的一套浅蓝色衣裙。
浅蓝色衣裙飘逸如仙,原生很是瘦弱,楚云梨走出屏风时,整个人仿佛要随风而去。
婆子和几个丫鬟都呆了呆。
反应过来后,张婆子一脸不满:“都说了让您穿白,衣裙都拿出来了,您怎么还换了呢?”
楚云梨整理了一下袖口:“想穿浅蓝呢。”
语罢,抬步往外走。
张婆子还要再劝,楚云梨已经率先道:“不是说舅舅舅母等着了么,还不快跟上?”
这是一个清幽的小院,屋舍不多,园子很大,角落里有假山有流水,里面还养了锦鲤,花树下还有秋千晃晃悠悠。
整个小院一步一景,一看就知用了很多心思来布置。
楚云梨看着这一切,心中只觉得恶心。
出了小院,沿着树荫下的小道一路往正房而去。
周府是淮南府有名的富商,宅子很大,大大小小有近二十多个院落,分为四进,每一进又有院落五六个左右,第一进为周家主所住,第二进正院为周家大爷也就是张金秋的舅舅所住,原身住的这间院子就在周家大爷的右边,再往右一字排开才是周大爷其他子女所住的院落。
这院落的分布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比如正房住的是家主,其他越是靠近正房,就代表越得家中长辈重视。
张金秋一个外人住在这里,也难怪不得舅母喜欢。
两个院子离得近,楚云梨入了正院,就听到正房之中很是热闹。
明日家中有喜,有许多亲近的亲戚今日就到了,看见楚云梨出现,众人都看了她一眼,但都没有打招呼。
张金秋在这家里的身份很尴尬。
周家老爷子还在,老太太已经不在,而张金秋的母亲是老太太娘家的侄女,她在家中一住多年……据说她母亲当年未出嫁时就经常在周家小住,老太太很疼侄女,如今张金秋住的地方就是她母亲当年小住的院落。
周柳氏看到楚云梨,眼神清凌凌的,带着股凌厉之意:“九月,你怎么才来?”
楚云梨福身:“刚才在外头看到路旁景致不错,多看了两眼,所以才来迟了。”
柳氏没有多怪罪,而是伸手一引:“这是你赵家的表姨母,快过来见礼!”
张金秋年初满了十五,当下女子十七八岁成亲,十五六岁已经可以相看,更早一些,十三四岁就开始相看了。
柳氏这话的意思很明白,让见礼,实则就是让这位所谓的表姨母好好看看张金秋……若是喜欢,就可以结亲。
张金秋在周家住了多年,张家那边不是没人来接过,但都被周家搪塞了回去。
落在旁人眼里,张金秋和周家的女儿无异,周家夫妻也能做主她的婚事。
只是见礼而已,又不是行了礼这婚事就成了,楚云梨大大方方的一礼:“九月给表姨母请安。”
赵氏笑眯眯打量:“好好好!跟你娘长得真像,千万别多礼,快快请起。”
楚云梨微微偏着头,好奇问:“表姨母,都说我们母女长得像,我长这么大也没有见到过娘,连画像都没见过,真有那么相似吗?”
赵氏恍惚:“有七成相似吧。你娘喜洁,常年一身白衣,你若是换上白衣,估计有九成相似。听说你也喜欢穿白,果然是母女连心。”
楚云梨垂下眼眸:“表姨母说错了,九月不喜欢穿白,之所以有这种传言,不过是因为九月的衣箱中只有白衣罢了。”
说到这里,她看了一眼柳氏。
此时柳氏的眼神中几乎喷出火来,若不是有外人在,怕是当场就要发脾气。
楚云梨却像是感受不到她的怒气似的,故作天真地道:“舅母,我平时穿白无所谓,明儿是表哥大喜之日,再穿白……别人该说我没规矩了。您能不能让成衣铺子送几身颜色鲜艳的衣裙来?”
此时屋中至少有四五位女眷,听到这话,众人都交换了一个眼色。
柳氏没想到往日里乖乖巧巧的姑娘今儿居然会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不过,不管内里如何,还得保住体面:“你这孩子,我以为你喜欢白,所以光给你准备了白衣,既然你想穿红着绿,一会儿我让人给你送上十套八套,若是喜欢,你就都留下。”
楚云梨装作欢喜的模样一福身,脆生生道:“多谢舅母,我就知道舅母最疼我了。”
语罢,伸手一拉最边上的一位妙龄女子:“姐姐,咱们出去走走,一会儿衣裙到了,刚好你也帮我选一选,可好?”
这番动作将周青茹给惊住,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母亲。
往日里母亲是不许他们兄妹和张金秋亲近的,但凡发现私底下凑在一起说话,绝对会被责罚一顿。
柳氏察觉到了女儿的目光,狠狠瞪了回去。
“去吧,都是小姑娘,凑一起有话说。”
楚云梨退了出来,看到张婆子时,冷笑道:“你不是说舅舅也在么,里面怎么没人?”
张婆子忙告罪:“奴婢以为在呢,原来没在么?”
周青茹蹙眉:“表妹,你要穿新衣,可以私底下跟娘说,为何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周家亏待你了呢。”
楚云梨茫然,反问:“没亏待吗?”
周青茹:“……”
“你所吃所穿样样都是最好,许多东西连我都没有,父亲却独独为你准备。这还不好?是不是要将整个周家都送到你手里才算好?”
楚云梨似笑非笑:“姐姐也不是三岁孩子,最近都在谈婚论嫁,该懂的都懂。怎么还说这种糊涂话呢?舅舅对我好不好,为了什么才对我好,你心里应该清楚才对,怎么还昧着良心胡说?”
周青茹的脸色苍白如纸,抖着嘴唇道:“我哪儿胡说了?我应该懂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后,转身落荒而逃。
楚云梨哈哈大笑:“表姐,你心虚了。”
周青茹听到这话,跑得更快了。
张婆子脸色格外难看,紧张地环顾四周,发现近处无人,这才松了口气,再出声时,语带警告之意:“姑娘,奴婢觉着,您不应该跟茹姑娘那样说话……”
楚云梨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张婆子踉跄了好几步,扶住花树才稳住身子,她余怒未休,冷然道:“你在教我做事?口口声声自称奴婢,却对着主子指手画脚。”
张婆子都惊呆了。
楚云梨一步步逼近:“我是寄人篱下的表姑娘,但也不是谁都可以踩一脚的小可怜。本姑娘收拾不了别人,还收拾不了你?”
张婆子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跪地求饶。
第2042章
即便是客居府上的表姑娘,想要教训她一个下人,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张婆子是自小就守在张金秋身边的人,而张金秋常年寄人篱下,衣食住行由舅舅安排,又和其他的长辈不亲近。
后宅是柳氏在管,柳氏疏远张金秋,其他人自然不会不识相的跑来与张金秋亲近。
张金秋从小就在这种被众人隔离在外的环境中长大,性子唯唯诺诺,习惯了讨好人,张婆子算是她身边为数不多的长辈……她自己不太会做人,想着跟长辈学总没有错。
但她忘了,张婆子是周府的下人,不会真正忠心于她,且每个人都有私心。
久而久之,张婆子就习惯了拿捏他,无论是张金秋身上的大事小情,张婆子都习惯了多嘴,还每次都是用说教的语气。
“滚出去!”
张婆子吓一跳,忙不跌退走。
今日州府的客人很多,大部分都由柳氏招待。
周青茹觉得今日的表妹有点怪,原是想将这件事情告诉母亲,等了又等,一直到她都睡了,正院还有客人。
大喜之日的头一夜,周府一整晚都不安静。
楚云梨在这番乱象之中叫来了张婆子,把屋子里的摆设全部换过。
爱洁的是别人,喜白的也是别人,年轻小姑娘就该穿红着绿娇艳如花,而不是一身白衣死气沉沉。
张婆子欲言又止,却再不敢替主子拿主意,带着一群小丫头开了属于张金秋的库房。
库房是周家大爷为外甥女准备,里面大多数东西也都是素净的颜色。楚云梨将所有带颜色的东西指了出来摆进屋中,各种颜色都有,看着乱糟糟的。
不过,因为这些东西都不便宜,乱归乱,乱中有序,并非见不得人。
表姑娘性情大变,张婆子自然不敢瞒着,当天夜里就把消息传到了主子那里。
周平得知消息后,想来探望外甥女,可惜他要忙着安排前院招待客人的各种事宜,忙完已是深夜。
男女有别,深夜了自然不好去外甥女的院落,翌日一大早又有客人登门。于是,周平打算等到忙完了再去瞧外甥女。
正值妙龄的女子在家中有红事时,当家主母都会带在身边,一是让女子本身学待人接物,二来,也是想多见见女眷,兴许上好的婚事就在其中。
柳氏带上了女儿,甚至连隔房的侄女都带了,身边围了一群小姑娘。却在看见楚云梨出现时皱眉吩咐:“九月,今日客人很多,你还是回后院歇着,一会儿摆宴了再出来。”
楚云梨无所谓在哪儿度过今日,但她不想让柳氏如愿,笑道:“舅母,正是因为客人多,所以九月要留在这里帮忙啊。后院中……昨日二表哥喝多了,现在还没起呢。”
周平有意亲上加亲,原是想让张金秋嫁给大儿子。他是长房,长子是周家嫡孙,也就是未来的周家主。
而柳氏想让大儿子和娘家亲上加亲,即便是和娘家的婚事谈不成,他也绝对不愿意让儿子娶张金秋。
不说张金秋恶心了她这么多年,只张金秋在周家长大,跟家中的叔伯兄弟一点都不亲近……这等于是个没有娘家的孤女。
堂堂周家长子嫡孙,怎么能配个孤女?
周平和妻子在这件事情上各执一词,后来眼看谈不拢,日子还得往下过,于是各退一步,让长子和其他的姑娘议亲。
长子周青山的婚事定下,周平又将主意打到了次子周青海身上。
可夫妻俩之间没谈拢的矛盾再次摆到面前。
柳氏还是想和娘家亲上加亲。
周平认为,没有让外甥女做长媳,已经是让外甥女受了委屈,他不舍得将外甥女外嫁出去。而让柳氏生气的是,次子很不争气,还真的对张金秋生出了兄妹以外的感情。
这门婚事眼瞅着就要定下来了。
柳氏可以在男人面前争取,但若是不让儿子娶心上人,母子之间的情分肯定会受影响。
一家三口争来争去,愣是没人问过张金秋的意思。
楚云梨故意这么说,就是想告诉柳氏,一会儿周青海睡醒了,多半要来找她。今日人多,万一让外人看见二人单独相处,到时这婚事不定也得定。
即便不被外人发现,柳氏也不希望二儿子和外甥女相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相处越多,感情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