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今日岳家的几个舅子人来疯似的,非要拉着他喝酒,一直喝到了夜里,周平再怎么躲着,还是被灌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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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到了新嫁娘敬茶之日,楚云梨换上了一身浅粉色衣裙。
就凭着她和周青山议过亲……即便只是提议,而且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楚云梨也还是不想穿一身大红去惹新嫁娘的眼。
周青山是周家的长子嫡孙,从小被长辈们寄予厚望,小时候确实有照顾过张金秋这个表妹,稍微大点,他想和表妹亲近都没空。
对于周平提出的亲上加亲,不光是张金秋不愿意,周青山也同样不愿,甚至于没有和柳家亲上加亲,也是周青山据理力争的结果。
总的来说,周青山算是个正常的表哥,在张金秋短短十几年的人生中,周青山也是照顾过她的人之一,如果可以,她自然是希望周青山夫妻和睦,一生平安顺遂。
周家人多,除了周老太爷,周平那一辈是三兄弟,到了周青山这一辈,堂兄弟总共有八人,堂姐妹也有四人。
敬茶是先敬长辈,最后才是平辈。
而在这其中,只有张金秋一个寄居府上的人。
因此,楚云梨被落到了最后。
周青山的妻子孔思思,脸颊圆润,身形也圆润,是长辈很喜欢的那种长相和体态,见人先笑,她送给楚云梨的礼物是一枚镯子,与周青茹她们的一样,看得出是取自同一块玉。
楚云梨行礼:“多谢嫂嫂。”
孔思思打量了她的眉眼,笑道:“妹妹长得真好看。”
“嫂嫂也好看。”楚云梨笑吟吟,“九月祝哥哥嫂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哎呦,嘴这么甜啊。”孔思思笑颜如花,又取下腰间荷包递过,“借表妹吉言了。”
婆婆看儿媳妇都带着几分挑剔之意,柳氏本就遗憾于娘家的侄女没能嫁给儿子做周家长媳,这回看到刚进门的儿媳妇亲近张金秋,心下冷哼一声,对儿媳添了几分不喜。
“别再耽搁了,赶紧去将名字记在族谱上,青山,你是弟弟妹妹们的长兄,得做好表率,可不能借着新婚躲懒,成亲后要更懂事些才行,多替你爹分忧。”
小夫妻刚刚新婚,夫妻俩应该多相处才对,柳氏可倒好,张嘴就让儿子勤快些。
孔思思又不傻,垂下了眼眸,悄悄掐了一把周青山。
原本要和母亲理论几句的周青山及时住了口。
看到这情形,柳氏气得差点掀桌子,做儿子的顶撞她,她会生气,可原本要顶撞她的儿子因为被媳妇掐了一把就闭了嘴,她心头就更窝火了。
才进门呢,就拿捏住了儿子,以后儿子心里哪里还会有她这个娘?
柳氏原本想找男人告状,一扭头,又见男人盯着外甥女瞧,她的脸色瞬间就黑如锅底。
茶敬完了,在场几个人心里都不舒服。
周平一直惦记着找外甥女说话,带着妻子去将儿媳妇的名字上了族谱后,立即就想要去秋月苑。
柳氏挽住他的胳膊:“爷,我有事要和你说。”
周平皱眉:“要紧吗?不要紧的话,晚上再说吧。”
因为儿子成亲,周平这几天都住在正房。
“要紧!”柳氏心里窝着火,张口就道:“我想谈谈青海的婚事。”
儿子的婚事确实是大事,不想回房的周平也跟着妻子回去了。
“不是都定下了吗?”周平进门就道,一脸理所当然,“九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性子乖巧温婉,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知道你想和娘家亲上加亲,可是你们柳家的姑娘……不是我说柳家小话,你哥哥那闺女养得太霸道了,你再疼侄女,也该更心疼你儿子。娶那么一个霸道的女子进门,回头青海肯定要受委屈。你舍得,我还舍不得呢。”
“性子霸道怎么了?”柳氏据理力争,“咱们青海跟个小姑娘似的,就得要一个厉害些的媳妇。不然,以后夫妻俩都是锯了嘴的葫芦,那只有受委屈的份。我们做爹娘的,不能只看眼前,要看长远一些……兄弟俩肯定要分家,青海日后顶门立户,九月习惯了做老好人,她当家,青海会很辛苦。”
“我们还这么年轻,当时青海的儿子都长大了,他们可以依靠儿子。”周平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事情就这么定了,我们养大了九月,总要安排好她的下半辈子。你舍得把自己呵护着长大的娇花送到别人家去经历风吹雨打吗?”
他想要亲上加亲的理由,一直说的都是不舍得让亲自看着长大的孩子被别人家的长辈欺负。
柳氏深深看着他,忽然就不想忍耐了,一拂袖冷笑道:“真是这样吗?”
周平眼皮一跳:“不是这样,还能是哪样?”
“你的那些龌龊心思我都不想说。”柳氏逼近一步,“当年你就惦记着姓杨的,没能和她终成眷属,如今又揪着她的女儿不放,我看你想让九月做儿媳是假,想让她做你的女人才是真……”
她这些话完全是脱口而出。
周平脸色骤变,反手就是一巴掌。
他打人时很冲动,用了很大力气。
柳氏被打偏了身子,脸颊上瞬间就肿起了一个五指山,夫妻俩成亲这么多年,周平哪怕再生气,都没有对她动过手,此时挨了打,柳氏满脸的不可置信,惊声质问:“你打我?”
周平打完就后悔了,看了看自己的手:“一把年纪的人了,还不知道修口德,九月是晚辈,你怎么能这么毁她名声?”
有些事情,能做不能说。
周平觊觎外甥女的事好说不好听,他若毁了名声,柳氏的面上也不好看……她还在外头和周平装恩爱夫妻呢。关于周平的那些龌龊心思,夫妻俩是心知肚明,即便是私底下两人相处时,也没有提过。
柳氏挨了打,整个人都差点气疯了,冷笑连连:“我不修口德?是你自己不干人事,你敢说心里没有惦记她?一天天的让她穿白衣,住在那个素净的屋子里,好好的一个小姑娘让你弄得跟个出家人似的,你分明就是在她身上找心上人的影子!”
心思被说中,周平又是尴尬又是难堪,恼怒之余,他也豁出去了:“如果不是你这个不要脸的贱妇,我也不用看着她思念旧人。”
柳氏尖叫一声,尖利的指甲朝着他的脸就挠了过去。
“你胡说……胡说……”
周平抓住她的两只手,将人狠狠往地上一推。
男女之间打架,一般都是女人吃亏,柳氏摔到了桌子底下,一时间爬都爬不起来,弄得格外狼狈。
周平没有去扶她,居高临下道:“如果不是你这个贱妇对我下药,又找了人来捉奸,我绝对不会娶你。我和表妹……我和表妹那会儿都要下小定了!”
柳氏起不来身,干脆也不起了,趴在地上呜呜的哭:“我对你那么好,为你生儿育女,生茹儿还难产,差点丢命,这些年帮你打理后宅,帮你教养孩子,你把那丫头放在后院给我添堵,我都忍了!总想着守得云开,希望你哪天能回头看见我的好……周平,你没有心!你根本就配不上我对你的好!”
吼到后来,整个人几近崩溃。
门口守着的是夫妻俩身边最信任的下人,二人将所有的下人都打发走了。
此时两人听着里面夫妻俩的争吵,欲哭无泪。
这么要紧的事被他们俩听见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灭口。
屋中柳氏觉得自己很委屈。
她委屈,周平还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呢:“我从一开始就不想娶你,从你进门过后,我对你尊重有加,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你是没有对不起我,可你也没有对得起我。”柳氏大喊大叫,“这些年你回了正房也是纯睡觉……”
“我看你真的是疯了。”周平听不下去了,“你是当家主母,什么话都往外说,还要不要体面了?”
他抬步就走,“你冷静一下,若是继续发疯,我只能把你送到庄子上去荣养着。”
柳氏没有拦着。
周平出门后,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走到园子里时,扭头看身侧小心翼翼的随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
“小的知道。”随从胆战心惊,指天发誓,“小的今儿什么都没听见。”
周平冷哼一声:“我没有那些心思,是夫人多想了。九月还那么小就没了爹娘,她又是出自长房,绝对是张家其他两房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确实是看在曾经和她娘的情谊上才把她接过来养着,但我对她……只是长辈对待晚辈的慈爱。大抵是没把握好分寸,才让夫人生了误会,回头你对外解释一下,万万不可让九月的名声有所毁损。”
随从低眉顺眼,忙不跌答应下来。
关于妻子说的那些话,周平也觉胆战心惊。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对表外甥女确实过分疼爱了些,难免不会落入有心人的眼中。
看来,以后外甥女的穿戴还是交由柳氏安排才行。
想到外甥女的穿戴,周平又想起最近三天外甥女没再穿素色。
楚云梨正在屋中躺椅上嗑瓜子,听说周平到了,她换了个姿势。
有点坐没坐相。
周平进门看到外甥女的模样,顿时皱眉:“坐好一点,你这懒懒散散的,不像样子。”
楚云梨扬眉:“您是想让我像什么样子呢?”
周平才和妻子因为心上人的事儿大吵一架,此时听到这句问话,只觉得头皮发麻。
关于他和妻子之间的那些恩怨,上一辈的人都知道,不过,因为他这些年和妻子感情不错,众人也渐渐忘了当初的纠葛。年轻一辈中,应该无人得知那些事才对。
他揉了揉手臂上伸出的鸡皮疙瘩,暗暗责怪自己过于敏感:“姑娘家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以前你的规矩挺不错的,怎么今儿这般?是不是病了?”
楚云梨身上穿着浅粉色衣裙,伸出染了大红蔻丹的手指去拿瓜子。
红色很显眼,周平瞅见后,眉头皱紧:“你涂了指甲?”
楚云梨看了眼自己的纤纤玉指:“舅舅,你眼神儿真好,好看吗?”
不好看!
周平一脸严肃:“一会儿让丫鬟给你洗掉。”
“好不容易染的,昨天我花了一个时辰呢。”楚云梨一口回绝,“不洗!”
“听话。”周平语带指责,“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染指甲?”
这话说的,楚云梨提醒:“家中有喜,舅母和表姐都染了指甲,今儿新表嫂也染了,难道她们都不是好人家的姑娘?哎呦,这可怎么好,我记得二舅母和三舅母也染了指甲的,依您的意思,整个周府都变成了淫窟吗?”
“闭嘴!”周平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太宠你了,纵得你满口胡言!”
楚云梨闲闲看了他一眼:“舅舅,你要是看不惯,我还是回家去吧。虽说我在周府过了十几年,可我也还有自己的家……”
周平被这话给伤着了:“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对你掏心掏肺,不过几句重话而已,还是为了你好才说的,你竟然就要回家?”
楚云梨一脸的莫名其妙:“您对我再好,这也不是我家啊!”
这话有理,周平没法反驳。
在张金秋还小时,周平总有各种理由拒绝送她回张家,热天就太热了,冬天就太凉了,下雨了也不合适,后来张金秋回家要长疹子,周平就更是拦着不许她回,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好。
张金秋年纪小,即便觉得不对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而且她确实回张家会长疹子,加上周平对她细心又耐心,有好东西都往她这里送……他说为了她好,张金秋感觉自己不听话都不配为人!
周平深吸一口气:“我是来谈你的婚事的,你二表哥对你一往情深,以后会好好待你。这个月初五是好日子,先定下来……”
楚云梨一口回绝:“我不要!”
第2043章
张金秋的话无人会听。